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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点 • 第十一章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2日 下午6:30    总字数: 6096

青玲会的招聘启事在《天海日报》分类广告栏里登了三天,只有豆腐干大小的一块,措辞简短得近乎冷淡:“新开张俱乐部诚聘全职侍应,男女不限,年龄不限,经验不限。待遇面议。有意者请亲临天海市东区安邦路23号6楼A座面试。”

Ferlyn没有写“高薪诚聘”,没有写“待遇从优”,没有写任何广告学教科书上建议的诱导性措辞。她在报社待了四年,太清楚什么样的广告吸引什么人。“高薪”两个字会引来一群只问薪水不问工作的投机客,“待遇从优”会招来一叠虚报履历的简历。她不想筛简历。她想面对面地看人,用她自己的眼睛——以及她那一套日渐敏锐的感知力——来判断谁适合站在青玲会的吧台后面。

面试地点就设在她们租下的公寓里。Ferlyn把客厅的沙发推到墙角,中间摆了一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木桌和两把折叠椅,自己坐在靠窗那一侧,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笔记本。楚盈则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白粥,安安静静地充当旁观者。

第一个来面试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短袖衬衫,皮带勒在肚子下面,一进门就用目光把整间公寓扫了一遍,然后问:“这里真的是俱乐部?地方这么小,怎么做生意?”

“俱乐部不在这里。这里是面试的地方。”Ferlyn说。

“那俱乐部在哪里?”

“还在找。”

男人的表情像是咬到了一颗坏掉的花生。“还没找到店面就先招人?你们不会是骗子吧?”

“如果是骗子,我会先把店面租好,装潢得富丽堂皇,收你一笔Deposit(押金)再跑路。”Ferlyn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

“Next(下一位)。”

第二个面试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染了一头金发,嚼着口香糖,进门就说自己以前在码头那边的夜总会做过三年,什么场面都见过。Ferlyn问她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她说“老板太烦”,问她有什么特长,她说“喝酒算不算”,问她能不能接受夜班,她说“最好是通宵,白天我要睡觉”。Ferlyn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备选”。她其实不排斥金发女孩的直率,但她能感觉到这个人的可靠度大概和她吹出来的泡泡一样薄。

“回去等消息。”Ferlyn说。

金发女孩吹破了一个泡泡,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们要是开不成俱乐部,我认识一个开麻将馆的,可以介绍你去。”

“不用了。”

第三位是一位穿衬衫打领带的中年男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Ferlyn以为他走错了门,结果对方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履历表,双手递过来。履历上写着他曾在吉隆坡一家酒店做过五年餐饮部副经理,后来因为经济不景气被裁员,回到天海市找工作已经找了半年。

“您这个履历,来应聘Waiter(侍应),会不会太屈才了?”Ferlyn问。

“不屈才。只要能做事,什么职位都可以。”中年男士说,语气平静,但眼睛里有某种被时间磨出来的疲惫。

Ferlyn看了他一眼。他的能力没问题,态度没问题,履历没问题。但就是太正常了。青玲会需要的不是“没问题”的人。青玲会需要的是能在一片混乱里稳住吧台的人,能在深夜面对不可理喻的客人时依然面不改色的人,能在必要时用气场镇住整个场子的人。她需要的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特殊的东西。

她留下了履历,没有写“备选”,也没有划掉。

接下来的三小时里,Ferlyn面了将近二十个人。有刚从中学毕业、紧张到说话打结的女孩;有带着一身烟味、自称“道上兄弟都认识我”的壮汉;有说自己会弹吉他、问俱乐部要不要驻唱歌手的大学生;还有一个从进门到出门都在推销安利产品的中年妇女,Ferlyn花了好大力气才把她请出去。

她在笔记本上记满了备注。“太紧张”“太油”“太正常”“太不正常”“不知道来干嘛的”……这些备注连起来看,像是一份天海市闲散人口的抽样调查报告,充满了日常的荒诞。

楚盈在厨房门口喝了三碗粥,始终没有出声。但她每次看到有趣的人,喝粥的速度就会慢下来。壮汉出门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粥还是在笑人。

直到下午四点,彭晓玲推开了门。

门是猛地推开的,力道大到铰链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站在门口的女孩子大概十八九岁,染了一头耀眼的金发,发根已经长出半寸黑色,刘海被发胶固定成一个夸张的角度,额前贴着几缕汗湿的碎发。上身穿一件无袖牛仔夹克,里面是黑色紧身背心,锁骨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痕。下身是破了洞的牛仔裤,裤脚卷到脚踝。左手手腕上挂着一串廉价的彩色塑胶手环,右手虎口处贴着一张皱巴巴的创可贴。脸上化着浓妆——眼线画得很粗,眼影是亮紫色,唇彩是带亮片的粉色,在日光灯下整张脸闪闪发光。耳朵上打了至少六个耳洞,耳钉有星星形状的、骷髅形状的,还有一个是一只塑料小辣椒。

她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节都在宣告——我不是乖女孩。

但她走进来的方式,让Ferlyn停下了手里的笔。

她没有像之前那些面试者一样,先东张西望打量公寓,或者露出讨好的笑容。她直接走到木桌前,拉开折叠椅,坐下去,翘起二郎腿,把手肘撑在桌上,看着Ferlyn的眼睛。她的眼睛是单眼皮,化着浓妆,但眼神很清楚——不是装出来的凶,是真的不怕。

“你请人?”她说,声音比Ferlyn预想的更沙哑一点。

“对。请Waiter(侍应)。”

“多少钱?”

“你叫什么名字?”

“彭晓玲。多少钱?”

Ferlyn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彭晓玲的坐姿是典型的街头坐姿——身体后仰,下巴微抬,整个姿态都在说“我不在乎你录不录用我”。但她的手指出卖了她。她翘着二郎腿,右手手指却在膝盖上反复敲击——节奏很快,不是悠闲的节拍,是紧张的人才会有的无意识小动作。

“你没有问俱乐部在哪里,也没有问工作内容。你只问了钱。”Ferlyn说,“很缺钱吗?”

“不缺钱我来Interview(面试)干嘛?”彭晓玲的语气很冲,但冲得不让人讨厌。她的冲不是恶意,是一种在街头练出来的生存本能——在别人伤害你之前先摆出不会被伤害的姿态。

“你多大?”

“19。”

“说实话。”

彭晓玲的睫毛闪了一下。“……17。”

Ferlyn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数字,没有划掉。她发现自己对这个满身街头气息的女孩子并不反感。她问彭晓玲有没有做过服务行业,彭晓玲说在茶餐厅端过盘子,后来跟老板吵了一架就不干了。问她为什么吵架,她说“老板摸我”。问有没有调酒经验,她说没有,但她喝酒很厉害,“千杯不醉”。问有没有读书,她说读到中三就没读了,“因为学校没用”。

“你这些回答,没有一个是在帮你加分。”Ferlyn说。

“加分有屁用啊?你们这些老板,要的要么是漂亮,要么是听话。我两样都不占。”彭晓玲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你要是不请我,我明天就去码头找搬运的活。反正都是卖力气。”

Ferlyn看着她。这个女孩子只有十七岁,已经学会了用“我不在乎”来保护自己,已经习惯了被拒绝,已经不再指望任何人会给她机会。但她还是来了。她走进这间陌生的公寓,坐在一个陌生人对面,用最不在乎的语气说出了所有对自己不利的实话。

Ferlyn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熟悉的质地。不是能力,不是经验,不是礼貌。是那种在糟糕的环境里活了很久,却还是没有学会讨好别人的硬气。那种硬气是天生的。和楚盈一模一样。

“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的吗?”Ferlyn问。

彭晓玲沉默了一会儿。她第一次把目光从Ferlyn脸上移开,看着桌上那本空白笔记本的封面。她似乎在犹豫什么,但犹豫的时间很短。

“我可能不是你见过的最合适的人。”她说,“但如果你请我,我会是所有侍应里最肯做的一个。我不迟到,不早退,不会偷客人的酒喝。我记性好,客人点过一次的酒我就能记住。我去过很多地方打工,从来不请假。我唯一的毛病是说话不好听。你要是受得了,就用我。受不了,就算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Ferlyn。语气仍然冲,但内容已经完全不冲了。Ferlyn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把笔记本合上了。

“明天早上九点,还是这个地址。记得来报到。”

彭晓玲的眼睛终于对上了Ferlyn的。她似乎想确认这是不是一句玩笑。确定不是之后,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转身往门口走。

“你不用问我能不能接受夜班吗?”她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

“你刚才说了不迟到不早退。夜班也是班。”Ferlyn说。

彭晓玲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感激涕零,没有受宠若惊。她只是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是在说“成交”。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之后,Ferlyn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一整天面了将近二十个人,最后决定录用的,是一个十七岁的问题少女。

“你喜欢她?”楚盈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喜欢谈不上。”Ferlyn把笔记本推到桌角,揉了揉太阳穴,“但她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自己。十七岁的样子。”

楚盈端起粥碗,从厨房走到客厅,把碗放在桌上。她的目光扫过Ferlyn笔记本上彭晓玲的名字——那个名字被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两个字:“要了。”

“她会做好的。”楚盈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十七岁的时候,如果有人给你一个机会,你也会做好。”

Ferlyn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傍晚的风灌进来。楼下街角的茶餐厅已经亮起了霓虹灯,骑楼下的行人脚步匆匆。这座城市从来不缺需要机会的人。青玲会还没有找到店面,还没有装潢,还没有一张像样的吧台。但她已经找到了第一个员工。一个会迟到、会顶嘴、会在被问到缺点时直接说“我说话不好听”的——

离正式开业还差得远。但有些事,开了头,就会往下走。

同一天晚上,天海市另一个角落,正在发生一件与此毫无关联、却同样将改变命运的劫案。

天海市老城区最深处,有一片被本地人叫做“烂巷”的区域。那里的房子挤得密不透风,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排水沟常年堵塞,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馊水和劣质煤油的气味。住在这里的人,大多已经放弃了往上爬的念头。他们只是活着,用各种方式活着。

Chloe的父亲就是其中一员。他是个赌徒,烂赌鬼,把所有能输的东西都输光了——房子、积蓄、妻子的医药费。今天下午,他在码头附近一家地下赌档里,又把最后一个月的生活费押上了牌桌。这次他不仅输光了钱,还欠下了一笔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还清的数字。债主是林镇东。

三个小时后,猎人帮的人准时出现在他家门口。

他们没有踢门——因为门本身已经快散架了。他们只是推开门,走进那间散发着霉味的廉价公寓,从厨房角落的破沙发上,把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拖了出来。

Chloe没有尖叫。她甚至没有怎么挣扎——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她知道挣扎没有用。她被拖出家门的时候,看到她父亲缩在墙角,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她的母亲在两年前病死了。她的父亲还活着,但也只是还活着。

猎人帮的人把她塞进一辆货车的后车厢。铁门关上,里面一片漆黑。Chloe蜷在角落里,听着引擎发动的声音,把脸埋在膝盖之间。

车子开了很久。停下来之后,铁门被拉开,刺眼的白光涌进来。她被拽下车,发现自己站在一栋仓库的内部。铁架、木箱、堆成山的走私货。以及,在仓库深处的一张旧沙发上,坐着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瘦高男人,戴着细框眼镜。他旁边站着几个面无表情的帮众。男人手里握着一把左轮手枪,正用一块绒布反复擦拭枪管,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擦拭一件乐器。

林镇东。

“就是他女儿?”林镇东没有看Chloe,而是问旁边的人。

“对。烂赌陈的女儿。他欠了八万,拿不出来。家里就这一个女儿,说拿来抵。”

林镇东终于抬起眼睛,看了Chloe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移开了。那不是轻蔑,是评估。像是在评估一件抵押品的市场价值。Chloe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她就那么站着,任由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时候,仓库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那个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不是本地口音,咬字极其标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精密打磨过的。皮鞋敲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从阴影里由远及近。站在林镇东旁边的几个帮众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德古拉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今天仍然穿着那件黑色长外套。仓库的日光灯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把他的五官衬得像一幅版画。他走到Chloe面前,停下。

Chloe抬头看着他。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自己——那种眼神和林镇东的评估完全不同。他看她,像是在看一件他找了很久的东西。

德古拉微微俯下身。他的琥珀色瞳孔离Chloe很近,近到她能看清虹膜上那些不属于人类的纹理。她没有后退。她的心跳快得能听见,但她没有后退。

“你叫什么名字?”德古拉问。

“Chloe。”

德古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的舌头在发出那两个音节的时候,像是在品尝某种陌生的水果——生涩,但有趣。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指甲干净整齐,皮肤的温度比室温还要低。他用两根手指轻轻抬起Chloe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灯光。他看得很仔细——不是看五官,而是看眼睛。看眼睛深处某种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

“这女孩欠了多少?”德古拉没有回头,话是对林镇东说的。

“她父亲欠八万。”

“我替他还。”

林镇东擦枪的动作停了一瞬。他透过镜片看着德古拉的背影。他知道这个吸血鬼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但他也知道,和德古拉做交易,不要问为什么。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枪。

“人你带走。钱照算。”

德古拉松开Chloe的下巴,将那只冰冷的手摊在她面前,掌心朝上。

“你父亲欠的债,我替你还了。代价是——你要跟我走。”

Chloe看着那只手。仓库的日光灯在头顶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她知道面前这个人不是人。她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而是一种更古老的、藏在所有动物本能最底层的感觉。掠食者靠近的时候,猎物会本能地知道。

但她也知道,如果她不走,猎人帮会把她卖掉。最好的结果是卖去妓院,最坏的结果是沉在码头的水泥桶里。她在这两条路之外,忽然看到了第三条路——一条通往完全未知的、黑暗的、但至少是她自己选的黑暗。

她伸出手,把那只冰冷的手握住了。

德古拉的嘴角微微弯起。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知道它在说什么。他牵着Chloe的手,转身走进仓库深处的阴影。黑色长外套的下摆掠过水泥地面,像一片会行走的夜色。

林镇东没有抬头。他的左轮手枪已经擦了三遍,但他还在擦。

片刻之后,一辆黑色的轿车从仓库后门驶出,穿过老城区狭窄的巷子,绕过码头区集装箱堆场的铁丝网,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北,最终驶向山顶。那里有一座比诺瓦的城堡更古老、更隐密的私人宅邸,藏在密不透风的棕榈林深处。本地人从不敢靠近那座宅邸,因为那里连鸟都不叫。

车停下的时候,Chloe从车窗里望出去,看到一扇黑色的铁门,铁门两侧的石柱上爬满了蔓藤。门上的纹饰不是花,不是鸟,而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图案——两只展开的翅膀,交错在一起,看不出是什么动物。大门无声地开启。轿车驶入。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