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疏独自站在冷巷中，指尖还残留着沈望舒手腕上的余温。那余温很烫，像是要把他多年积攒的冷静与理智生生灼穿。

“本心……”他低声呢喃，随之而来的却是一抹极其复杂的、自嘲的苦笑。

他闭上眼，脑海中全是沈望舒刚才临走时的眼神。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久违的、近乎自毁的纯粹。他何尝没有过那样的本心？十年前，他也曾是鲜衣怒马、誓要肃清寰宇的探花郎。只是在这大齐朝堂的染缸里，怀揣着那样滚烫本心的人，大多早已化作了乱葬岗里无人问津的枯骨，或者变成了像他这样，戴着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具、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与群鬼共舞的怪物。

他睁开眼，看着沈望舒消失在巷口的身影。那里除了无边的黑暗与冰冷的残雪，分明一无所有，可她挺拔的身姿却走得那样坦然，仿佛不是在逃离危险，而是在巡视属于她的、干净清明的疆土。

“疯子。”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可眼神中那一抹深藏在冷漠面具后的敬佩、震撼，以及近乎癫狂的爱慕，却如决堤之水，再也掩饰不住。

既然劝不动她回头，既然她执意要做那一抹刺破黑夜的微光，那他能做的，便不是熄灭那束光，而是替她杀掉所有试图吹灭光亮的人。

周景疏转过身，眼底那抹怜惜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戾气。他抬起手，放在唇边，吹响了一个低沉且短促的哨音。

“唰——”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暗处的墙根、屋檐下掠过，瞬间跪伏在他面前，银色的面具在月光下闪着阴冷的光。“大人，有何吩咐？”

周景疏抬头看向远处户部尚书府邸的方向，声音冷得如同结了冰的湖面：“沈编修说得对，这京城的利益网确实太乱了，乱得让人想一把火烧干净。去，告诉大理寺暗部，今夜起，彻查这些日子所有反对开仓放粮的官员。尤其是户部那几个侍郎和背后给粮商递话的几个勋贵，我要他们从入仕第一年起，所有不干净的账目、所有的隐私，全部摆到我的案头上。”

“大人，这动作……会不会太大了？内阁那边若是弹劾……”

“谁敢弹劾，我便先清缴谁家的底。”周景疏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宛如死神的羽翼，“既然沈编修负责在前面‘取义’，那本座便负责在这后头，替她清扫那些自诩高贵的垃圾。”

那一夜，京城的高门大户里，无数密探悄无声息地穿梭。周景疏亲自坐镇大理寺暗牢，烛火通明。他不再是那个温和建议沈望舒适可而止的男人，他是这京城夜色里最狠辣的判官。

他翻阅着一卷卷血淋淋的秘密，冷笑着将那些企图暗杀或弹劾沈望舒的名字一个个圈出。

沈望舒，你想在这乱世里做一根不屈的孤竹，我偏要送你一个能让这竹生根发芽的天下。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你的本心，我守住了。即便通往终点的路不同，但只要终点是你，殊途亦能同归。在这残雪消融的春日之前，他要用这场血色的清缴，为她在那条“取义”的路上，铺就最后一道平安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