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转眼即逝。

赤砂矿区的启动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矿道被重新规划，通风装置昼夜运转，第一批赤砂已经开始分类、筛选、装袋。村子也在郑爽的调度下逐渐成形——简陋却有秩序，至少不再是随时可能崩溃的难民聚集地。

而最出乎意料的，是碧池的手笔。

她依照萧瑟郎当初随口提过的构想，在赤砂城内悄然建起了一整套“三温暖”房间——冷热分区、蒸汽引导、独立包厢，甚至还附带简单的按摩服务。

结果不言而喻。

赤砂城的富人们趋之若鹜，短短三天，预约排到了半个月后，甚至有人愿意提前预付高价，只求一个固定名额。

“……这女人，真的什么都能商业化。”

萧瑟郎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此刻，赤砂城城门外。

萧瑟郎一行人已经整装待发。

他看向郑爽与凯恩，神色比往日认真了几分。

“好了。”

“老郑，矿场和村子的事就全交给你了。”

郑爽立刻挺直身子：“是！我一定会让矿区运转得比现在更完善！”

萧瑟郎点头，又看向凯恩。

“第一批赤砂矿，就由你护送回离火城。”

“路上要是有余力——”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顺便帮老郑刷点经验吧，二十四级实在有点寒碜。”

郑爽脸一红，却没有反驳。

凯恩恭敬应声：“我明白了，主人，请放心。”

交代完正事，萧瑟郎正准备转身，却忽然注意到一个几乎被他忽略了许久的身影。

“小莹？”

他微微一愣。

站在不远处的女子，依旧是那张熟悉的脸，却又哪里都不一样了。

她不再蹦蹦跳跳，也不再带着那种略显刻意的甜笑，只是安静地站着，身姿端正，神情温顺而克制。

“小莹，这几天你跑哪去了？”

女子微微低头，唇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回萧公子。”

“奴婢这段时日，一直在接受莲花小姐的特训，以便将来能提供更合格的服务。”

语气平稳、措辞得体，没有一丝多余。

萧瑟郎怔住了。

“……哈？”

莲花这时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神情愉悦。

“哦？你说小莹啊？”

“这段时间她都在照顾我呢。”

她眯起眼睛，笑得意味深长。

“怎么？色狼，你这是吃醋了？”

“吃你个头。”

萧瑟郎翻了个白眼，随即凑近她，压低声音，“你对她做了什么？她怎么跟换了个人一样？”

莲花轻笑一声。

“别说得这么难听。”

“我只是和她好好聊了聊——作为侍从，该具备怎样的分寸、态度，还有……自知之明。”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人莫名背后一凉。

小莹这时再次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得几乎挑不出毛病。

“莲花小姐所言极是。”

“奴婢受益匪浅。”

她抬起头，看向萧瑟郎，目光平静而疏离。

“对了，萧公子，那边似乎还有一些事务需要奴婢协助。”

“奴婢先行告退。”

说完，她不疾不徐地转身，朝正在搬运行李的团团走去。

背影端正，步伐从容。

萧瑟郎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眉头越皱越紧。

“……她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吧？”

“每天不是蹦蹦跳跳，就是一副邻家妹妹的模样。”

莲花点头，语气理所当然。

“现在这样，才像一个真正的侍从，不是吗？”

萧瑟郎沉默了一瞬。

“是像了……只是……”

莲花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只不过什么？”

“怎么？你更喜欢她以前那种每天对你献媚、讨好的服务方式？”

空气中，隐约多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没、没。”

萧瑟郎连连摆手，语气明显快了几分，“时间不早了，咱们还是赶紧出发吧。”

他说完，像是刻意终止这个话题似的，率先转身。

陆承德此时也走了过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而疏离的官场笑容。

“呵呵，萧兄弟。”

“既然都准备妥当了，那我们便启程吧。”

萧瑟郎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的，陆大人，您先请。”

陆承德没有多说，点了点头，径直登上马车，动作从容自然，仿佛几天前那场几乎撕破脸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车门落下的那一瞬间，隔绝了他的神情。

秦烈这时走了过来，低声问道：“萧大哥，怎么了？怎么还站着，不上车？”

萧瑟郎目光落在那辆马车上，迟疑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没什么。”

“只是觉得……陆承德这人，有点太镇定了。”

秦烈一愣。

“我们那天才几乎逼他摊牌。”

“结果第二天开始，他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安排、照常笑脸迎人，连一点介怀都没有。”

这种“正常”，反而让人不安。

秦瑶想了想，反问道：“这样不好吗？如果真的翻脸，反而更麻烦吧？”

碧池站在一旁，轻轻笑了。

“嘿嘿，安心吧。”

“对他而言，继续和我们维持友好，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她眯起眼睛，看向马车的方向。

“官僚这种生物，只要账算得过来，昨天差点被威胁的事情，今天就能当成从没发生过。”

萧瑟郎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也是。”

不再多说，众人陆续登上马车。

这一次，陆承德显然不打算再给“意外”任何机会。

原本的八匹拉车马之外，又额外准备了八匹备用马，沿途轮换，不计体力、不计损耗，只求一个“快”字。

车轮昼夜不停。

沿途几乎没有多做停留，连补给与休整都被压缩到最低限度。

原本预计十天的路程，被硬生生缩短到了五天。

代价也十分直观。

当车队最终放缓速度时，那些马匹已经明显消瘦了一圈，鼻息沉重，鬃毛失去光泽，连踏步都显得吃力。

就在这时，前方地平线尽头，一座巨城缓缓映入众人眼中。

城墙高耸，轮廓厚重。

远远望去，整座城市仿佛依附在一头伏地巨虎的身侧——

虎首昂起，城池环绕，如被王兽护卫。

圣虎城。

终于，到了。

马车渐渐接近圣虎城，萧瑟郎透过车窗望向前方，呼吸不自觉地慢了一拍。

那并非普通意义上的城池。

远远望去，一头巨大无比的石质猛虎伏卧在大地之上，四肢收拢，虎首微垂，仿佛在沉睡。

而真正的王城，就建立在其身旁，而且被那条巨大的虎尾所环绕。

虎尾自后方蜿蜒而来，如同一道天然的城墙，将王城牢牢圈在怀中，既像守护，又像镇压。城墙顺着虎尾的弧度延展，与神兽遗骸完美贴合，毫无拼凑之感。

萧瑟郎忍不住低声道：

“……圣虎城，竟然是被‘抱’在老虎怀里的？”

陆承德听见这句话，嘴角露出一抹颇为自豪的笑意。

“呵呵，说得不错。”

“圣虎国的王城，确实是如此。”

他抬手指向那伏卧的巨虎，语气不自觉地郑重了几分。

“四大国的王城，传说皆是以上古四神兽的遗骸所建。”

陆承德顿了顿，继续解释。

“火凤国的王城，是建立在凤凰体内的。”

“而圣虎国……”

他语气微沉，“更偏向‘借势’。”

“我们并不刻意去塑形，只是在神兽遗骸的基础上筑城，借其坚固与镇压之力。”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略显遗憾。

“当然了，若真如传说那般能唤醒神兽之威，自然最好。可惜，这老虎如今除了坚不可摧之外，也就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了。”

马车很快抵达城门前。

与赤砂城的繁忙不同，圣虎城城门前几乎没有喧哗。守卫整齐肃立，气息沉稳，明显等级不低。

这一次，陆承德没有让侍从代劳。

他亲自下了马车，走到城门前，从怀中取出一枚刻有复杂纹路的身份令牌。

门卫一见令牌，神情骤然一肃，齐齐行礼。

“见过陆大人。”

没有多余盘问，城门随即缓缓开启。

进入城内后，守卫引导众人将马车停放至指定区域。

萧瑟郎一下车，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那是一整片专门停放马车的区域。

一辆辆房车式的豪华马车整齐排列，结构宽大，装饰考究，显然是为贵族与高官长途出行而准备。

其中有几辆与陆承德的马车规格几乎一致，其余的即便略逊，也远非普通商队可比。

“……这地方。”

萧瑟郎低声道，“比赤砂城还夸张。”

陆承德笑着解释：

“这里是王城专用的停放区。”

“圣虎城内禁止马匹与马车通行，一来避免混乱，二来……也是为了安全。”

“行李就暂时放在这里吧。”

“我会吩咐下人，稍后替你们送往住处。”

莲花随意摆手。

“不用了。”

“我们的行李不多，团团和小莹两个人就够。”

听见“小莹”二字，陆承德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

那反应短暂得几乎无法察觉，随即又恢复成一贯的温和。

“也好。”

“时间尚早。”

他看了看前方王城方向。

“我们先去外殿申请觐见王上。”

“若今日无法安排，便只能等明日清晨。”

萧瑟郎点头。

“那就麻烦陆大人了。”

“另外……若有高仲天的消息，也请一并告知。”

陆承德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随后，他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正面回应。

“走吧。”

进入城堡后，萧瑟郎一行人被引至外殿等候。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将喧嚣隔绝在外。

按照惯例，只有陆承德一人，被允许进入内殿觐见。

——

内殿之中，灯火明亮，却异常空旷。

王座高悬，却空无一人。

陆承德脚步未停，神色如常，仿佛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自侧殿阴影中走出，步伐从容，站定在王座一侧。

那是一名看上去年纪不大的男子，面容清俊，眼神却冷静得近乎漠然，仿佛早已看惯权力更迭。

陆承德立刻停步，整了整衣袍，郑重行礼。

“见过——顾总理。”

顾总理微微颔首，语气平稳。

“陆州牧，辛苦你了。”

“这段时间，可有什么需要禀报的？”

陆承德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脚踏车的事……还是先按下不提吧。”

“若被上面察觉，我这边能分到的，可就没多少了。”

他飞快地整理思绪，随后才开口。

“回顾总理。”

“这两个月来，我一直暗中观察那位萧瑟郎。”

“我认为——他很可能真的是勇者。”

顾总理眉梢微动。

“理由？”

“知识。”陆承德答得干脆，“他拥有大量奇特而系统的知识，自称来源于‘创造主’。”

“不过……”

他语气略微放缓，“其中大多是用于教育平民、改善生活的内容。”

“真正涉及国家层面、军事或机密的部分，目前尚未发现。”

“更深层的东西，我还在观察。”

顾总理淡淡地“嗯”了一声。

“就只有这些？”

“没有别的异常？”

陆承德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

“萧勇者的性格，其实相当直率。”

“并不擅长隐瞒，也不太会做戏。”

“我也曾试探过他那些知识，其中确实有些相当精妙。”

“但在我看来——对国家的直接助益有限，因此并未刻意记录。”

顾总理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陆承德身上，仿佛在衡量什么。

“……还有吗？”

陆承德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谨慎。

“是有一件事。”

“关于您先前吩咐，安排特级实力刺客，暗中探查他们一行的真正战力……”

他说到这里，稍作停顿。

“恕我直言，我认为风险不低。”

顾总理的目光骤然一冷。

陆承德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一来，春江赤砂一带并没有特级战力的魔兽或威胁。”

“若忽然派遣特级刺客，反而容易引起对方警觉。”

“二来……”

他语气放缓，“现阶段，我们并没有必要与萧瑟郎交恶。”

话音刚落。

内殿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顾总理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像重锤落地。

“哼——！”

“大胆！”

他缓缓转身，居高临下地俯视陆承德，眼神冰冷。

“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这段时间，都干了些什么。”

这一声怒斥如同惊雷炸响在内殿之中。

陆承德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是本能地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顾、顾总理？不知小的……哪里说错了？”

顾总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冷淡而锋利，仿佛早已将一切看穿。

“第一，”顾总理语气平缓，却比怒喝更令人胆寒，“你不是觉得‘不该试探’，而是你已经知道结果。”

陆承德瞳孔微缩。

“火凤国的密报早就送到了。”顾总理缓缓开口，“萧瑟郎一行人在抵抗国，正面迎战由增益魔法盘强化至圣级的贝笔，不但全身而退，事后还反杀了数名特级实力的刺客。”

他说到这里，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你很清楚，一旦再派你手下的人去试探，只会白白送死。所以你选择什么都不做。”

陆承德喉咙发紧，额头渗出冷汗，艰难开口：“小的……只是认为，既然已经确认不是对手，再出手反而徒增损失。与其树敌，不如——”

“愚蠢。”

顾总理直接打断，声音不高，却如刀锋落下。

“打不打得过，从来不是问题的核心。”他缓缓踱步，“哪怕是死士，只要能逼出他的底牌、确认他的极限，那些命就有价值。”

顾总理停下脚步，目光骤然变冷。

“你不出手，不是为了国家，是为了保住你自己的人手。”

陆承德浑身一颤，冷汗顺着脊背流下。

顾总理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加重：“第二件事，更严重。”

陆承德心中一紧。

“你与萧瑟郎等人在前往赤砂的路上，无故失踪。而后，仅用一天时间便抵达赤砂。”

顾总理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承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若圣虎国对此毫不知情，而明日火凤国忽然调动大军，以同样的方式直达腹地——”顾总理冷声道，“你告诉我，我们要死多少人？城池要丢多少？”

“砰！”

陆承德狠狠磕头，声音发闷：“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求顾总理恕罪！”

他不敢再隐瞒，连忙开口：“萧瑟郎所用的，是一种名为‘脚踏车’的器具。无需魔力，只凭双脚驱动，就能让中级冒险者达到高级冒险者的行军速度。”

顾总理眉头微微一动。

“不过，”陆承德急忙补充，“此物无法在崎岖不平之地使用，对军阵影响有限。而且……他已经答应，会在圣虎国进行售卖，由我负责牵线。”

他说得极快，却仍带着掩不住的贪念。

“我只是……想从中赚取一些利益，并未想损害国家。”

顾总理沉默地看了他许久。

那段时间里，内殿安静得可怕，连陆承德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刺耳。

终于，顾总理轻轻挥了挥衣袖。

“此事暂且作罢。”

陆承德心中一松，却不敢抬头。

“脚踏车的事，我会亲自评估。”顾总理淡淡道，“至于萧瑟郎——”

他转过身，背对着陆承德：“国王已歇息。让他们明日清晨再来觐见。”

说完，顾总理不再多言，衣袍一振，径直离去。

内殿恢复寂静。

陆承德仍跪在原地，良久之后，才缓缓抬起头，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与萧瑟郎打交道，麻烦；而在顾总理面前耍心眼，却是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