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蛰伏
最后更新: 2026年5月22日 上午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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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侯府赏梅宴一别,府中暗流愈发汹涌,落梅院的光景,反倒步步惊心。
仲冬的冷风顺着破损的窗棂灌进屋里,桌上搁着几碗瞧不出颜色的残羹冷炙。江知意揭开瓷盖,一股子酸腐的馊味扑面而来。一旁的苏婉仪瞧见,眼圈瞬间红了,捏着帕子低声叹气:“意儿,又是这些……柳氏当真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你是侯府正经的小姐,她怎敢如此作践?”
江知意面色平静,甚至连眉眼都未动一下,只是将盖子重新合上,淡淡道:“娘,不过是些馊饭,比起梦里那些……这算不得什么。她如今不过是看我在祖母面前得了脸,心里憋着一把火,想逼着我自乱阵脚罢了。”
“可你这身子,哪禁得起这般磋磨?”苏婉仪愁容满面,自责地垂下头,“都怪娘没用,护不住你。”
江知意起身,轻轻握住母亲枯瘦的手,目光深邃如潭:“娘,忍过这一时,且看她来日如何。咱们此时若去闹,便是给了她治咱们‘忤逆’之罪的把柄。蛰伏待机,方是上策。”
然而,江知意想息事宁人,柳玉茹却并不打算放过她。
未过午时,柳玉茹便领着一群婆子气势汹汹地闯进了落梅院。她穿着一身织金牡丹蜀锦长裙,衬得那张脸愈发刻薄尖锐。
“江知意,你好大的胆子!”柳玉茹甫一进门,便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那碗馊饭汤水四溅,“老夫人赏你的那套如意头面呢?那是侯府的公物,你竟敢私自藏匿,不交由中馈登记?”
江知意立在庭中,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地回道:“回母亲话,那是祖母体恤知意家宴那日之功亲口赏赐的私物,且已在福寿堂登记在册。母亲若要过目,知意自当奉上,只是这‘私自藏匿’的罪名,知意不敢认。”
“你还敢顶嘴!”柳玉茹正愁没由头撒气,见江知意这副冷冷清清的模样,心中那股嫉火烧得更旺。她快步上前,毫无预兆地扬起手,狠狠一个耳光抽在江知意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江知意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指痕,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迹。
“夫人开恩啊!”苏婉仪吓得肝胆俱裂,扑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柳玉茹的腿,“意儿年纪小不懂事,夫人要打就打婢妾吧!”
柳玉茹一脚踢开苏婉仪,指着江知意的鼻子骂道:“卑贱的庶女,不过是读了几本歪书,便以为能爬到嫡母头上作威作福了?今日我便替侯爷好好教训教训你这没规矩的逆女!”
说罢,她夺过身旁婆子手中的戒尺,劈头盖脸地朝江知意身上抽去。江知意紧咬牙关,竟是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护住身后的娘亲。直到柳玉茹打累了,方才带着人骂骂咧咧地离去。
落梅院复归死寂。苏婉仪抱着浑身是伤的女儿,哭得肝肠寸断:“我苦命的孩子,伤势这般严重,柳氏她怎能如此狠心。意儿,咱们去求侯爷、求老夫人做主吧!”
江知意忍着背上火辣辣的剧痛,目光却冷得惊人。她回身抱住苏婉仪,语调虽轻却掷地有声:“娘,不准去。此时去了,只会让父亲觉得我多事,让祖母觉得我无法自立。您记住,今日这戒尺之痛,女儿受得住。”
她抚过母亲腮边的泪,心中暗暗发誓:这只是暂时的。柳玉茹,今日你加诸在我们母女身上的折辱,来日,我会让你千倍、万倍地偿还,直到你求死不能。
待苏婉仪情绪平复睡下后,青月方才拿着药油进了内屋。
“小姐,这伤得不轻。”青月眉头微蹙,动作极其轻柔,“那柳氏当真是疯了,竟下这样的重手。”
江知意趴在榻上,冷汗湿透了中衣,她侧过脸看向青月,眼神里竟透出一丝求知的灼热:“青月,那点微末的伤不碍事。我问你,若我想更深地钻研歧黄之术,哪里能寻到上好的医书?”
青月微微一愣,随即回道:“小姐天资聪颖,又肯吃苦。寻常府医手中的医书不过是些汤头歌诀。若要真本事,京中西街那家‘墨香居’的书籍铺,老板曾是宫里退下来的录事,经手的孤本不少。只是……小姐是要出府吗?”
江知意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坚定:“出府。与其在府里等着被人生吞活剥,不如自己挣条生路。”
翌日,江知意换了一身极简便的青色夹袄,戴上帷帽,借着去福寿堂请安后的空档,带着青月从侧门低调出府。
墨香居内,纸墨香气扑鼻。柜台后的老板是个两鬓斑白的老者,慈眉善目,正眯着眼翻看账目。见有客来,老板忙起身,和蔼地问道:“这位姑娘,瞧着面生,不知要找些什么书?是闺阁女子爱看的诗集,还是经史子集?”
江知意隔着轻纱微微欠身,声音清冷有礼:“老先生,我想找些医书,涉猎越广越好。”
老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姑娘倒是奇人。这医道枯燥,极少有女眷问津。请随老朽来。”
他将江知意带到铺子最深处的一角,指着书架上一排积了薄尘的卷册道:“这里便是所有的医书了,上至《黄帝内经》,下至民间的偏方草药,全在这里了。姑娘自便。”
青月上前,一本本翻看着,口中念叨:“这本《伤寒杂病论》姑娘有了,这本《本草拾遗》也寻常……”
江知意则是漫无目的地在书架旁走动,指尖滑过那些略显陈旧的脊书。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书架最底层的一个缝隙里。那是一本只有半指厚、封面已经有些发黄脱落的小册子,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只隐约瞧见一个残缺的“经”字。
她心中一动,弯腰将其抽出,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用细如蚊足的小楷写着:“夫医者,活人也;毒者,杀人也。医毒本同源,一念在乾坤。”
江知意的目光瞬间被钉在了那页纸上。里面不仅记载了金针入穴的诡谲法门,更有如何利用山野寻常花草萃取毒素的奇方。这绝非寻常医书,倒像是一位邪医的毕重心得。
“老先生,请问这本多少钱?”江知意拿着那残本走到柜台前。
老板瞧了一眼,想了半晌才恍然大悟:“哎哟,这本啊……这还是多年前一个流浪郎中抵债留下的。里面的文字晦涩难懂,不少名医瞧过都说是胡言乱语,根本没人要买,搁在那儿都快生虫了。”
老板看着江知意那单薄的身影,长叹一口气:“姑娘若真想要,便权当是送给姑娘了,老朽总不能拿本废书骗银子。”
“小姐,我这边也寻到一本,这本《针灸甲乙经》批注得极好,适合您夯实根基。”青月拿着另一本书走过来。
江知意欣然向老板付了《针灸甲乙经》的银钱,却也将那本残页视若珍宝地揣进怀中。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晚。江知意借口乏了,躲进落梅院的小书房里,挑亮了油灯。
那本“废书”在灯火下显出了庐山真面目。确实如老板所言,内容极度晦涩,许多术语甚至是某种加密的暗语。但江知意毕竟研究多了医书再加上有青月平日的教导,她渐渐看出了门道。
“原来如此……”江知意喃喃自语,指尖划过一行文字,“‘七叶一枝花,配以断肠草灰,微量入茶,可致人梦魇缠身,脉象如常’。”
这书里不仅有治绝症的奇术,更有杀人于无形的制毒之法。
江知意握着书页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她在这冰冷的侯府深处,终于亲手握住了一柄足以割断敌人喉咙的暗刃。
“柳玉茹,江令姝。”她合上书,任由烛火在眼底跳动,“你们教我忍耐,这书教我复仇。咱们这盘棋,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