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点 • 第四章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2日 下午6:30
总字数: 4664
陈叔是在第四天早上意识到事情不对的。
《天海日报》编辑部的日光灯管换了一根新的,不再闪了。打字机的声音照常噼噼啪啪响成一片,小周在门口座位上剪烟屁股,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除了靠窗那张桌子已经空了整整三天。
陈叔端着他那杯浓得发黑的咖啡,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盯着Ferlyn的座位。
桌面收拾得很整齐。笔记本合着,笔搁在笔记本旁边,一枚回形针孤零零地躺在桌面正中。椅子推进桌下,帆布包不在——她那天出去采访,包是带走了的。
已经是第三天了。
第一天他以为她跑新闻跑远了,来不及回报馆就直接回了家。这种事常有。第二天他让小周往她住处打了个电话,没人接。第三天他亲自打,还是没人接。
第四天早上,他翻遍了桌上所有能找到的号码簿,问遍了编辑部每一个人,没有人见过她,没有人接过她的电话,没有人在任何一个采访现场碰到过她。
一个二十六岁的女记者,在天海市跑了四年新闻,从来不会无故旷工。
陈叔放下咖啡杯,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座机听筒,拨了三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接驳的电流杂音。一声,两声,三声——
“Hello, This is TH Police Headquarters, how may I help you?(您好,这是天海警察总部,有什么可以帮您?)”
“This is Chan Kwok-wing, chief editor of Tian Hai Daily. I need to report a missing person.(我是陈国荣,《天海日报》主编。我要报一宗失踪案。)”
“Name of the missing person?(失踪者姓名?)”
“Ferlyn Ngan Yuk-ching. Female, twenty-six years old. Reporter.(颜玉贞。女性,二十六岁。记者。)”
“When was she last seen?(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陈叔握着听筒的手指紧了紧。
“Four days ago. She went out for an interview at a private residence on the hill. She never came back.(四天前。她出去采访,去了山顶一栋私人住宅。之后再没有回来。)”
对方停顿了一秒。也许是在记录,也许是在斟酌那座“山上的私人住宅”指的是什么。
“Do you know the address of the residence, sir?(先生,你知道那栋住宅的地址吗?)”
陈叔报出了地址。那座城堡在山脚没有任何门牌号,但天海市的人都知道它。
对方又停顿了一秒。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
“We’ll send someone to check. Can you come to the station to file a formal statement?(我们会派人去查看。你能不能来警局做一份正式笔录?)”
“I’ll be there within the hour.(我一小时内到。)”
陈叔挂断电话,盯着桌上的烟灰缸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拉开办公室的门,对老周说了一句话。
“Ferlyn出事了。”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很平。但小周后来说,他从来没在陈叔脸上见过那种表情。
另一边厢,Jay没想过自己会走进那座城堡。
他叫周杰,朋友都叫他Jay,在天海市土生土长,今年二十四岁,是名律师。个子不高,肩膀挺宽。他是个很普通的人,过着很普通的日子,唯一的爱好是休息日带着一台破旧的宝丽来相机到处乱拍。那天他骑着单车上了盘山路。不是因为那座城堡——他只是想找个高处拍几张俯瞰市区的照片。但山路弯弯绕绕,他在一个岔路口拐错了方向,等发现的时候,已经骑到了那扇半掩的铁门前。铁门上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门缝够宽,宽到能看见里面那条荒草丛生的碎石路,能看见碎石路尽头那栋灰扑扑的老宅。
Jay停好单车,举起相机,对着城堡的方向按了一张快门。相纸吐出来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城堡的大门是敞开的。不是虚掩,不是留了一条缝,而是整扇门朝内倒在地上,门框空洞洞地对着下午的日光,像一个人被打掉了门牙的嘴。Jay放下相机。他不是胆子特别大的人,但他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这两种特质合在一起,通常会让人做出一些不太明智的事。
他把相纸揣进裤兜,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穿过碎石路。踏上石阶。跨过门槛。
客厅里的气味先一步撞了上来。
那不是一种味道。是很多种味道混在一起,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了数日之后的产物。铁锈味,腐败的甜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烧焦的头发和金属混合的焦灼气息。
Jay的胃猛地缩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适应了室内的昏暗。他看见了大理石地面上跪着的男人。
那是一个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画面。男人跪在客厅中央,身体前倾,一只手撑在地上,指尖前面是五道已经干涸发黑的血痕。他的头低垂着,头发遮住了脸。胸口的衬衫上有一团深黑色的污渍,面积不大,但位置精准——就在左侧胸腔,心脏正上方。
Jay不需要医学常识也能判断那个人已经死了。活人不会那样静止。那种静止不是睡着了,不是昏迷了,是所有生理机能同时终止后留下的一尊空壳。
Jay后退了一步。鞋跟碰到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低头——一只帆布包,布面上蒙了一层细灰,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笔记本,录音机,一支圆珠笔。
还有一个人。
那个女人躺在沙发旁边的大理石地面上。衬衫领口被撕裂,裸露的肩膀和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有一圈触目惊心的痕迹——不是普通的淤青,而是一圈完整的、上下对称的暗红色印记,边缘已经泛紫,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她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散落在地上的头发有几缕烧焦的痕迹。
她还活着。
Jay看到了她胸口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弱起伏。他的恐惧在那个瞬间被一样更强烈的东西压了下去——那就是这个人还活着,而他是唯一站在她面前的人。
Jay跑到客厅角落,那里有一张矮柜,柜子上放着一部老式转盘电话。他抓起听筒。没有拨号音。他按了几下挂机键,听筒里传来持续的电流杂音——线路是通的。他颤抖着手指拨了三个数字,999。
“Ambulance. What’s your emergency?(救护车。你有什么紧急情况?)”
Jay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
“I’m at the old castle on the hill. There’s a dead man and a woman who’s barely breathing. She needs help right now.(我在山顶那座老城堡。有一个死去的男人,还有一个女人,呼吸很微弱。她需要马上救助。)”
“Sir, stay on the line. What’s the condition of the woman?(先生,请不要挂断。那位女士的状况是什么?)”
Jay蹲下来,看着女士的脸。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极轻微地,像是想说什么。
“She’s unconscious. Her shirt is torn. There’s some kind of mark on her chest, looks like a bite. She’s been lying here for—I don’t know, maybe it already few days. Please, just send someone.(她不省人事。她的衬衫被撕破了。胸口有某种印记,看起来像是咬痕。她在这里躺了——我不知道,可能好几天了。拜托,请派人来。)”
“Unit dispatched. ETA fifteen minutes. Don’t move her unless she’s in immediate danger. Do you understand?(救护车已派出。预计十五分钟到达。除非她有即时危险,否则不要移动她。你明白吗?)"
“Yeah. Yeah, I got it.(明白。我明白。)”
Jay放下听筒,在Ferlyn身边跪下来。他脱下自己的衬衫,轻轻盖在她撕裂的衣襟上。她的皮肤冰凉,冰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他伸手探她的鼻息——有,很浅,像是细丝一样若有若无。他把衬衫的衣角掖好,没有再碰她。
十五分钟。
他跪在那里,数着秒。
Ferlyn被推进天海中央医院急救室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十二分。手术灯亮了三小时四十分钟。值班医生后来在报告里写:患者入院时严重脱水,多处软组织挫伤,左腕有束缚性淤痕,胸前可见一圈深度咬伤,伤口已有轻微感染迹象。无生命危险,但她没有醒。
不是昏迷。
昏迷是可以检测的,是有原因的,是大脑对创伤的反应。她的状态是另一种东西。她的生命体征全部正常——心跳、血压、血氧、脑电波,每一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浮动。但她的眼睛没有睁开。她的手指没有动。她对声音、光线、疼痛刺激没有产生任何可以被定义为“清醒”的反应。
心理科会诊的医生在她的病历上写了一行备注,措辞谨慎而克制:
“患者曾遭受明显性侵,身体创伤与心理创伤叠加,可能诱发深度心因性沉睡。建议留院观察,暂无有效干预手段。”
这行字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她还活着,但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
陈叔赶到医院的时候,Ferlyn已经被转到了单人病房。他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年轻女人。她的脸色和枕头一样白,脖子上连着心电监护仪的导线,左手上扎着输液管。病号服的领口很宽松,遮不住锁骨下方那圈已经变成深褐色的齿痕。
陈叔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对走廊尽头走来的护士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含了一嘴砂纸。
“通知她家里人了吗?”
“她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报社。我们正想联系您。”
陈叔点点头。他看着护士走远,从口袋里摸出烟,想起医院不能抽,又塞了回去。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站在那里看着天海市的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很久没有说话。
小周后来在报馆里逢人就说,那是他唯一一次看见陈叔眼眶是红的。
Ferlyn躺在病床上,身体安静得像一尊沉在水底的雕像。
心电监护仪的绿色光点规律地跳动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坠落。窗外的天海市照常日出日落,码头汽笛照常鸣响,山顶那座城堡照常被藤蔓一寸一寸吞没。
在她的意识深处——在那些仪器探测不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改变。那不是诺瓦留下的咬痕,不是猎人帮闯入那夜的恐惧记忆,不是红色闪电烧灼过后的残余。
那是更古老、更底层的东西。是从她被撕裂的衬衫和愈合的伤口之下,从她被摧毁又自行修复的血液之中,生长出来的某样东西。
它还没有完全成形。但它已经醒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提示音,和走廊尽头偶尔传来的护士推车碾过地胶的声响。
Jay坐在病房外面的塑料椅上,光着上身——他的衬衫还在Ferlyn的被子上。他手里攥着那张在山脚拍的照片,相纸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他和她素不相识。但他在城堡客厅里跪了十五分钟,跪在那个垂死的陌生人身边,看着她微弱的呼吸在灰尘浮动的光线里一进一出,像是守着一个随时会被吹灭的蜡烛。
他觉得如果自己走了,那根蜡烛就真的会灭。
于是他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