赈灾的粮食终于大批入市，京城的喧嚣从愤怒的讨伐转向了劫后余生的喘息。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却比风雪最盛时更加湍急。

深夜，施粥摊的火堆已燃成了暗红的炭块。沈望舒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正欲穿过那条昏暗狭窄的巷弄回城。她的步履有些踉跄，连续几日的操劳让她的身体几乎达到了极限，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依旧闪烁着清冷的光。

“沈望舒。”一个低沉且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巷影深处传来。

沈望舒心头一惊，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盛粥的木勺，待看清那道从阴影中走出的颀长身影时，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警觉。

周景疏避开了卫从，独自伫立在残雪堆积的墙根下。他没有穿那件显眼的官袍，只是一袭玄色劲装，衬得整个人如同一柄隐入夜色的古剑，锋芒内敛却压迫感十足。

还没等沈望舒开口，周景疏已大步上前，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道极大，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周景疏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怒意。

沈望舒吃痛，眉头微蹙，却倔强地不肯挣扎：“沈某在做什么，少卿大人今日在施粥摊不是看得清楚吗？我在救命。”

“救命？你救的是他们的命，丢的却是你自己的命！”周景疏将她拽到一处更隐蔽的角落，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她满是炭黑的脸，“开仓放粮，你赢了名声，赢了民心，可你动了多少人的‘衣食父母’？户部尚书被停职，那是内阁几个老家伙的门生；粮商‘丰润号’的背后，牵扯到两三个世家勋贵的私库。你那一篇《硕鼠祸》，是把这京城半数权贵的脸皮都撕了下来踩在泥里！”

沈望舒冷笑一声，试图甩开他的手：“那又如何？律法明文，贪墨赈灾粮款者死。我不过是把事实真相摊开来，难道少卿大人掌管大理寺，连真话也听不得了？”

“真相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但也最容易割伤握刀的人！”周景疏呼吸沉重，他看着她手背上被烫出的水泡，语气竟不由自主地软了一瞬，随即便化作更深的冷硬，“皇上之所以批了这道旨意，是因为他怕民变，不是因为他真的想为了你去动那张利益网。现在粮食发了，民愤平了，你这柄‘刀’就该收回鞘里了。听我的，立刻回翰林院闭门谢客，对外称病，剩下的事由大理寺接手。你若再这么高调地盯着粥厂，那些人杀不了千万百姓，却杀得了你一个沈望舒！”

“适可而止吧，望舒。”他最后两个字唤得极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警告。

在这权力场中翻滚多年，周景疏太清楚那些人的手段。他们可以容忍一个御史在殿上撞柱，却不能容忍一个文人真正动了他们的钱袋子。沈望舒现在的行为，已经不是在赈灾，而是在断人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