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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再遇谢临安
最后更新: 2026年5月23日 上午4:52    总字数: 3811

季冬时节,大雪将歇,整座京城被银装素裹。瓦垄上的残雪在微弱的冬阳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落梅院内,炭火燃得断断续续,屋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江知意倚在临窗的短榻上,手里虽握着前些日子得来的那本旧医书,可那双清亮的杏眼却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枯索的梅枝,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自那日受了家法,她虽在人前强撑着不露声色,可心底深处那种在这深宅大院里举步维艰的孤寂,却如这冬日里的寒气一般,丝丝缕缕地浸透了骨髓。

一旁正在整理针线的晚翠瞧见自家小姐这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心疼得直叹气。她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到榻前,蹲下身子轻声道:“小姐,您自打病愈后,整日里不是看这些晦涩的医书,就是闷在屋里,人瞧着都清减了许多。今儿个外面雪停了,虽说天还冷着,可街上热闹得紧。奴婢听说西街的那座‘广乐茗茶’今儿个请了名家说唱新戏,热闹非凡。不如奴婢陪您出府散散心,听一折戏,总好过憋在这冷清的院子里生闷气。”

江知意本欲拒绝,可对上晚翠那满含关切与期盼的眼神,便微微叹了口气,合上书册,语调轻柔:“也罢,在这屋里待久了,倒叫人骨头都酥了。便依你,出去走走。”

主仆二人换了身素净而不失体面的夹棉斗篷,低调地从侧门出了府。

西街的广乐茗茶阁不愧是京中名流汇聚之地。甫一登楼,融融的暖意夹杂着浓郁的茶香与脂粉气便扑面而来。台上的戏子正咿咿呀呀地唱到动情处,引得底下满堂喝彩。

晚翠在二楼挑了个靠着栏杆、视野极佳的散座,正张罗着让小二上些精致的果盘点心。江知意正欲落座,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掠过隔壁那座用湘竹织锦屏风半遮半掩的雅间。

镂空的屏风缝隙间,隐约可见一抹熟悉的身影。那人着一袭天青色滚镶白狐毛的锦袍,长发用一根剔透的羊脂玉簪一丝不苟地挽起,手里正执着一只宣德窑的青花茶盏,举手投足间皆是说不出的雅致风流。大靖名门之中,能将这儒雅与清贵融得如此不落俗套的,除了平阳侯府的谢小侯爷,还能有谁?

似乎是感应到了这道胶着的视线,雅间内的谢临安微微侧头,隔着那道虚掩的屏风,正对上了江知意那双略带惊愕的清澈杏眼。

那一刹那,谢临安眼中的疏离与淡漠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春风化雪般的惊喜。他放下茶盏,长身起立,径直绕过屏风走了出来。

“江小姐,竟是如此之巧。”谢临安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优雅地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温润如玉,低沉而富有磁性。

江知意看着眼前这个干净明媚、毫无后宅阴私腌臢的少年郎,原本积压在心头的沉闷竟在瞬间烟消云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她压下紊乱的心跳,面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羞怯的红晕,规规矩矩地侧身福了福:“知意见过谢小侯爷。不过是心中烦闷,带了丫鬟出来听折戏消遣,不想竟打扰了小侯爷的清静。”

“江小姐说的是哪里话,何来打扰之说?”谢临安瞧着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斗篷,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清丽脱俗,只是眼眶下隐隐有些青色,瞧着令人心生怜惜。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有礼的请姿:“这外间风大,若江小姐不嫌弃,不如移步到内室雅间。在下新得了些极品的武夷大红袍,正愁无知音共品。”

江知意微微抬眸,迎上他那双清澈真挚、不含半点杂质的眼瞳。在这喧嚣的茶馆里,他的邀请却显得那样妥帖而温柔,叫人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那知意便却之不恭了。”她轻声应下,莲步轻移,跟着他进了雅间。

雅间内燃着高大上品的瑞脑香,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两人相对而坐,虽然中间隔着一张沉香木的长几,可那股淡淡的药香与他身上的清冽男子气息混杂在一起,在这方寸之地间静静流淌。谢临安亲自执壶,为她倒了一盏热气腾腾的茶汤。

那日百草厅一别,再到祖母的赏梅宴,谢临安总觉得与江知意缘分不浅。谢临安将茶盏推至她面前,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斗篷衣袖,带起一阵细微的衣料摩挲声。他的目光专注而深情,像是要把眼前人深深刻进心里,“今日一见,江小姐瞧着神色有些疲惫,可是府里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若有艰难处,江小姐尽可告知临安,临安虽无泼天本事,但在京中护江小姐周全,尚能尽一分绵薄之力。”

他的声音太温柔,每一个字都似是带着极重的分量,在这静谧的午后,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江知意那颗长久处于戒备之中的心。江知意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力,指尖因用力而有些泛白,她垂下眼帘,长睫如羽扇般遮住了眼底的涟漪,轻声道:“小侯爷严重了,知意不过是一介深闺弱质,能有什么天大的难处。不过是季冬冬景肃杀,一时感怀罢了。”

“江小姐心思玲珑,只是有时未免太将心事深藏。”谢临安轻轻一叹,身子微微前倾,那张俊美绝伦的面容在氤氲的茶烟中显得有些模糊,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亮得惊人,“临安不求旁的,只盼江小姐在临安面前,能少些大户人家的规矩束缚,开怀一些便是好的。”

四目相对,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那一缕瑞脑香烟在两人之间慢条斯理地盘旋,缭绕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与暧昧。江知意只觉得脸颊滚烫,连呼吸都漏了一拍,慌乱地移开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站在一旁的晚翠将自家小姐这副女儿家的娇羞姿态尽收眼底。她何曾见过自家小姐在府里那般死水一潭的模样?此时的小姐,眉眼含笑,面带桃花,活脱脱是个沉浸在情网中的怀春少女。晚翠看在眼里,心里美滋滋的,暗自为小姐高兴。

一折戏罢,天色渐晚。

江知意起身告辞:“天色不早,知意该回府了,免得过了时辰惹人闲话。今日多谢小侯爷的款待。”

谢临安跟着起身,眼中满是不舍,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此时正值散场,街上人多轿杂。江小姐坐轿恐有不便,临安正备了马车,便由临安亲自送江小姐回景安侯府吧,也免得路上出了什么差错,叫在下挂心。”

江知意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可随即,一盆冷水便泼灭了刚刚泛起的所有甜意。她连连摆手,身子甚至往后退了半步,语气虽然依旧柔和,却多了一分生硬的疏离:“万万使不得。小侯爷千金之躯,若亲自送知意一个庶女回府,落在有心人眼里,定会招来风言风语。况且……侯门嫡庶有别,知意身份微末,实在当不起小侯爷如此厚爱。知意告退。”

江知意话音落罢,便拉着晚翠快步离去,身影转瞬消失在回廊拐角。

雅间之内暖意融融,方才萦绕的暧昧气息却骤然散去。谢临安伫立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方才眼底漾起的温柔笑意一点点敛去,俊秀的眉眼间缓缓覆上一层淡淡的落寞。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微微收紧,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不经意相触时的细碎暖意。心中清楚她的顾虑,侯府嫡庶尊卑、门第鸿沟,层层枷锁困住了她,也隔开了彼此的距离。

他满心怜惜,想要伸手为她拨开前路荆棘,可到头来,却连近身相送都被她谨慎地避开。

良久,谢临安轻轻叹了一口气,回身缓步坐回座椅。拿起案上微凉的茶盏,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汤,眼底盛满无奈与怅然。他知晓她骨子里的戒备与不安,也明白这份小心翼翼背后,是数不尽的委屈磋磨。

他不会强人所难,却也暗暗在心底打定主意。

纵她步步后退,他亦会稳稳伫立原地,默默守在她看得见或是看不见的地方。待到他日她卸下满心防备,待到她足以不惧世俗眼光之时,他总会等到能够坦然伴她身侧的那日。

直到坐上了回府的马车,江知意才如释重负般靠在车壁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脸色苍白得厉害。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而行,车厢内有些昏暗。晚翠瞧着自家小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抱怨道:“小姐,您方才这是怎么了?谢小侯爷那是一片真心实意,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心里有您。您平日里那般聪明,怎么到了这时候却把人往外推?连马车都不让送。您……您心里不是分明也喜欢谢小侯爷的吗?”

江知意偏过头,掀开遮风的布帘,看着窗外倒退的萧索街景。残雪、枯枝、在寒风中缩着脖子的路人,这才是真实的市井,真实的世道。

“喜欢又如何?向往又如何?”江知意收回目光,声音里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悲凉。她看着晚翠,自嘲地一笑,“晚翠,你瞧瞧我是何等身份?我不过是景安侯府一个不受宠的庶出丫头。生母微末,嫡母不容,在府里吃的是馊饭,受的是戒尺。而他呢?他是平阳侯府的侯爷,是京中鲜衣怒马、前途无量的谢小侯爷。他的母亲是高傲清贵的侯夫人,要娶的定是名门望族的嫡出大妇,如此才能在朝堂上帮衬他。”

她闭上双眼,两行清泪顺着白皙的脸颊无声滑落,隐入斗篷的毛领中。

“我若贪图这一时甜蜜,巴结了上去,往后等待我的,便是无尽的羞辱与唾弃。他是天上的云,我是泥潭里的草,我配不上他……我配不上平阳侯府那道高不可攀的门槛。晚翠,在这侯府里,我能活下来已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哪里还敢奢求什么并肩而立的爱情?”

那些自卑、担忧、矛盾,如同千万根细针,无情地扎在她的心尖上。可在这痛苦之下,却又掩埋着一抹对谢临安那份温柔的深深向往。这冰冷的世道里,他是她唯一窥见的光,可那光太炽热,热得让她自惭形秽,不敢靠近。

晚翠见小姐落泪,心里顿时慌了,也顾不得许多,急得直跺脚,带着哭腔骂道:“小姐!您怎么能这样看低了自己!在奴婢心里,您是天底下最好、最聪明的小姐。什么嫡出庶出,那柳氏生的江令姝连您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谢小侯爷既然喜欢您,定然是不在乎这些门第的。您这般委屈自己,倒叫奴婢瞧着心里刀割一样疼!”

江知意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马车的颠簸将自己带回那个名为“景安侯府”的金色囚笼。

车窗外,寒风呼啸,吹散了她最后一声幽幽的叹息。那一枝红梅的温存还留在记忆里,可眼前的路,却依旧要她一个人,在这吃人的深宅里,跌跌撞撞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