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姬轻轻抚过琴弦。
湖风吹起她额前几缕青丝。
她沉默了很久。
仿佛那些埋藏多年的往事，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良久。
她才缓缓开口。
"这件事……还得从很多年前说起。"
琴姬望着远方湖面，眼神渐渐变得悠远。
“我自幼喜爱音律。”
“却更仰慕那些仗剑江湖、行侠仗义的高人。”
“及笄之后，便离家闯荡。”
“仗着学过一些剑术，也曾惩奸除恶。”
“年轻时，总觉得只要剑够快，天下便没有做不到的事。”
菱纱听得眼睛一亮。
“原来你也是女侠！”
琴姬轻轻一笑。
“什么女侠。”
“不过是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罢了。”
“后来，我因琴音结识了陈州秦家的独子。”
说到这里。
她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温柔的笑意。
“他不会武功。”
“身体也有些孱弱。”
“可每次见到我，脸上都会带着笑。”
“他会陪我抚琴，会替我研墨。”
“也会在我练剑回来时，替我泡上一壶热茶。”
“我这一生……再没有见过，比他更温柔的人。”
她说到这里。
指尖无意识轻轻抚过琴弦。
琴弦没有发出声音。
可她眼里的温柔，却比任何琴音都动人。
“后来。”
“我们成亲了。”
菱纱笑着说道：
“那不是很好吗？”
“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可是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琴姬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低下头。
笑容渐渐消失。
梦璃轻声问道：
“莫非……”
“后来发生了什么？”
琴姬缓缓点头。
“他一直待我很好。”
“我们一起抚琴，一起谱曲。”
“他教我识字写字。”
“也陪我谈天说地。”
“那几年……”
“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候。”
夜风吹过。
她轻轻闭上眼。
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岁月。
只是片刻之后。
眼底重新浮现苦涩。
“可惜……”
“我终究做不了大家闺秀。”
“我出身江湖。”
“不懂礼法。”
“不懂规矩。”
“更不会那些大家闺秀该会的琴棋书画之外的人情世故。”
“无论我怎么努力。”
“都讨不了公公婆婆欢心。”
梦璃轻声问道：
“秦公子知道这些吗？”
琴姬点了点头。
“他一直知道。”
“为了娶我。”
“他甚至违逆了父母的意思。”
“只是……”
“他那样孝顺的人。”
“又怎能一而再，再而三违逆双亲？”
“后来。”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终于有一天。”
“婆婆再次责怪于我。”
“而相公……”
“也第一次责备了我几句。”
说到这里。
琴姬轻轻笑了一声。
只是那笑容里。
满是悔意。
“我年轻气盛。”
“一怒之下。”
“留下书信。”
“便离开了秦家。”
菱纱撇了撇嘴。
“换作是我。”
“天天受这种气，我也走。”
天河点点头。
“嗯。”
“我也不会喜欢一直被骂。”
梦璃却轻轻望向琴姬。
没有说话。
她知道。
故事绝不会停在这里。
琴姬继续说道：
“离开之后。”
“我重新闯荡江湖。”
“遍访名山。”
“求仙问道。”
“那时总想着。”
“若能修成剑仙。”
“一切烦恼都会消失。”
天河眼睛一亮。
“哦！”
“原来你也喜欢飞来飞去！”
琴姬忍不住失笑。
“是啊。”
“曾经很喜欢。”
“只是后来……”
她望着自己的双手。
声音越来越轻。
“当我的剑术越来越高。”
“却越来越想念他。”
“我开始担心他的身体。”
“担心他有没有按时吃药。”
“有没有人陪他说话。”
“于是……”
“我终于决定回来。”
说到这里。
琴姬沉默了。
许久没有开口。
菱纱心里已经隐隐猜到答案。
“后来呢？”
琴姬缓缓闭上眼。
一滴泪。
悄然滑落。
“我一路想着。”
“等我回到陈州的时候。”
“见到他以后，一定向他认错。”
“哪怕被他骂，被他赶出家门。”
“只要知道他平安，我便离开。”
“可当我踏进秦家的时候。”
“看见的……却只有满院白幡，满耳哀乐。”
“他已经……”
“去世数月了。”
夜色。
忽然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
就连一向迟钝的天河。
也低下了头。
琴姬轻声说道：
“听说。”
“我离开之后。”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
“秦家为了冲喜。”
“又替他娶了一位妻子。”
“可惜……”
“终究还是没能留住他。”
她抬头望向天空。
眼神空洞。
“我曾想过无数次。”
“若有朝一日重逢。”
“哪怕他骂我。”
“怪我。”
“不愿见我。”
“我都认。”
“可我从未想过。”
“他竟连让我认错的机会，都没有留给我。”
梦璃轻轻垂下眼帘。
一时之间。
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那……”
“如今姐姐想让我们帮什么忙？”
琴姬缓缓收敛情绪。
向三人再次行礼。
“如今后悔，也已经太迟了。”
“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墓在何处。”
“如今秦家将他的灵位供奉于陈州千佛塔。”
“我只想进去。”
“亲手为他上一柱香。”
“告诉他……”
“我回来了。”
“只是回来得……太晚了……”
天河挠挠头。
“点香不是很简单吗？”
“我天天都会给我爹上香啊。”
琴姬轻轻摇头。
“云少侠有所不知。”
“千佛塔供奉佛门圣物。”
“塔中日夜皆有武僧守护。”
“而秦家曾出资修建佛塔，与寺中关系极深。”
“他们早已吩咐寺中僧人。”
“不许我踏入塔中半步。”
“我曾想夜里偷偷进去。”
“可夜间守卫反而更加森严。”
“这些日子。”
“我一直在弦歌台抚琴。”
“便是希望有朝一日。”
“能够遇见愿意帮助我的人。”
菱纱听完。
当即一拍胸口。
“这有什么难！”
“人都已经过世了。”
“拜祭一下又碍着谁了？”
“秦家未免太霸道了！”
“这个忙。”
“我帮定了！”
天河立刻点头。
“我也去！”
梦璃微微一笑。
“既如此。”
“今夜便陪琴姬姐姐走这一趟吧。”
琴姬眼眶微红。
郑重行礼。
“诸位大恩。”
“琴姬没齿难忘。”
梦璃笑着摇头。
“姐姐不必如此。”
“我还想再听你抚琴。”
“所以这也算不得白帮。”
琴姬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好。”
“今日戌时。”
“我便在湖心岛千佛塔下等候诸位。”
“到时。”
“再与诸位同行。”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琴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湖边。
夜风吹过。
湖面轻轻荡起层层涟漪。
三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仿佛谁也不愿打破这片沉默。
菱纱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老天爷还真会捉弄人。”
“明明是一段好姻缘。”
“最后却成了这样。”
梦璃望着湖面。
轻声说道：
"世间最痛的，并不是生离。"
"而是明明想回头的时候。"
"那个人，却已经不在了。"
菱纱忽然转头。
狠狠瞪了天河一眼。
“说起来。”
“这次还真多亏某个乱跑的笨蛋。”
“不然我们还遇不上琴姬。”
天河顿时笑得有些得意。
“嘿嘿。”
“我就说出来走走也没什么不好。”
菱纱立刻敲了他脑袋一下。
“少得意！”
“琴姬的事是碰巧。”
“你再乱跑还是得挨揍！”
天河抱着脑袋。
一脸委屈。
“哦……”
梦璃望着两人。
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湖上的风，依旧轻轻吹拂。
琴姬方才留下的余音。
仿佛仍飘荡在夜色之中。
而远处。
千佛塔静静立于月下。
那里。
等待他们的。
或许并不仅仅是一场祭拜。
还有一段。
迟到了数年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