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点 • 第十章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2日 下午6:30
总字数: 2880
Ferlyn在天海市东区租下的那间公寓,位于一栋六层旧楼的顶楼。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泛黄的瓷砖,每一层的日光灯管都发出不同程度的嗡鸣。但顶楼的单位有一个天台,天台上能看到一小片海,天气好的时候,能一直望到码头那边集装箱吊臂缓缓转动的轮廓。
楚盈搬进来那天,全部行李就是一只塑胶袋。塑胶袋里装着一件换洗的白色短袖、一条毛巾、半块用报纸包着的香皂,以及Ferlyn一个月前在医院门口塞给她的那几张零钞——她没有花掉,一直留着。Ferlyn看着她把那只塑胶袋放在客房的小床上,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两个人住在一起的头几天,气氛不算尴尬,但也谈不上热络。楚盈活了四十多年,但她与人相处的经验几乎全部来自两种场景——夜总会里的逢场作戏,和街头乞讨时的匆匆擦肩。她不知道吃饭时该不该说话,不知道冰箱里的东西哪些可以拿哪些不能拿,不知道早上起来要不要跟同住的人说早安。她习惯了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体积,尽量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Ferlyn花了大概一周时间才让楚盈明白:冰箱里的东西全部都可以拿,吃饭时要说话也可以不说话也行,早上起来不用说早安但她会说。她去超市买菜会带着楚盈一起去,教她看价格标签,告诉她哪些菜在什么季节最便宜。她给楚盈买了两双拖鞋——一双塑料的在浴室穿,一双棉的在房间里穿。楚盈穿上那双棉拖鞋的时候,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了很久,久到Ferlyn以为她不喜欢那个颜色,问她要不要换一双。楚盈摇了摇头,用很轻的声音说,这四十年来她第一次穿拖鞋。
有一天晚上,天海市下了很大的雨。雨点砸在天台的铁皮棚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响声。Ferlyn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楚盈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扶手,赤着脚,膝盖蜷起来贴着胸口。这是她最习惯的姿势——在城堡里,在巷子里,在夜总会后门的台阶上,她都是这样坐的。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雨声很大,把沉默填得很满。
“玉贞。”楚盈忽然开口。
Ferlyn放下报纸。那是她的本名,颜玉贞。她跑新闻四年,所有人都叫她Ferlyn,只有陈伯偶尔在正式文件上写她的全名。但她从来没告诉过楚盈“玉贞”这个名字可以叫——楚盈是自己叫出来的。
“嗯?”
“没什么。只是想说一下。”
楚盈没有回头。她仍然背靠着沙发,面朝窗外的雨幕,但Ferlyn能看到她耳后的线条微微动了一下——那是笑。Ferlyn继续看报纸,嘴角也有一个弧度。从那以后,楚盈就叫她玉贞。没有解释为什么,也没有问可不可以。Ferlyn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准许。有些事不需要解释。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楚盈一个人叫她玉贞,她觉得这样就挺好。
一个月过去,楚盈的体重增加了三公斤。她的颧骨不再那么突出,脸上的线条从锐利变成了柔和,皮肤上那层长期营养不良的灰暗开始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象牙白。她还是不爱说话,但她会在Ferlyn加班写东西的时候,无声地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她会在Ferlyn从天台练完能力回来、浑身冒着红色电弧的时候,递上一块湿毛巾。她会在每个傍晚准时站在厨房里,煮一锅白粥。永远只是白粥——她会的只有这个。但白粥煮得很绵,米粒都熬化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撒几粒盐就很好吃。
Ferlyn有一次从天台飞下来,直接从窗户翻进客厅,落地时鞋底在地板上擦出一声尖锐的噪音。楚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她一眼。
“煮好了。”她说。然后她看着Ferlyn头发里还在跳跃的几缕红色电光,补了一句:“先把电收好。”
Ferlyn把指尖的电弧甩灭,走到厨房,接过她递来的粥碗。“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管家了。”
“我不是管家。”楚盈说,“我是——”
她停了一下。她还没有找到那个词。同居者?室友?朋友?这些词在她的生命经验里全部是空白。但她说“我是”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那种笃定不是来自她知道这个词——而是来自她知道这个位置存在。哪怕她暂时还叫不出名字。
“吃饭。”楚盈最后说。她低下头开始喝粥,耳尖有一点点红。那是纯种吸血鬼的耳朵,永不愈合的齿痕在衣领下安静地伏着,心跳和体温都和正常人一模一样。
就在这天晚上,Ferlyn在饭桌上放下粥碗,说了一句话。
“楚盈,我想开一间俱乐部。”
楚盈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中。“俱乐部?”
“对。就是那种——有酒、有音乐、有人跳舞的地方。但不是普通的夜总会。”Ferlyn把碗推到一边,从桌上拿过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中文,有英文,还有一些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箭头和符号。她做记者的时候,每次策划一个重大选题之前都会画这种思维图。现在这张图上是她的新选题——她的人生。
“天海市现在的娱乐场所主要分成两种。一种是老式的歌舞厅,做本地人的生意。一种是高档的夜总会,做洋行买办和有钱人的生意。中间有一个断层——给那些年轻的、有消费力的、想找点新鲜感的人。医生、律师、记者、公务员、小商人。他们不想去乌烟瘴气的舞厅,也进不了那些要凭会员卡入场的夜总会。我要开一个地方,刚好卡在中间。”
楚盈放下筷子,认真地听。她不懂俱乐部,不懂市场定位,不懂Ferlyn说的那些商业逻辑。但她懂一件事——Ferlyn在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金钱的亮,不是野心的亮,是一个人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而且,”Ferlyn合上笔记本,看着楚盈,“我需要一个身份。不是记者。不是异能行者。就是一个——开俱乐部的人。这座城市需要认识一个新的我。你也一样。你需要一个地方,一个不需要躲藏的场所。俱乐部是最好的人间——人群最多的地方,往往最不容易被注意。”
楚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个字。
“好。”
Ferlyn看着她。“你不问我有没有钱,有没有经验,有没有把握?”
“你有。”楚盈说。
Ferlyn不知道楚盈的底气来自哪里。也许是因为她见过自己胸口那只蝴蝶,也许是因为她在城堡外等了三十年才等到一个蹲下来给她叉烧包的人。但那一刻,这两个字的信任比任何商业计划书都让她觉得踏实。
“俱乐部的名字我想好了。”Ferlyn站起来,走到窗前。天海市的夜色铺在窗外,远处码头的红色指示灯在暗蓝的天幕下一明一灭。她看着那片海,说出了她想了很久的名字。
“青玲会。”
楚盈从餐桌旁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她比Ferlyn矮小半个头,赤着脚站在那里,顺着Ferlyn的目光望向远处的海。
“哪个青,哪个玲?”
“青色的青。玲——我名字里的玲。”Ferlyn说。
Ferlyn的名字全名是颜玉贞,但她也从不用的英文名里拆了一个音节出来。Ferlyn——“玲”。青玲会。没有人会从这个名字联想到任何与吸血鬼或异能行者有关的事。在旁人听来,这只是一个雅致的、带点文艺腔的俱乐部名字,像某种复古的暗号。只有站在窗前这两个人知道,这个名字是两个女人名字的拼接。是她们之间某种不需要明说的默契,一个属于她们共同的东西。
“青玲会。”楚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测试这三个字在舌尖上的分量。然后她点了一下头,表情仍然是惯常的安静,但眼睛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