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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初遇镇北王
最后更新: 2026年5月23日 下午9:35    总字数: 3986

自那日从广乐茗茶阁归来,江知意便将那点初萌的儿女情长死死掐灭在心底。在这吃人的景安侯府里,多余的情思便是催命的毒药,唯有自强,方能立足。

季冬的长风刮得人脸颊生疼。落梅院内,药味经久不散。苏婉仪面色清白,倚在床头剧烈地咳喘着,那帕子上隐隐又见了几丝触目的猩红。因着柳玉茹克扣,府医送来的药材多是些发霉长虫的下等货,煎出来的药汤寡淡无味,根本压不住病势。

江知意合上手中的医毒残本,按捺下心头的怒火,转头对伺候在一旁的晚翠吩咐道:“娘亲这咳喘是肺气受损,府里的药指望不上了。我瞧了古籍,需得用野参须、川贝母配上几味偏门草药方能见效。晚翠,你且留在院里守着,若大房那边来人查问,只管说我侍奉汤药歇下了。”

晚翠面露担忧:“小姐,如今外面天寒地冻,奴婢陪您去吧。”

“不必,你留守院落,提防柳玉茹暗中使绊子。我一人速去速回,反倒不易引人察觉。”江知意言罢,换了一身粗布夹袄,挽了个寻常姑娘的发髻,戴上一顶厚实的皂纱帷帽,避开巡夜下人的耳目,悄无声息地从落梅院那处偏僻的角门溜了出去。

城外的药材集市虽因冬日冷清了不少,但胜在品类齐全。江知意在几家相熟的生药铺子里细细挑选,不仅配齐了苏婉仪所需的固本培元之药,还顺带买下了几味能萃取剧毒、用以防身的鹤虱与附子。将沉甸甸的药包妥帖地藏入怀中后,她便动身返程。

为避开正街嘈杂的人流,也为了能早些回去伺候汤药,江知意折身拐进了一条名为“死水巷”的青石窄巷。此地高墙耸立,两侧皆是连绵的深宅后墙,因常年不见日光,巷道里显得阴冷昏暗,脚下的青石板还结着一层薄薄的残冰。

江知意步履沉稳,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异样。四周太静了,静得连风声都似被刀锋裁断了一般。空气中隐隐飘散着一股极淡、却教人毛骨悚然的铁锈腥气。

“不好,有杀气。”江知意心头一凛,身形微滞,正欲退回巷口。

然而,变故只在瞬息之间。

“嗖!嗖!”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死寂,伴随着沉闷的低喝,十余名黑衣蒙面的刺客如鸷鸟般自高墙之颠飞堕而下!他们个个手执百炼精钢的长刃,浑身散发着决绝的死志。这批死士显然在此埋伏多时,而他们合围的目标,正是前方不远处正欲翻身上马的一尊贵人。

刀兵相接的清脆暴鸣声顿时响彻长巷,火星四溅。那些刺客出手狠辣,招招奔着要害而去,且全然顾不得巷中还有旁人,刀锋过处,连青石墙面都被犁出寸许深的沟壑。

江知意猝不及防被卷入这场风暴中心,退路瞬间被两名缠斗的刺客封死。她毫无武艺傍身,更无侍卫庇护,危急关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身子死死贴在粗糙的砖墙上,借着一处凹陷的拴马石隐藏身形。

激战中,一名刺客被震飞出去,手中那柄百炼长刀脱手飞出,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劲风,直直朝着江知意所在的死角劈杀而来!

那刀光烈烈,刺得人睁不开眼,生死悬于一线,根本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残影宛若惊雷破空,横空暴掠而至。

“当——!”

一声几乎要震碎人耳膜的巨响过后,那柄飞刀被一柄乌黑如墨的长枪生生挑飞,擦着江知意的帷帽边缘削断了几缕皂纱,重重钉入墙体,直没至柄。

来人长身玉立,一袭玄色暗纹劲装将他衬得如寒峰青松般挺拔。那张俊美绝伦的容颜上覆满了大漠风沙淬炼出的铁血煞气,一双寒玉般的桃花眼里不带半点温度。大靖朝中,能有此等迫人威仪与杀伐之气的,唯有封号“镇北”当今圣上的第七子——轩辕彻。

轩辕彻单手持枪,身形未动,周身萦绕的罡气却已化作无形风雷。

“找死。”他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冰冷字眼。

只见他长枪如龙,身形快绝流光,不过三五个起落之间,枪尖便已挑穿了领头刺客的喉咙。强横至极的武道威压如巨浪般席卷整条死水巷,瞬间将这场精心策划的伏击生生镇压。

余下的几名刺客眼见首领伏诛,又忌惮轩辕彻那近乎鬼神般的恐怖实力,互视一眼后,皆是一咬牙,纷纷借着同伴尸身的掩护,施展轻功如鬼魅般四散逃窜,片刻便消失在暗巷尽头。

小巷复归死寂,唯余满地横七竖八的尸首,与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轩辕彻缓缓收枪,衣襟上连半点血沫都未曾沾染。他缓缓转过身,一双冷冽的眸子鹰隼般射向缩在墙角、险些丧命的江知意。

此时风过,吹开了江知意面上残破的皂纱,露出一张巴掌大的白皙小脸。

轩辕彻本以为会瞧见一个吓得花容失色、瘫软在地的寻常闺秀,可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他的黑眸却微微一凝。

眼前的少女虽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秋水般的杏眼里却不见半分恐惧,反而沉静得宛若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更让轩辕彻玩味的是,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少女垂在身侧、藏在袖中的右手——趁着方才厮杀混乱的间隙,她竟面不改色地用左手自怀中抠出了几粒毒草,正借着衣袖的遮掩,极尽隐秘而娴熟地将那些见血封喉的剧毒粉末,一点点塞进右手的指甲缝隙之中。

这动作极其细微,若非轩辕彻这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顶尖高手,绝难察觉。

在这随时丢命的绝境里,一个弱质纤纤的深闺女子,不仅没哭喊求饶,反而冷清沉着地给自己备下了反击自保的绝杀招数。

有意思。轩辕彻眼底的冰霜冰消瓦解,隐隐浮现出一丝猎人见到猎物时的探究与兴致。

他倒提长枪,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上前去,在距离江知意五步之外站定,周身那股属于上位者的皇权威压排山倒海般倾泻而下。

“官家小姐?孤身一人出现在这见不得光的死水巷里,还险些做了短命鬼。”轩辕彻率先开口,声线低沉浑厚,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听不出喜怒。

江知意不动声色地将右手往袖笼深处缩了缩,心底下意识想着隐去侯府身份避祸,压下心头对这玄衣男子恐怖气场的忌惮,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语调不卑不亢,毫无波澜:“民女见过这位贵人。方才多谢贵人出手相救之恩。民女不过是家母缠绵病榻,急需抓药,为图省时才误入此地,惊扰了贵人,实在罪过。”

“哦?抓药?”轩辕彻挑了挑好看的眉毛,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幽深的桃花眼里闪过一抹戏谑的精光,目光落在她藏匿的右袖上,“大靖朝的姑娘,如今抓药都习惯往指甲缝里抓了?还是说,景安侯府的规矩,竟教出你这么个临危不乱、深藏不露的奇女子?”

江知意心头猛地一震。他竟然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手段,甚至一开口便点破了“景安侯府”的名号。

伪装已然被戳破,再刻意遮掩反倒徒增嫌疑。她敛去眼底的惊骇,面色却愈发沉静如水,当即改换合乎身份的称谓,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字字清晰:“贵人说笑了。臣女家门普通,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微命一条,在刀兵临头之时,总该想方设法活下去。至于指甲缝里的腌臢,不过是些不入流的防身粗物,叫贵人见笑了。”

她言辞严丝合缝,既不承认是毒,也不透露半分侯府内宅的勾心斗角,更将自己择得干干净净。

轩辕彻瞧着她这副针尖对麦芒、看似恭顺实则浑身长刺的小模样,心底那股无名趣味愈发浓烈。京城里那些名门千金见了他,哪个不是战战兢兢连话都说不利索?偏偏这个小丫头,心思深沉,心思转得比那算盘还快。

正欲再出言试探,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数名身着铁甲的精锐亲兵飞奔而来,齐刷刷跪倒在轩辕彻身后。

“属下救驾来迟,请王爷降罪!”领头的将领面色惶恐。

轩辕彻面上的慵懒之色在转瞬之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复又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高高在上的镇北王。他冷冷地扫了跪地之人一眼,沉声道:“查明身份了吗?”

那将领抱拳低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回王爷,已查明。此批死士乃是中州那边漏过来的网,属四皇子晏平王夺嫡麾下死忠,此番是专程冲着王爷您来的。景安侯府这位小姐……纯属无辜遭难,并非同伙。”

听到“王爷”与“夺嫡”四个字,江知意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眼前的男子,竟然就是大靖朝获封镇北王,手握北境重兵的威名远扬的七皇子——镇北王轩辕彻。

朝堂储位之争,往往是要流血漂橹、株连九族的。江知意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此人是一尊能将天下人视为棋子的活阎罗,自己如今在侯府不过是一介微不足道的庶女,决计不能与皇家之人有半点瓜葛。

轩辕彻听完禀报,心中了然。他并未理会跪地的亲兵,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江知意,黑眸中翻涌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深邃。

“景安侯府的小姐……孤倒是有些日子没回京了,不曾想江家还藏着你这么个有趣的人儿。”轩辕彻长枪顿地,发出一声闷响,语气里带着一抹不容拒绝的霸道,“你叫什么名字?”

江知意深吸一口气,将怀中的药包抱紧了几分。她微微垂首,遮去眼中所有的情绪,委婉而疏离地回道:“臣女名讳粗鄙,恐污了王爷圣听。今日承蒙王爷救命之恩,来日若有机会,景安侯府定当备下厚礼登门叩谢。天色已晚,家母还等着用药,臣女便先行告退了。”

言罢,她极有分寸地躬身施了一礼,不等轩辕彻应允,便顶着那顶残破的帷帽,踩着满地的血泊与残冰,抱着药包快步越过一众亲兵,身形匆忙地消失在巷道尽头。

轩辕彻并未派人去拦她。

他只是静静地伫立在昏暗的死水巷中,凝望着那道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背影渐渐远去。

风卷起一地的血腥与尘土,轩辕彻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抚过枪身上残留的寒气,脑海中却全是那少女在生死一瞬,冷静将毒粉塞进指甲缝里的狠辣模样。

“王爷,可要属下去查查这位江小姐的底细?”身后的心腹将领低声请示。

轩辕彻自嘲般地低笑了一声,那双常年覆满冰霜的桃花眼里,第一次有了鲜活的温度。

“去查。把她在景安侯府过的是什么日子、生母是谁、平日里与什么人往来,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都给孤查得清清楚楚。”轩辕彻转过身,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能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藏毒自保的丫头,这京城里,可找不出第二个了。”

这一日,季冬的北风未停。

内宅庶女的苦苦挣扎、朝堂夺嫡的血雨腥风,伴随着这狭路相逢的惊险一刻,正式在死水巷交织错乱。

江知意怀揣着药包在寒风中疾行,心跳如鼓,她知道,京城的这盘棋局,似乎因为这个玄衣男子的出现,正朝着不可预知的深渊滑落。而属于他们二人的宿命羁绊,已然在这季冬的残雪里,死死地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