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院刺杀风波过后的整整一个月里，空气中仿佛依然残留着散不去的腥气。楚泯的嗓子被毒气与惊吓伤得严重，说话声音哑得厉害，身子骨更是雪上加霜，每日连下床行走都气喘吁吁。

这日清晨，连绵的阴雨终于散去，天空泛起少有的微晴。伴随着一阵沉稳的步履声，一位身穿灰蓝素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两名腰佩长刀的禁军护送下，缓缓步入了这间残破的庭院。来者正是三朝元老、久不问政事却在朝野极具威望的太傅老国公。

老太傅站在院中，冷眼扫过地面砖缝里早已渗入土石、无法擦洗干净的暗红血迹，又推门看了看榻上脸惨白如纸、双眸却锐利如铁的楚泯，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殿下，老臣来迟了。” 老太傅微微躬身，双手交叠行了一礼。楚泯在萧元祁的强力搀扶下慢慢坐直了身子，双手抱拳，恭敬地叩首下拜：“太傅肯来这荒凉地界，楚泯已是万分感激。”

老太傅微微点头，视线顺势打量起站在楚泯身旁横剑而立的萧元祁。

十四岁的少年身材高大挺拔，肩头那道伤口虽然裹着厚厚的纱布，但浑身上下透着的暴烈与凶狠，宛如一头随时准备扑上去咬断敌人喉咙的年轻狼崽。

老太傅抚了抚长须，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赞赏：“你这小护卫，骨骼清奇，神采内敛，是个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只可惜……若一直留在宫里随殿下受尽这暗箭算计与下毒暗杀，终究是暴殄天物，早晚得折在这深宫大狱里。”

萧元祁闻言眉头陡然一紧，向前猛跨了一步，将楚泯挡在身后，语气生硬：“我要守着殿下，哪儿也不去！” “元祁，退下！不得对太傅无礼。”楚泯冷声喝止了他，但宽大袖袍下牵着萧元祁衣角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死死收紧。

老太傅看着两人微妙的互动，沉声道：“老臣已向陛下呈递奏折，将定国公府下的西山练兵营交由老臣的大弟子代管。萧元祁，老臣问你——你若真想护他一辈子，就得先让自己长成能够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凭你手里那把只会在近前玩命的钝刀，护得了他一时，护得了他一世吗？等下次来的是三十人、三百人，你拿什么去挡？！”

这话如同一记万钧重锤，狠狠砸在萧元祁的心口，震得他双耳发鸣。

脑海里浮现出那一夜楚泯俯下身子、一口口替他吸出毒血的绝望模样，萧元祁握紧了长剑的手指微微发颤。是啊，若非自己实力太弱，昨夜怎会逼得楚泯拿命去赌？若想真正荡平这后宫世家的魑魅魍魉，他必须拥有撕碎一切的绝对力量！

萧元祁缓缓转过头看向楚泯，眼中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与挣扎。楚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滚烫的酸涩。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药味的气，缓缓松开了那只紧拽着萧元祁衣角的手。

楚泯伸出苍白的手指，从怀里取出了那半块用细红绳穿好的龙凤佩，上前一步，亲手将它挂在了萧元祁的脖子上，仔细塞进他的衣襟里。

“去吧，萧元祁。”楚泯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眸里闪烁着冰凉而极其坚定的光芒，“去军营，拿回属于你的权势、兵马与威名。三年……我给你三年时间。”

萧元祁感受着胸口那半块带有楚泯体温的暖玉，眼眶彻底红透。他双膝一弯，轰然跪倒在楚泯脚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坚硬的青砖上，发出闷响。少年抬起猩红的眼，如发誓般沙哑低吼：“殿下，等我回来！三年之后，萧元祁定带千军万马回来，踏平阻你之路的一切敌人！”

这一日，十四岁的萧元祁背着长剑离开深宫赴营训练；十七岁的楚泯独自站在清华院的高台上，任由凛冽的风吹动单薄的衣衫，注视着那个挺拔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漫长幽暗的宫道尽头。

曾经在冷宫柴房里相依为命的少年们，终于走出了那方狭小天地，踏上了各自浴血厮杀、逐鹿天下的血色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