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日。新生艾恩葛朗特，第27层。

沉睡骑士的根据地——圣家堂。

夜色早已覆盖浮游城外的天空，饭厅里却依旧热闹得像往常一样。暖黄色的光从墙边一盏盏魔法灯具中洒落，沿着古朴的墙面铺展开来，也照亮了中央几张拼在一起的圆桌。杯底敲在桌面上的清脆声、椅脚摩擦地板的声响，以及少年少女此起彼落的笑声混杂在一起，让这座原本带着几分庄严气息的建筑渐渐染上了一种只属于沉睡骑士的温度。

那已经很接近「家」了。

然而，在靠墙的一张圆桌内侧，有纪却少见地安静着。

她单手托着脸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桌沿，紫水晶般的眼睛停留在桌面某处。视线明明睁着，映在那双眼睛里的却仿佛不是眼前这片熟悉的景象。偶尔有人笑得格外大声，她的睫毛才会轻轻颤一下，随后又重新沉进自己的思绪里。

距离她几步之外，小纪和达尔肯正进行着一场不知道是谁先挑起来的腕力比赛。

两人在沉睡骑士里都属于依靠速度游走、寻找机会并支援队伍的类型，力肌力并非主要成长方向。只是小纪惯用的铁棍本身便需要一定程度的臂力，因此培养角色时多少分配了一部分点数给力量；达尔肯的长枪相对轻巧，战斗时更加依赖步法、距离与速度，肌力自然又少了一截。

于是比赛开始没多久，胜负的天平便一点一点朝小纪那边倾斜。

「呜……喂、等等！刚才不算！我的姿势根本还没摆好啊！」

「少来啦！达尔肯，你刚才已经第三次这么说了！」

小纪咧着嘴，手臂继续一点点向下压。达尔肯涨红着脸死命抵抗，手背还是不可避免地越来越靠近桌面。坐在旁边的提奇依旧眯着眼睛，脸上挂着那副仿佛无论发生什么都很有趣的悠哉笑容，一边看两个人较劲，一边慢悠悠地喝着饮料。

另一头的阿淳则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大概是最近和克莱因混在一起的时间多了，他连某些奇怪的习惯也一起学了过去。现实世界里明明还是未成年人，ALO里却没有现实意义上的饮酒年龄限制，于是少年正抓着一只酒杯，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灌，那副豪迈的架势怎么看都像个喝到兴头上的中年大叔。

「阿淳，你喝慢一点啦。」

朱涅坐在旁边，有些无奈地提醒了一句。

「没事没事！这里又不会真的醉——嗝。」

「你刚刚已经打嗝了哦。」

「这是气氛！气氛啦！」

饭厅里顿时又响起一阵笑声。

换作平时，有纪大概早就凑过去了。也许会站到小纪身后大喊加油，也许故意跑到达尔肯旁边说两句扰乱注意力的话，又或者干脆抢走阿淳手里的杯子，笑嘻嘻地研究里面到底是什么味道。

可是今天，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她几乎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两天了。

那个数字再次浮现时，有纪搭在桌沿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两天前，在央都阿鲁恩那间高级私人浴池里，她还舒舒服服地窝在那个自己最熟悉的怀抱中。

那时温热的水汽弥漫在浴池上方，水面随着两人的动作一圈圈荡开。桐人的手臂环在她身旁，她也理所当然地靠在他胸前。直到那个黑发少年像是终于想起有件必须交代的事情，犹豫了一会儿，才告诉她接下来几天可能暂时无法登入ALO。

「……诶，诶诶诶！？桐、桐人君，你要离开ALO了吗……！？」

有纪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

刚才还因为嬉闹而亮晶晶的紫色眼睛一下睁得老大，短短几秒后，眼底已经悄悄浮起了一层湿润的光。

桐人明显慌了。

「不、不，不是！不是啦！」

他几乎立刻摇头，原本环着少女的手也跟着抬起来，轻轻落在她头顶。掌心顺着湿润的紫发抚了两下，像过去每一次察觉她情绪低落时一样，动作总比解释更早落下来。

「只是几天而已。我很快就会转回来的。实际上……有些原因，我不得不到别的VRMMO里去看看……」

「去看看……？」

有纪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刚才骤然涌起的慌乱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明显的疑惑。

她在桐人怀里稍微坐直。

「那样的话，桐人君新创一个小号就可以了吧？为什么还要把『桐人』这个账号一起转移过去？」

「呃……」

桐人的表情微微僵住。

有纪盯着他。

那双紫色眼睛安静地等待着。

「……果然瞒不过你啊。」

桐人有些无奈地抓了抓脸颊。

从SAO，到飞鸟帝国，再到如今的ALO，有纪在VRMMO里的资历同样长得惊人。角色转换意味着什么，她比大多数玩家都清楚。倘若只是抱着观光性质进入另一个世界，根本没有必要把已经累积大量能力值的主角色一并转移过去。

桐人最后像是认输般叹了口气。

「那个啊……和今天早上我去见菊冈的事情有关。」

「克里斯海尔先生？」

「嗯。」

于是，他把当天早晨与菊冈诚二郎会面的经过，以及对方拜托自己进入另一款VRMMO调查一些事情的内容，大致告诉了怀里的女孩。

只是，那终究只是「大致」。

他没有说出Gun Gale Online这个名字。

也没有提到两个玩家在游戏中遭到枪击后，现实里的身体竟相继死于心脏停止的诡异事件。

更没有提起那个以金属般扭曲的声音，自称「Death Gun」的玩家。

说话间，桐人的手仍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有纪的头发。指尖顺着紫色发丝慢慢滑下，他又习惯性地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嗅了一下。

有纪原本微微绷紧的肩膀终于松开一些。

沉默片刻后，她还是轻轻蹙起眉。

「是克里斯海尔先生拜托的事情……那好像真的没办法。不过……」

她重新把脸靠回桐人胸前。

「我对那个人，总有一种……真的可以完全相信他吗……这样的感觉。」

「…………」

「虽然我们真的受过他很多帮助就是了……」

说到这里，有纪抬起眼睛看了桐人一下，嘴角浮起一点无奈的笑。

「如果不是他的话……说不定，我现在也没办法像这样和桐人君一起泡澡了。」

「这个嘛……」

桐人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有纪却像忽然想起什么，眉毛一下竖了起来。

「而且上次奥伯龙那个变态在现实里袭击桐人君的时候，也是克里斯海尔先生赶过来制止他的说……」

「那个变态」四个字被她咬得格外用力。

桐人忍不住苦笑。

「……我也有同感。虽然很不想承认。」

他垂下视线，看向怀里的少女，声音随之轻了下来。

「但的确是在他的帮助下，我才能在现实世界里找到有纪你。光是这一点……我就很难拒绝他的委托。」

说着，环在有纪腰间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一点。

有纪很快察觉到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两个人几乎同时露出了有些无奈的苦笑。

菊冈诚二郎这个人就是这样。

想把信任毫无保留地交给他，总觉得某些地方让人放心不下；想真正讨厌他，却又会发现，两个人一路走到今天，太多重要的节点都留下了他的帮助。

片刻后，有纪忽然伸出双手，环上桐人的颈项。

她稍微撑高身体。

两人的距离一点点缩短，直到少女光洁的额头轻轻贴上他的额头。

「桐人君……」

近在咫尺的紫色眼眸微微晃动。

「克里斯海尔先生他……对我们两个真的算是恩重如山吧。老实说，我也一直很感激他把桐人君带到我的面前来。」

桐人静静看着她。

「所以……既然是他的委托，我想也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有纪停顿了一下。

环着他颈项的手臂稍稍收紧。

「可是，桐人君……尽可能早点回来，好吗？」

「有纪……」

「我们的家只有一个地方……」

她说到这里，刚刚才忍回去的水光又悄悄浮上眼底，声音也跟着轻了下来。

「而且……我会很想你的……」

两人的额头依旧贴在一起。

桐人甚至能清楚看见那双紫水晶般的瞳孔里映出的自己。

那一刻，他反而有些庆幸。

幸好今天早晨坐在菊冈对面的人，是自己。

如果那个一向神神秘秘的公务员找上的对象是有纪，以她刚才说出「恩重如山」时那副认真的模样，只怕听完委托后真的会因为欠下的人情点头答应。

而那个世界里究竟有没有真正能够夺走玩家性命的东西，连桐人自己都无法给出百分之百的答案。

九成九大概只是传言。

AmuSphere本身也没有NerveGear那种足以破坏脑部的高输出结构。

然而，剩下那一点点连菊冈都无法解释的可能性，仍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意识深处。

尤其当那一点点可能性旁边摆上「有纪」这个名字时，它便怎么也无法被轻描淡写地忽略过去。

桐人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些尚未得到答案的东西暂时压回心底。重新睁眼时，他朝近在眼前的女孩笑了一下。

「当然了。我很快就会回到ALO的。」

他抬起手，又轻轻摸了摸有纪的头。

「只是稍微去调查一下别的游戏的内情而已。去去就回，我答应你。」

「……真的？」

「真的。」

有纪还是舍不得。

这一点，从她环在桐人颈后的双手迟迟没有松开便看得出来。

可最后，她还是望着他，湿润着眼眶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

桐人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他伸手托住有纪的后脑，把少女轻轻按回自己怀里。有纪也顺势缩了进去，侧脸贴着他的胸口，双手慢慢从颈后滑下来，最后环住他的腰。

水面荡开细小的波纹。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依偎了很久。

然而，桐人始终没有把真正的任务全部说出口。

菊冈指定的世界究竟是哪里。

那两个在游戏中遭到枪击后，现实里也相继停止心跳的玩家。

那个自称「死枪」——Death Gun——的神秘人物。

以及自己真正进入GGO以后，需要调查、寻找，甚至尝试与对方接触的任务核心。

这些，他全部留在了自己心里。

怀里的少女此刻只知道，他受克里斯海尔所托，要暂时转移到另一款VRMMO调查一些事情。

桐人甚至能够想象，如果自己刚才把剩下的话一并说出来，有纪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大概会先睁大眼睛，接着立刻抓住他的手，说什么也不肯让他独自过去。

再往后——

说不定还会扬起眉毛，用属于「绝剑」的理所当然语气说：

——既然桐人君一定要去，那我也一起去。

想到这里，桐人环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他始终认为，所谓Death Gun能够从虚拟世界杀死现实玩家这种事情，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只是传言。可只要还剩下一丝连菊冈都解释不了的异常，他便舍不得让怀里这个女孩靠近那里。

有纪已经经历过太多。

至少这一次，让自己先去确认就好。

桐人的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紫发上。

而且，从明天开始，自己恐怕会有几天无法像平常一样陪在她身边。

既然如此——

正式开始菊冈的委托以前，剩下来的时间，就全部留给她吧。

于是那一天余下的时间里，桐人始终没有催过有纪。

她想多泡一会儿，他便陪她多待一会儿；她靠过来，他就自然地把手臂留在那里，让她找到最舒服的位置；偶尔有纪抬起脸，像还想确认什么似的看他一眼，他也只是摸摸她的头，再给她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

仿佛只要她还想待在这里，他便愿意把这段时间一点一点地留给她。

而两天后的现在——

有纪仍然坐在圣家堂饭厅靠墙的圆桌内侧。

「去去就回，我答应你。」

那个声音仿佛还停留在耳边。

她托着脸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四周依旧吵闹。

小纪和达尔肯的腕力比赛已经到了最激烈的时候，阿淳还在被朱涅念着，提奇仍旧眯着眼睛笑。

熟悉的人。

熟悉的地方。

熟悉得像家一样的声音。

有纪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已经两天了。

桐人君……

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真正让她在意的，其实从来都不是「两天」这个数字。

桐人说过只是暂时离开几天，从字面上来说，现在甚至还在他亲口说出的期限之内。

真正让她心里越来越放不下的，是这两天里——

桐人一次消息也没有传回来。

平日里的他们，從來没有这样彻底失去联系。

即使一个人在现实世界，一个人在虚拟世界，那个由和人与同学们共同制作的「视听觉双向通信探测器」，也早已把横在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几乎能够忽略的程度。只要和人把透明半球状的小型装置安装在左肩，有纪便能够透过Medicuboid与网络，看见他所看见的现实世界，听见他身边的声音，甚至像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小人那样「坐」在他的肩膀上，陪他走路、吃饭、说话。

而这一次离开以前，和人甚至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把平日几乎一直安装在自己左肩上的探测器交给了直叶。

于是这两天，除了学校、洗澡与睡觉的时间，直叶都会把探测器安装在肩膀上。到了晚上，她还会登入ALO，重新变成那个金色马尾、长着尖尖精灵耳朵的风精灵莉法，跑来陪有纪聊天、狩猎、做任务。

从表面看来，和人甚至连自己离开以后，有纪身边可能突然空出来的位置都提前顾到了。

这件事本身，实在很像他。

也正因为太像他了，有纪才越来越觉得——

莉法知道些什么。

她几乎可以肯定。

昨天透过探测器聊天时，有纪曾经很自然地问了一句：

「莉法，桐人君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当时的直叶正站在厨房里准备晚餐。

听见这句话，握着菜刀的手明显停了一瞬。

「哥哥吗？嗯……应该没问题啦。啊，对了有纪，你知道吗？今天学校里——」

然后话题就这样被带开了。

第一次，有纪还能当作偶然。

第二次、第三次以后，就实在太明显了。

直叶真的很不会对亲近的人隐瞒事情。

只要提到哥哥，她的视线就会很轻地往旁边偏一下；有纪再多问一句，她便马上开始说学校、晚餐、功课，甚至连冰箱里还剩什么东西都能突然变成新话题。

有一次，有纪才刚问：

「所以桐人君到底——」

直叶已经把探测器转向冰箱。

「对了！有纪，你要不要看今天买的布丁？」

「……」

那种笨拙得近乎可爱的回避方式，让有纪好几次都差点直接问：

——莉法，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最后，她还是忍住了。

因为她隐约猜得到。

如果直叶真的知道些什么，却一直闭口不谈，那大概是某个人事先拜托她这么做的。

至于那个「某个人」是谁——

根本不需要猜。

「……笨蛋桐人君。」

有纪垂着眼睛，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轻轻嘟囔。

——去去就回，我答应你。

那句话再次浮现。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明明说好了。

结果这两天，连一句「我没事」都没有。

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嘛……

就在这时——

「喝啊啊啊啊——！」

饭厅另一边突然爆出一声充满气势的大喊。

有纪依然没有抬头。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传来，两只原本死死扣在一起的手掌终于倒向一侧。

「赢啦——！」

小纪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地俯视趴在桌面上的达尔肯。

「达尔肯就是逊啦！难怪交不到女朋友！」

「这两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达尔肯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猛地撑起身体，重新把手肘摆回桌面。

「刚、刚才那次不算！再来一次！」

「来就来，谁怕谁！」

小纪毫不客气地重新坐下，两个人的手「啪」地再次扣在一起。

「哦哦。」

提奇依旧坐在旁边，眯着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仿佛第二回合与第一回合同样值得认真观赏。

「小纪！压下去！再压一点！」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端着空酒杯凑过去的阿淳开始在旁边大声起哄。

「达尔肯！你这样真的会一辈子交不到女朋友哦！」

「你到底是哪一边的啊！」

「哈哈哈哈哈！」

饭厅里顿时又爆出一阵笑声。

阿淳自己笑得尤其厉害。大概是刚才灌进肚子里的虚拟酒精已经把气氛彻底炒热，他晃了两下，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

视线正好落在仍旧安静坐在桌边的有纪身上。

阿淳眨了眨眼。

嘴角慢慢浮起一抹明显不怀好意的笑。

他蹑手蹑脚走过去，来到有纪身后，握起右拳，然后——

咚。

弯起的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少女的脑袋。

「嘿嘿！」

恶作剧完成的瞬间，阿淳马上转身就跑，甚至已经提前选好了绕着饭厅逃命的路线。

平时只要这么作弄有纪，结果几乎毫无悬念。

「阿——淳——！」

接下来一定会伴随着这声大喊，紫色身影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然后整个圣家堂饭厅都会变成两个人的追逐场。以有纪的速度，阿淳通常连一分钟都撑不住，最后多半会被她逮住，再结结实实地「教训」一顿。

然而今天——

身后安静得出奇。

阿淳一口气跑出好几步，才终于觉得哪里不对。

「……咦？」

他停下来，回过头。

有纪还坐在那里。

甚至连刚才脑袋被敲了一下，也只是头顶那撮呆毛轻轻晃了晃。

「……有纪姐？」

阿淳脸上的醉意都像退了一点。

他慢慢走回来，弯下腰看了看少女的脸，随即又抬起手，似乎打算再试一次。

一只纤细的手却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阿淳抬头。

朱涅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仍旧是平日那种柔和沉稳的神色，只是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阿淳怔了半秒。

随即明白了。

「……哦。」

他抓了抓头发，也没有再闹有纪，转身重新跑回小纪和达尔肯那边。

「达尔肯！加油啊！输了真的会交不到女朋友哦！」

「所以说为什么又扯到那里去啊！」

另一边再次爆出笑声。

朱涅目送阿淳跑远，这才重新看向有纪。

她没有立刻问发生了什么。

只是走到少女身旁，抬起手，像过去无数次照顾这个比自己年幼的会长一样，轻轻摸了摸那头柔顺的紫发。

掌心落下的触感终于把有纪从自己的世界里拉回来。

「……朱涅姐？」

「嗯。」

朱涅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她还是没有马上追问。

只是安静陪着有纪坐了一会儿。

周围依旧是小纪与达尔肯互不服输的叫喊、阿淳乱七八糟的助威声，还有提奇偶尔发出的低笑。那些声音包围着她们，却没有人围上来问东问西。

过了一会儿，朱涅才轻声开口：

「有纪，怎么了吗？」

她稍微停了一下，嘴角浮起很浅的笑意。

「是想念桐人了吗？」

「咦……」

有纪眨了眨眼，像是最想藏起来的东西突然被一句话点中，急忙坐直身体。

「我、我没事啊。」

「嗯。」

朱涅点点头。

「真的啦。」

「嗯嗯。」

「……朱涅姐。」

「怎么了？」

「你完全没有相信吧。」

朱涅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呵呵。」

「真是的……」

有纪鼓起脸颊。

可那点故作不满只维持了两三秒，肩膀便又慢慢垂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有纪才小声问：

「……果然很明显吗？」

「嗯——」

朱涅故意拖长声音想了一会儿。

「连阿淳敲你的脑袋，你都没有追着他跑。这已经不是明显不明显的问题了哦。」

「呜……」

有纪下意识摸了摸刚才被敲过的地方。

「原来他刚才真的有敲我啊……」

「你看。」

「…………」

这一次，有纪自己也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只是那抹笑很快便淡了。

她重新低下头，指尖轻轻沿着圆桌边缘划过。

「……嗯。」

声音很轻。

「我一直在想桐人君。」

朱涅只是坐在旁边，静静等她说下去。

「两天前，桐人君告诉我，他有一点事情，要暂时离开ALO，转移去另外一个VRMMO。」

「转移？」

朱涅的神色稍稍认真起来。

有纪点头。

「嗯。好像是克里斯海尔先生拜托他的。」

「那位水精灵先生？」

「嗯，就是他。」

有纪的指尖在桌面上画着一个小小的圆。

「桐人君说只是几天，很快就会回来。他还跟我说……」

指尖停住。

「『去去就回，我答应你。』」

朱涅看着她。

有纪轻轻抿住嘴唇。

「可是已经两天了。」

「两天的话……」

朱涅没有急着顺着她的焦虑说下去，只是平静地提醒：

「其实还在他说的『几天』里面吧？」

「嗯，我知道。」

有纪马上点头。

随后，又轻轻摇了一下。

「我知道才两天。可是……桐人君那里完全没有消息。」

朱涅安静下来。

「平时他就算有什么事情，也很少像这样一点消息都没有。而且……莉法也很奇怪。」

「莉法？」

「嗯。」

有纪终于抬起头。

「桐人君离开以前，把现实里的探测器交给莉法了。这两天她一直在陪我。现实里也会像桐人君平时那样，把探测器放在肩膀上，让我看看外面的世界。」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稍稍柔和下来。

仅仅这一件事，她当然明白那个大男孩离开前花了多少心思。

连自己暂时无法陪在她身边的这几天，他都提前想到了。

他把平时由自己承担的那份陪伴，小心地交到了最信任的妹妹手里。

只是——

「莉法一定知道些什么。」

有纪重新蹙起眉。

「每次我问桐人君去了哪里，她都会把话题转开。她真的很不会骗人哦。只要一说『哥哥应该没问题啦』，眼睛就会先往旁边看。我再问一句，她马上就开始跟我讲学校里的事情。有一次……」

有纪顿了一下，嘴角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她甚至突然问我要不要看冰箱里今天买的布丁。」

「噗。」

朱涅一下笑出了声。

「这还真像莉法。」

「对吧？」

有纪也笑了。

「她当时还特别认真地把探测器对着布丁，好像只要我开始研究那个布丁，就会忘记自己刚才问了什么一样。」

「那有纪忘了吗？」

「当然没有！」

「呵呵。」

两个人一起笑了一会儿。

可有纪眼里的笑意很快又静了下来。

「所以……我有点担心。」

这一次，她终于把那句话完整地说出口。

「桐人君那家伙，有时候碰到麻烦的事情，反而会说得特别轻松。明明自己已经决定好了，却只会跟别人说『没什么啦』、『一下子就回来』……」

说着说着，有纪的声音慢了下来。

两天前的画面再次浮现。

温热的池水。

环在腰间的手臂。

轻轻抚摸自己头发的掌心。

还有那个一次又一次告诉她「很快就回来」的大男孩。

有纪的眼睛忽然微微睁大。

「……朱涅姐。」

「嗯？」

「话说回来……桐人君……连他转移过去的那个游戏叫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朱涅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

「是吗？」

「嗯……」

有纪的眉尖慢慢蹙起。

「而且桐人君也不是在家里登入。克里斯海尔先生还在外面替他安排了特殊地点，让他从那里登入那个游戏，甚至还向学校请了假……」

她越说，眉头便蹙得越紧。

「我那时候只顾着听他说很快就会回来。他一直摸我的头，又一直跟我说没事……」

有纪的声音忽然停住。

她低下头。

「可是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告诉我那个游戏叫什么。」

沉默了两秒。

少女的脸颊一点点鼓起来。

「……笨蛋桐人君。」

那声抱怨里有担心，有思念，也有一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又被那个大男孩哄过去之后的不服气。

朱涅看着她，眼神反而愈发柔和。

她伸手替有纪把额前稍微散开的紫发轻轻拨到一旁。

「有纪。」

「嗯？」

「那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咦？」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有纪的预料。

她眨了眨眼。

朱涅也没有替她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你担心桐人，也觉得莉法有什么事情瞒着你。那么——有纪自己想做什么？」

「我……」

有纪张了张嘴。

视线重新落到桌面。

饭厅另一边，小纪似乎又快把达尔肯的手压下去了，阿淳的大喊声几乎快掀翻屋顶。可这一刻，那些声音仿佛都退到了更远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有纪才轻声说道：

「我想知道桐人君到底去了哪里。」

「嗯。」

「也想知道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嗯。」

有纪停顿了一下。

最后那个答案说出口时，反而最轻。

「……还想见他。」

朱涅嘴角重新浮起笑容。

「那为什么还一直坐在这里呢？」

「……咦？」

有纪猛地抬起头。

「因为桐人让你等他回来？」

「这个……」

「所以有纪准备就这样一直坐在圣家堂里，等到桐人自己回来吗？」

「可、可是桐人君说——」

朱涅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呜。」

有纪马上捂住额头。

朱涅笑着看她。

「这可不像我们沉睡骑士的会长哦。」

「朱涅姐……」

「当初达尔肯带来消息，说那个黑衣剑士极有可能正在ALO里活动的时候——」

朱涅故意拖长了一点声音。

有纪顿时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

「是谁连消息究竟是真是假都还没完全确认，就二话不说率领我们沉睡骑士从飞鸟帝国浩浩荡荡地转移进ALO？」

「呃……」

「然后每天到了下午三点，就固定跑到圣母圣像前面站着，等那个黑衣剑士上门挑战？」

「那、那个跟这个又不一样啦！」

有纪的脸一下红了起来。

「哪里不一样？」

「当然是……」

话才说到一半，她自己却先卡住了。

「…………」

朱涅看着她那副张着嘴却突然找不到答案的模样，终于没有继续逗下去。

她抬起手，再一次轻轻放到有纪头顶，顺着柔软的紫发慢慢抚了一下。

「如果真的那么担心，为什么不追上去看看呢？」

有纪怔住了。

「……追上去？」

「嗯。」

朱涅点头。

语气还是一贯的平稳，像是在替眼前这个已经被思念绕得晕头转向的妹妹，把一根打结的线慢慢解开。

「至少先弄清楚桐人去了哪里，又在做什么。一直坐在这里猜，答案也不会自己跑回来吧？」

有纪静静看着她。

「当然——」

朱涅微微眯起眼睛，又竖起一根手指。

「我可没说让你什么功课都不做，一个人直接往不知道是什么的危险地方冲哦。」

「我、我才不会……」

有纪刚开口，朱涅便带着笑意看了她一眼。

「真的？」

「……大概。」

「有纪。」

「好啦！我知道啦……」

朱涅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先问清楚，查清楚。然后，再由有纪自己决定。」

「……我自己决定……」

「嗯。」

朱涅的手依旧轻轻停在她头上。

「桐人大概也有他想瞒着你的理由吧。」

有纪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桐人他……很会逞强，对吧？」

「超级会。」

这一次，有纪回答得毫不犹豫。

朱涅忍不住笑了。

「而且一碰到跟有纪有关的事情，就会变得特别认真？」

「……嗯。」

有纪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很多。

耳根也悄悄染上一点红。

朱涅看了她一眼。

「那就很好猜了吧。」

「……」

有纪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两天前那些零散的画面，忽然像散落在桌上的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拼到了一起。

桐人反复告诉她「没事」。

桐人没有告诉她游戏的名字。

桐人必须在外面的特殊地点登入，甚至还为此向学校请假。

桐人在离开以前，把平日用来连接两个人现实与虚拟生活的探测器交给了直叶。

甚至连自己不在的这几天，谁来陪她、谁来让她看看现实世界，他都已经提前安排妥当。

然后，在浴池里抱着她，摸着她的头，一遍遍告诉她——

去去就回。

我答应你。

有纪垂下眼睛。

片刻后，脸颊又一点一点鼓了起来。

「……笨蛋桐人君。」

「嗯？」

「他一定又自己决定什么了。」

这一次，那句话里依然带着担心，却已经多出了一点朱涅最熟悉的东西。

属于有纪的不服气。

属于那个只要认准一件事，就会握紧剑一路冲过去的「绝剑」的不服气。

朱涅望着她，轻轻笑了。

「有纪。」

「嗯？」

「桐人很珍惜你，这件事，我们大家都看得出来。」

「朱、朱涅姐……！」

有纪耳根一下子红透。

朱涅却像完全没注意到一样，继续用那种平静而温柔的语气说道：

「他会担心你，会想替你把事情安排好，也会想把麻烦的东西先挡在自己那边。」

有纪没有说话。

只是想起两天前，桐人抱着自己的手臂。

还有离开以前，被交到直叶手里的探测器。

朱涅停了一下。

「可是，被一个人珍惜，和只能站在原地等着他，是两回事哦。」

「……」

有纪愣住了。

那双因为两天的等待与毫无消息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紫色眼睛，像被什么轻轻擦亮了一般。

朱涅收回放在她头顶的手。

「如果有纪真的想知道答案，那就去找答案吧。」

「……」

「不过——」

朱涅又竖起一根手指。

「真的遇上什么麻烦，要告诉我们。」

有纪眨了眨眼。

朱涅朝饭厅另一边扬了扬下巴。

「我们沉睡骑士，永远都是会长最强的后盾哦。」

有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喝啊啊啊啊——！」

「小纪你作弊！」

「输了就说别人作弊，达尔肯你好逊哦！」

「你们两个都吵死了！来来来，第三局我当裁判！」

「阿淳，你先把酒杯放下啦。」

「哈哈哈哈哈……」

提奇还是坐在旁边眯着眼睛笑。

阿淳已经完全忘了刚才想作弄有纪的事情，正挤在小纪和达尔肯中间胡乱起哄。刚刚还被朱涅提醒少喝一点的酒杯依旧抓在手里，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小纪嚷嚷着要第三战二胜，达尔肯则拼命强调前两局都有「不可抗力」。

从头到尾，饭厅其实从来没有安静过。

可是直到这一刻，有纪才像终于重新听见了那些声音。

她看着那群与自己一起走过漫长时光的人。

他们曾经一起战斗，一起转移世界，一起闯过无数迷宫与Boss房，也一起在这个名叫圣家堂的地方吃饭、吵架、开玩笑。

游戏里的队友这个称呼，早已经容纳不下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们就是沉睡骑士。

也是她的家人。

压在胸口的焦躁依然存在。

桐人依旧没有消息。

莉法依然笨拙地瞒着她什么。

她甚至连那个大男孩究竟去了哪个世界都还不知道。

可是，那种只能坐在这里等待的感觉，已经一点一点从身体里退去了。

有纪重新转过头。

朱涅仍然坐在身边。

没有替她决定该怎么做，也没有因为她担心就跟着一起慌乱，只是带着那种像姐姐看着妹妹终于从一团乱麻里找到线头时才会露出的温柔笑容，安静地望着她。

有纪看了她几秒。

下一瞬，紫发少女忽然伸出双手，一把抱住了朱涅。

「哇……」

朱涅微微一愣。

很快，那份惊讶便化成笑意。

她抬起双臂，轻轻抱住有纪的背，又像哄妹妹似的拍了两下。

「谢谢你……朱涅姐……」

有纪把脸靠在她肩头，声音很轻。

朱涅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继续抱着她。

片刻以后，有纪自己松开手，重新坐直身体。

刚才那双因为思念、担忧与两天等待而蒙着一层阴影的紫色眼睛，此刻已经重新亮了起来。

那是朱涅再熟悉不过的光。

一旦有纪露出这种眼神，往往就意味着——

她已经决定向前走了。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有纪认真地说道。

朱涅看着她，伸手替她理了理刚才扑进怀里时弄乱的紫色长发，随后温柔地点了点头。

……

傍晚六点。

桐谷家的厨房里，夕阳最后一抹橙红色的余晖正从窗外斜斜落进来，在料理台边缘拖出一道浅长的光，与头顶已经亮起的白色灯光交叠在一起。水龙头刚刚关上，水槽边还残留着几滴沿着不锈钢表面缓缓滑落的水珠；洗净的蔬菜整齐放在沥水篮里，叶片上挂着细小而晶莹的水滴。炉灶上的锅正以稳定的节奏发出细微的咕嘟声，酱汁与食材被热气托起的香味一点点填满厨房，混进傍晚家中特有的安静气息里。

直叶站在料理台前，左手按着胡萝卜，右手握住菜刀。刀刃一下下落在砧板上，将橙红色的根茎切成大小近似的小块。

哒、哒、哒。

原本只是桐谷家再普通不过的傍晚。

唯一有些特别的，大概就是固定在直叶左肩上的那个小东西。

透明的半球形外壳只有小小一块，里面嵌着微型镜头、收音装置以及精密得几乎看不见的驱动结构。单看外观，大概很难有人想到，它拥有一个连念起来都稍嫌麻烦的正式名称——「视听觉双向通信探测器」。

这是和人与学校里的同学从去年春天开始持续推进的实验项目之一。

若把那些复杂到足以写满数页报告的通讯协议、感官数据转换与网络中继技术全部省略，它真正做的事情，其实简单得不可思议。

——把相隔遥远的两个人，放进同一个世界里。

探测器内置的镜头与麦克风会持续采集佩戴者周围的影像和声音，经由和人平日随身携带的手机接入网络，将庞大的视听觉数据送往横滨港北综合医院，再由医院里的Medicuboid接收、中继，最终传入有纪目前潜行的专用虚拟空间。

而透明半球内部的镜头也并非始终固定朝向一个方向。

只要有纪移动视线，藏在半球里的微型镜头便会沿着内部轨道无声旋转，将她真正想看的景象重新送到眼前。

因此，与其说那是一台摄影机，倒更像是现实世界暂时借给有纪的一双眼睛。

曾经只是几个学生围着桌子反复调试、随时可能跳出错误讯息的实验装置，如今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融进和人与有纪的生活。

一起走过现实里的街道。

一起看看学校。

一起回家。

看看桐谷家的客厅、庭院，还有厨房。

偶尔，当和人又一次忘记好好吃饭，只随便拿面包应付的时候，探测器另一端还会毫不客气地传来少女精神十足的声音——

「桐人君！你是不是又只吃面包了？」

然后黑发少年多半会露出被抓个正着的表情，一边含糊地说着「我等一下会正常吃啦」，一边在有纪的监督下乖乖去找正常的食物。

复杂的技术到了最后，承载起来的反而全是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事。

只不过今天，那枚透明半球并没有待在它最熟悉的位置——和人的左肩。

而是在直叶的左肩上。

和人接受菊冈的委托以后，需要暂时离家数日。出发以前，他便把平时几乎一直带在身边的探测器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妹妹。直叶接过去的时候答应得相当干脆，实际执行起来更是认真得有些过头。除了上学、洗澡与睡觉这些实在无法佩戴的时候，其他时间几乎都让它待在自己的肩膀上。

于是此刻，对于另一端的有纪而言，现实世界像是突然被放大到了原本的十倍。

她仿佛变成了一个只有现实身体十分之一大小的小人，坐在直叶左肩上。随着直叶走动、转身、弯腰拿东西，她眼前的世界也跟着轻轻摇晃。

料理台巨大得像一道墙。

胡萝卜块简直像橙色的小木桩。

而旁边那个留着利落黑色短发、正在准备晚餐的少女，则是那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大男孩的妹妹。

这种感觉其实相当有趣。

换作平常，有纪大概早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了。

事实上，她和直叶之间向来有说不完的话。

无论是在ALO里，面对那个绑着金色马尾、拥有翠绿色眼睛与风精灵翅膀的莉法；还是借由探测器，看着现实里留着黑色短发、穿着运动服在桐谷家走来走去的桐谷直叶，两个人总能轻易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

学校、ALO、狩猎、剑技、食物。

今天遇见了什么有趣的人。

最近哪一层出现了什么新素材。

甚至是——和人今天又做了什么蠢事。

一些毫无意义的小事，到了她们嘴里也能一路聊上很久。

而直叶喜欢有纪，也早已不只是因为「这是哥哥的女朋友」。

自从哥哥第一次透过这套探测器，把那个名叫绀野木绵季的女孩真正带进桐谷家的生活以后，直叶便亲眼看着一些很细微的东西慢慢发生改变。

从SAO回来以后，和人身上一直残留着某种很难用语言说清楚的疏离感。

他当然已经回到了家。

会一起吃饭，会去学校，会和母亲说话，也会和直叶像从前那样交谈。

然而有些时候，直叶仍然会觉得——哥哥的一部分，好像还停留在那个已经崩毁的浮游城里。

直到有纪一点一点走进他的生活。

饭桌上的话渐渐多了。

和母亲桐谷翠聊天的时间变长了。

有时候吃完饭，和人甚至会主动留在客厅，而不是马上回自己的房间。对直叶也比以前更加细心，会记得她的社团活动，会顺手替她准备东西，也会在发现她累的时候主动问上一句。

那个本来就不怎么擅长把感情说出口、又经历过死亡游戏与一次次失去的大男孩，似乎一点点学会了怎样把原本藏在心里的温柔，真正留给身边的人。

而每当左肩上的透明半球亮起来时，那种变化总会变得格外明显。

所以直叶心里一直对有纪怀着一份很特别的感谢。

当然，那份感谢后来早已经和单纯的喜欢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楚。

有纪很活泼，会笑，会撒娇，会毫不客气地拿哥哥开玩笑，也会突然把恶作剧的目标转向自己。有时候像个让人忍不住想照顾的妹妹，有时候又会一本正经地摆出「未来大嫂」的架势。

明明现实年龄还比直叶小，却偏偏能够理直气壮地占她便宜。

更麻烦的是——

直叶还真的一点都讨厌不起来。

只是今天，厨房里明显安静得有些过头。

「…………」

菜刀继续落下。

哒。

哒。

哒。

直叶低着头，表情认真得像眼前这根胡萝卜是什么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处理的高难度素材。

透明半球里的镜头轻轻转动了一下。

朝向她。

「…………」

直叶眼角余光立刻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

她若无其事地把头往旁边侧了一点。

镜头也跟着转。

继续对准她。

直叶抿了一下嘴唇，又把脸转回来，可视线偏偏越过镜头，落向旁边的锅子。

镜头再次跟过去。

「……莉法。」

有纪清亮的声音终于从探测器里传了出来。

「嗯、嗯？」

直叶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

「你今天好安静哦。」

「有、有吗？」

「有啊。」

「只是准备晚餐比较忙啦。」

「可是刚才洗菜的时候，你好像在发呆。」

「……」

「切胡萝卜的时候也很明显在分心。」

「我现在就是在很专心地切胡萝卜啊。」

「可是你刚才已经切完了哦。」

「咦？」

直叶低下头。

砧板上的胡萝卜确实已经整整齐齐堆成了一小堆。

至于她手里的菜刀——

正以无比认真的姿势，对准一块空空如也的砧板。

「…………」

「还有。」

有纪的声音里已经藏不住笑意了。

「你刚才第三次躲开镜头了。」

「我、我才没有躲啦！」

直叶立刻抬起头。

透明半球里的镜头「咻」地一下转过来，正面对准她。

「那莉法看着我说话。」

「…………」

直叶努力把视线停在镜头上。

一秒。

大概只有一秒。

然后眼珠便相当自然地飘向旁边的锅子。

「锅、锅里的东西好像快煮好了。」

「还没有哦。」

「有纪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直在看啊。」

「……也是哦。」

直叶下意识回答完，停顿了一秒，才发现自己似乎又输了一回合。

探测器另一端立刻传来有纪忍俊不禁的笑声。

「莉法。」

「嗯……」

「所以说……桐人君到底去了哪里？」

——来了。

直叶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她把已经切好的胡萝卜全部拨进盘子里，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常一样。

「哥哥只是去处理菊冈先生拜托的事情啦。」

「这个我知道啊。」

「那就……」

「所以是哪里？」

「这个……」

「所以，他接受克里斯海尔先生的委托以后，转移进去的到底是什么游戏？」

「…………」

「莉法。」

「哎哟……所以我说嘛，有纪！哥哥真的很快就会从GGO——」

直叶的声音戛然而止。

厨房里像是忽然静止了一秒。

锅里的汤依旧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抽油烟机持续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窗外最后一点夕阳也仍旧静静落在料理台边缘。

只有直叶本人，像石化一样，握着盘子的手停在半空。

肩膀上的镜头也不动了。

「……啊。」

直叶的脸色一点一点僵住。

另一端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

「GGO？」

「…………」

「莉法。」

「刚、刚才那个是……」

「所以桐人君转移进去的游戏，就是GGO吗？」

「……」

直叶闭上眼睛。

完了。

彻底说漏嘴了。

「GGO……Gun Gale Online。」

有纪把那个缩写的全名缓缓说了出来。

下一秒，问题马上接踵而至。

「GGO……就是莉法上次一直说，想和我还有桐人君一起从ALO转移进去玩玩看的那个GGO？」

「呃……」

「那么，克里斯海尔先生为什么要桐人君去GGO？」

「这个……」

「为什么还一定要用『桐人』这个账号转移进去？新建一个角色也可以吧？」

「有纪……」

「莉法。」

「…………」

直叶原本还在慌乱寻找借口的表情，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左肩上的透明半球。

那里其实只有一枚小小的镜头。

可是直叶很清楚，在那枚镜头的另一端，有纪正在认真地看着自己。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哥哥真是的。」

直叶把手里的盘子放回料理台。

「其实，我知道的也没有那么多啦。」

于是，她终于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点一点说了出来。

菊冈诚二郎找上了哥哥。

希望他进入一款名为Gun Gale Online的VRMMO。

而且和人必须把目前正在使用的「桐人」这个角色进行转换，并在那里停留一段时间。为了完成这项委托，这几天他都会离开桐谷家。

至于菊冈真正要哥哥调查什么——

直叶也说不清楚。

因为最核心的部分，和人同样没有告诉妹妹。

「……就是这样。」

说完以后，直叶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脸颊。

有纪安静了片刻，很快便抓住了另一个问题。

「莉法。」

「嗯？」

「你说的大致上我都明白了……可是桐人君为什么要离开家？」

「咦？」

「如果只是登入GGO，在自己的房间里戴上AmuSphere也可以吧？为什么还要特地离开家好几天？」

直叶怔住了。

这个问题，她其实也想过。

「……我不知道。」

最后，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哥哥只跟我说，克里斯海尔先生替他安排了一个特别的地方，要他从那里登入。」

「这个我也知道……」

「嗯。」

「可是，那个『特别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这个……哥哥也没告诉我。」

「为什么一定要在那里登入？」

「这个他也没说……」

说到最后，连直叶自己都越来越没有底气，声音也一点点小了下去。

探测器另一端安静了下来。

GGO。

角色转移。

菊冈的委托。

特意离家数日。

专门安排的潜行地点。

这些原本零散的信息被放到一起以后，无论怎么看，都比两天前和人口中那句轻描淡写的「去去就回」沉重得多。

片刻后，透明半球里的镜头缓缓转动，重新正面对准直叶。

「谢谢你……莉法。」

有纪的声音传了出来。

「谢谢你肯告诉我桐人君的事。」

「……」

直叶微微睁大眼睛。

下一秒，她反而低下了头。

「抱歉……有纪。我不是故意想瞒你的……」

话还没说完，另一端已经响起有纪明亮的笑声。

「不要道歉啦，莉法。」

「可是……」

「我知道，是桐人君要求你不要告诉我的。」

「咦？」

直叶猛地抬起头。

「而且——」

有纪故意把声音拖长了一点。

「莉法自己也想保护我，不想让我知道以后跟着转进GGO，对吧？」

「…………」

直叶怔了几秒。

最后，肩膀像彻底放弃抵抗般垮了下来。

「真是的……这样也被你看出来了吗？有纪！」

「当然了！」

有纪的声音顿时恢复了平时那股得意洋洋的神气。

「我可是你大嫂呢！嘿嘿！」

「…………」

直叶先是呆了一下。

紧接着「噗」地笑出声。

「是是是，大嫂……」

她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透明半球。

现实里的指尖当然只触到了冰凉的外壳。

可直叶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却是自己伸手戳了戳那个只有巴掌大小、正坐在左肩上得意洋洋晃着腿的小小有纪。

探测器里马上响起抗议。

「莉法，你刚才是不是想戳我？」

「才没有。」

「有。」

「没有。」

「镜头都晃了一下！」

「那一定是大嫂自己坐不稳吧。」

「莉法——！」

直叶终于笑得弯起眼睛。

「哈哈……」

有纪也跟着笑了起来。

隔在两个人之间那层因为隐瞒而产生的微妙距离，随着笑声一点一点散去。

直叶终于能够自然地看着那枚镜头了。

只是笑过以后，她脸上的神色很快又认真起来。

「那么……有纪呢？」

「我怎么了？」

「你……」

直叶迟疑了一下。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大概从哥哥把探测器交给自己的第一天起就已经隐约猜到了。

「你该不会……要追上去吧？」

「你说GGO吗？」

「嗯。」

「当然了！」

快得连半秒犹豫都没有。

直叶呆了两秒。

然后缓缓露出一副「果然是这样」的表情。

「我就知道……」

有纪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那股明亮得像会自己发光的活力。

「桐人君居然就这样把我丢下来，一个人闯进GGO……」

她停顿了一下。

即使隔着不知道多少公里的网络，直叶都仿佛已经看见那个紫发少女眯起紫水晶般的眼睛、嘴角一点点扬起坏笑的模样。

「这笔账，我一定要跟他好——好——算一算。哼哼！」

「噗……」

直叶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笑了一会儿，她重新看向镜头。

「那么……我知道我再说什么，大概也没用了。」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有纪。」

「嗯？」

「哥哥……就交给你了。」

直叶抬起手，轻轻扶住肩上的探测器。

「一定要找到哥哥，然后狠狠教训他一顿！竟然把我们两个都丢下来，自己一个人跑进GGO！」

有纪马上笑了。

「好！等找到桐人君以后，我一定会好好教训他的！」

「嗯！」

「然后教训完桐人君——」

「嗯？」

「再顺便教训一下莉法！」

「咦咦咦！？」

直叶身体猛地一晃，手肘差点把料理台旁边的盘子碰翻。

她慌忙伸手扶住。

「为什么连我也要被教训啊！？」

「谁叫莉法也帮桐人君瞒着我！哼哼！」

「可是你刚才不是已经原谅我了吗？」

「我改变主意了！」

「还能这样的吗！？」

「当然可以！」

「哪里可以了！」

「因为我是大嫂！」

「这跟大嫂完全没有关系吧！」

「嘿嘿嘿！」

隔着现实与虚拟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两名少女同时笑了起来。

一个站在桐谷家的厨房里。

另一个真正的身体躺在横滨港北综合医院的Medicuboid中，意识则停留在由电子讯号与数据构筑的虚拟空间。

她们看不见彼此此刻真正的表情，也碰触不到对方真正的身体。

然而，在这个小小的透明半球把两边世界连接起来以后，那些距离仿佛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笑声渐渐停下。

直叶望着左肩上的透明半球，唇边依旧残留着一点笑意，眼神却慢慢柔和下来。

「有纪……」

「嗯？」

「一定要把哥哥带回来哦。」

这一句话出口以后，厨房里的声音仿佛都退远了一点。

锅里的沸腾声。

抽油烟机的低鸣。

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声。

都像成了很远的背景。

这已经和刚才那句「狠狠教训他一顿」完全不同。

有纪也听出来了。

短暂的安静后，她用几乎和平时一样干脆、明亮的声音回答：

「包在我身上。」

直叶怔了一下。

然后轻轻笑了。

「……嗯。」

「啊！」

有纪却忽然叫了一声。

「怎、怎么了？」

「莉法，抱歉！我得先下了！」

「咦？」

「今天医师会登入我的虚拟房间跟我约谈，我差点忘记时间了……」

「这样啊。」

直叶点了点头，随即才反应过来对方其实看见的是自己肩上的视角，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你快去吧。别让仓桥医师等你了。」

「嗯！」

「你等一下还会登入ALO吧？」

「会啊！」

「那等你那边结束以后，我们就在第22层艾基尔的道具店见面吧。」

直叶重新拿起料理台旁的盘子，像是终于恢复了平常准备晚餐时的节奏，笑着补了一句：

「一起去狩猎吧！」

「好啊！」

有纪几乎立刻答应。

刚才还在认真追问哥哥去向的少女，一转眼又因为晚上的狩猎约定恢复了满满的精神。

「那等一会儿见了，莉法！」

「嗯，等一会儿见，有纪！」

通讯结束。

固定在直叶左肩上的透明半球微微闪烁了一下。

随后，那枚一直亮着的指示灯缓缓暗了下去。

有纪登出了。

刚才还仿佛真的坐着一个小小少女、不断在耳边说话的左肩，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厨房重新只剩下锅里细微的沸腾声，以及抽油烟机持续不断的低鸣。

直叶站在原地。

没有马上继续准备晚餐。

她低下头，看着左肩上已经熄灭的探测器。

刚才有纪还在的时候，她连好好看一眼这枚镜头都做不到。视线一碰上去就会心虚地飘开，切完胡萝卜还会继续对着空砧板挥刀，最后甚至笨到自己把「GGO」三个字说了出来。

现在镜头真正暗下去了，她反而久久移不开目光。

「哥哥……」

直叶轻声开口。

厨房里当然没有人回应她。

「抱歉……」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透明外壳。

「没能守住和你的约定……」

和人离开以前的叮嘱，她一直记得。

所以这两天，她才会一次次在有纪问起时慌忙把话题扯开；才会突然聊学校、聊晚餐，甚至一本正经地把冰箱里的布丁拿出来给有纪看。

她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只是——

直叶垂下眼睛。

「可是……我也很担心你啊……」

声音轻轻落进厨房里。

哥哥只说是菊冈先生的委托。

只说会离家几天。

只说自己会去另一个VRMMO。

然后把探测器交给她，让她替自己陪着有纪。

其他的事情，和人同样没有告诉妹妹。

想到这里，直叶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刚才有纪那句充满精神、几乎没有半点迟疑的——

「包在我身上。」

仿佛还留在耳边。

直叶安静了片刻。

然后，嘴角终于一点一点扬了起来。

从哥哥第一次把有纪带进这个家的生活开始，直叶便看着他们一路走到现在。

也正因为看了这么久，她才比很多人都更加清楚——那个总喜欢把危险和麻烦先揽到自己身上的哥哥，真正碰上有纪以后，究竟有多容易变得过分小心；而那个平时会笑、会闹、会撒娇，甚至总爱一本正经自称「大嫂」的女孩，一旦决定要追上谁，也绝不是一句「你留在这里」便能够拦住的。

一个想把对方留在安全的地方。

另一个偏偏已经决定自己追过去。

直叶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再次看向那枚已经熄灭的小小镜头。

「有纪……」

声音很轻。

却带着妹妹将自己最重要的人托付出去时，少见的认真。

「哥哥就拜托你了……」

……

横滨港北综合医院，Medicuboid。

「……小绵你真是的。我不是叮嘱过你吗？别整天只顾着跑去ALO和桐人玩，偶尔也该花点时间布置一下这里吧。至少……让它稍微有一点房间该有的生活感啊。」

仓桥医师坐在一张造型简单的椅子上，抬头环顾四周，视线缓缓绕了一圈，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叹出一口气。

嘴上虽然是在说教，藏在镜片后的双眼却没有多少责备的意味。那副神情与其说是主治医师面对不听话的患者，倒更像是一位走进女儿房间以后，发现自己前几天才说过的话又被她若无其事抛到脑后的父亲。

这里是构筑于Medicuboid存储系统内部，专属于绀野木绵季的私人虚拟空间。

能够进入这里的人很少。

按照目前设定的访问权限，除了有纪本人之外，只有桐人、仓桥医师，以及每个星期日都会特地登入Medicuboid、为有纪举行弥撒的神父能够进入。

当然——前提是眼前这个地方真的能够被称为「房间」。

仓桥身后只有一张椅子，他面前则摆着一张带有明显医疗设施风格的无机质硬床。除此之外，广阔而略显幽暗的空间几乎空无一物。数面半透明视窗静静悬浮在半空，其中超过一半显示着从Medicuboid与医院监测系统实时传送而来的各项数据；剩下的几个，则停留在电视节目、新闻网页以及一些简单的信息页面上。

至于正前方那面面积远远超过其他视窗的巨大画面，则映照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洁白的墙壁。

精密而安静运作的医疗设备。

铺设得一尘不染的地面。

以及画面正对面的玻璃观察窗。

那是由安装在Medicuboid上的摄像头实时传送过来的无菌室景象。

只要抬起头，有纪便能够从这个完全由数据构筑的空间里，看见自己的现实所在。

就像有人在虚拟世界的墙壁上开了一扇窗，而窗户另一边，就是她真正的身体所在的世界。

此刻坐在仓桥面前的有纪，也不是ALO中那副早已被无数玩家熟知的姿态。

没有垂落至腰间的紫色长发，没有从头顶倔强翘起的那撮呆毛，也没有鲜红色发带与那身属于黑暗精灵剑士的战斗装束。

那个能够挥剑站在无数玩家面前、被人以敬畏语气称作「绝剑」的少女，暂时被留在了另一个世界。

现在坐在这里的，是更加接近「绀野木绵季」本身的模样。

那是以她现实身体病情尚未严重恶化时的外貌为基础，建立起来的虚拟形象。

柔软的褐色短发贴着脸颊，白色发带束在头顶，身上穿着带有红白线条的连帽上衣，下身则是一条浅黄色长裤。没有剑，也没有铠甲，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快满十五岁的普通女孩。

有纪就这样坐在略显冰冷的硬床边缘，两条纤细的小腿悬在床沿，一前一后轻轻晃着。

听完仓桥的抱怨，她先眨了眨眼，接着咧开嘴。

「嘿嘿。」

「这样就可以了啦，医师。这里要是也像圣家堂里我的私人房间一样，把家具、墙壁还有装饰全部按照自己的喜好弄一遍，我搞不好哪一天醒过来以后，连自己到底是在ALO，还是在Medicuboid里面都分不清楚了嘛。」

说完，她还冲仓桥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小小的鬼脸。

「…………」

仓桥原本已经准备好的下一轮说教，就这么硬生生停在了嘴边。

最后，他只能摇着头笑了出来。

从认识这个孩子到现在，已经快十五年了。

明明经历了远远超过这个年龄应该承受的事情，可每当有纪露出这种神情时，仓桥总会在某个短暂的瞬间，重新看见当年那个被父母抱在怀里、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孩。

「你啊……」

他无奈地推了推眼镜。

「那要是桐人进来，看见自己女朋友的房间空成这个样子，你也不会觉得害臊？」

「咦？」

有纪眨了一下眼睛。

下一秒，又「嘿嘿」笑了起来。

「反正桐人君已经来过了啊。他也没说什么。」

「……这样啊。」

仓桥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少女脸上。

最初决定是否应该开放这个私人空间的访问权限时，他其实考虑了很久。这里和ALO不同，也和普通的VRMMO私人住宅不同。这里与有纪现实中的治疗、她每天面对的医疗数据，甚至她真正躺在Medicuboid里的身体直接相连。

能够走进这里，也就意味着能够看见「绝剑」之外的绀野木绵季。

而那个名叫桐谷和人的少年，在真正走进这里以后，并没有因此改变看待她的方式。

想到这里，仓桥的目光柔和了一些。

「看来当初允许桐人进入你的Medicuboid私人空间，确实是正确的选择。」

「当然啦。」

有纪相当得意地挺了一下胸口，像是在说这种事情根本用不着怀疑。

仓桥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随后，他伸出手在身旁轻轻一划。

数面悬浮在周围的医疗视窗随之移动，在两人之间重新排列开来。

空气里的气氛也随着这个简单的动作悄然改变。

刚才坐在那里拿女儿的男朋友打趣的长辈退后了一步。

重新坐在有纪面前的，是负责她病情多年的主治医师。

仓桥逐项浏览着眼前的数据，偶尔伸出手指将其中几项指标放大，又将前几天的记录调出来进行对照。

「最近这一段时间，各方面的数值都还算稳定。循环状态和整体指标维持得不错，感染相关的数据目前也控制在我们预期的范围里。和前一阶段相比，至少到现在为止，没有看到明显恶化的趋势。」

「真的？」

有纪原本还在轻轻晃动的双腿一下停了下来。

「那就是说……我有变好一点吗？」

仓桥抬起眼睛。

少女那双眼睛亮得让人几乎无法忽视其中的期待。

他安静了片刻。

「可以这么说——你现在的状态，比我们之前预想的稳定一些。」

「真的！」

有纪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然而仓桥随即举起一根手指。

「不过，小绵，先听我说完。」

「哦……」

刚刚还差点从床边跳起来的少女马上又乖乖坐好。

「『稳定』和『痊愈』是两件不同的事。现在的数据值得高兴，这一点我不会否认。可是你的基础状况、感染风险，还有身体目前承担的负荷都依然存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们还是得一天一天观察。」

有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么……」

她稍稍歪过头。

「如果一直像现在这样，我还能维持很久吗？」

仓桥没有马上回答。

有纪脸上的笑容仍旧挂在那里。

只是下一句话出口时，声音已经比刚才轻了许多。

「那个即将到来的日子……依然只剩下两个月吗？」

「…………」

仓桥微微一怔。

少女依旧笑着。

像是刚才只不过随口问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然而和这个孩子相处了近十五年的仓桥，还是从那双眼睛深处捕捉到了被她小心藏起来的东西。

鼻腔深处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小绵。」

仓桥稍稍加重语气，把那一点几乎要从声音里泄露出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嘿嘿……」

有纪缩了一下脖子。

「人家只是问问嘛。」

仓桥看了她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将眼前其中一块医疗视窗缩小。

「医学最忌讳的事情之一，就是把无法确定的事情硬塞进一个具体日期里。你现在的状态比我们之前担心的稳定，这是事实。接下来还有很多变化无法预测，这同样也是事实。」

「所以医师也不知道？」

「嗯。」

仓桥坦然地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

有纪静静望着他。

仓桥也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面对这个从小就在自己眼前长大的孩子，他既不愿用残酷的数字替她规定生命剩余的长度，也不会拿虚假的希望敷衍她。

「所以，我不会跟你说『一定就只剩那两个月』。同样，我也不会因为最近几次数据不错，就告诉你『很快会好起来』。」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稍稍柔和下来。

「不过——小绵，你最近确实过得比以前开心很多。」

「咦？」

「最近精神状态很好，休息以及完全潜行期间的整体情况也相对平稳。愿意和朋友说话，愿意到处活动，还有……」

仓桥故意停了下来。

有纪立刻警觉地眯起眼睛。

「还有什么？」

「整天忙着跟桐人约会。」

「医师！」

「哈哈哈。」

仓桥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有纪鼓着脸颊瞪了他一会儿。

「医师每次都这样！」

「我说的是事实啊。」

仓桥渐渐收起笑声，目光仍旧温和。

「当然，心情愉快本身不会直接治疗你的基础疾病，这一点必须分清楚。不过能够好好休息，精神维持稳定，愿意和人交流，也愿意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对维持整体状态都有帮助。所以——」

他伸出手。

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有纪头顶。

「继续好好过日子，本身就是很重要的事情。」

有纪安静了一下。

然后，嘴角一点一点扬了起来。

「那么……我暂时还可以继续登入ALO吧？」

「只要监测数据维持现在的状态，当然可以。」

「太好了！」

少女一下露出灿烂的笑容。

仓桥马上补充：

「不过，要按照我们约好的时间休息。」

「知道啦——」

「身体数据出现变化的时候，也要听医护人员的话。」

「知道啦——」

「还有，不准因为舍不得和桐人分开就熬到太晚。」

「知道——」

仓桥眯起眼睛。

「上一次你也是用一模一样的语气回答我的。」

有纪的背脊「唰」地一下挺直。

「这一次是真的！」

「小绵。」

「……好嘛。」

她马上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乖孩子姿势。

「我会乖乖听话的。」

仓桥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望着坐在床边的少女，忽然像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小绵，你快满十五岁了吧。」

「嗯？」

有纪抬起头。

仓桥望着她，镜片后的目光一点点柔和下来。

「时间真的过得很快啊。当年还躺在襁褓里的小婴儿，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

嘴角浮现出一抹怀念的笑。

「甚至还交了男朋友。」

「医师！」

有纪的脸颊顿时泛起一层淡淡的红色。

「哈哈，难道我说错了吗？」

「是……是没错啦……」

「那时候，绀野先生和绀野女士抱着刚出生的你和小蓝来到我面前，请我当你们两个的代父……」

仓桥的声音渐渐放轻。

「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事情一样。」

「…………」

有纪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几乎是出于习惯，她下意识把视线投向自己视野的右下方。

那里什么也没有。

在ALO里，只要把视线稍稍移向右下角，就能够确认时间与日期。然而Medicuboid的私人空间里没有这个设置，空荡荡的房间中同样找不到日历。

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仓桥已经注意到了那个动作。

「……啊。」

他的声音顿住。

「抱歉，小绵。我不是有意提起小蓝的。」

有纪怔了怔。

像是过了半拍才明白仓桥为什么忽然道歉。

然后，她轻轻摇头。

「不要紧的，医师……」

嘴角依然带着浅浅的笑。

只是眼眶已经悄悄染上了一层淡红。

有纪连续眨了几下眼睛，像是要把什么重新收回去。几秒后，她忽然抬起头。

「对了，医师。」

「嗯？」

「说起来，我自己倒是希望现实里的身体还能再长高一点呢。」

「……身高？」

仓桥微微一怔。

有纪抬起手，在自己的头顶上方认真比划了一下。

「最好再高这么多……嗯，再多一点也可以。」

「怎么突然开始在意身高了？」

「因为啊……」

举在头顶的手慢慢落了下来。

「要是有一天真的痊愈了，我站在桐人君旁边的时候，身高差就不会显得那么夸张了嘛。」

「…………」

仓桥没有说话。

有纪却已经认真地继续比划起来。

「在ALO里，桐人君本来就比我高好多。所以现实里要是我一直这么矮，等我真的能够站到他旁边的时候，看起来搞不好还会像小孩子……」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所以，至少还想再长高一点。」

数面医疗视窗依旧无声地悬浮在周围。

代表现实身体状况的数字、曲线与波形在半透明画面上一刻不停地变化着。

仓桥静静看着她。

看着这个明明身处Medicuboid里，却在认真烦恼将来站在喜欢的人身边时会不会显得太矮的少女。

「…………」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温柔地笑了一下。

手掌再次落到有纪头顶。

像过去近十五年里做过无数次那样，轻轻抚了抚那头柔软的褐色短发。

「嗯。」

他的手掌停在那里。

「小绵以后还会长高的。」

有纪马上抬起眼睛。

「真的？」

「嗯。」

「一定？」

仓桥停了一瞬。

「……一定。」

「真的真的？」

「真的。」

有纪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医师以医生的身份保证？」

「…………」

仓桥的手僵住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有纪眯起眼睛。

「医——师——」

「这个嘛……」

刚才面对复杂医疗数据都镇定自若的仓桥医师，此刻难得露出了被抓住话柄的表情。

「刚才明明还说一定会！」

「我是以代父的身份说的。」

「狡猾！」

有纪鼓起脸颊。

仓桥终于忍不住笑了。

「大人偶尔也有大人的办法。」

「哪有这样的……」

「那小绵到底想长到多高？」

「唔……」

有纪还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片刻后，她重新抬手在头顶比划。

「数字倒是没想过。至少站在桐人君旁边的时候，不会一眼看过去就像小孩子吧。」

仓桥故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如此。你的身高标准已经从『多少公分』变成『到桐人的肩膀哪里』了。」

「医师！」

「看来真的长大了啊。」

「真是的！」

有纪红着脸把头别向旁边。

几秒后，又悄悄转了回来。

「对了，医师。」

「嗯？」

「下次桐人君来的时候，不准又问他奇怪的问题哦。」

仓桥一脸无辜。

「我有问过什么奇怪的问题吗？」

「有！」

「比如？」

「就是……就是那些啦！」

「那些是哪些？」

「医师！」

仓桥笑得连肩膀都微微动了起来。

有纪气鼓鼓地瞪着他，可那副模样维持不了多久，自己也「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一时间，这个空旷得几乎称不上房间的虚拟空间里，只剩下一老一少的笑声。

过了一会儿，仓桥才渐渐收住笑意。

「好了，小绵。今天大致就到这里吧。」

他抬起手，将悬浮在两人之间的几块医疗视窗逐一关闭。

「我也该登出了。剩下的记录，回去以后再整理。」

「嗯。」

有纪点了点头。

「医师再见。」

「那么，我们下周在这里再见吧。」

仓桥站起身，经过床边时又像习惯使然般伸手揉了揉有纪的头。

「这一星期也要乖一点。」

「我一直都很乖啊。」

「这句话的可信度最近越来越低了。」

「怎么这样！」

仓桥笑着转过身。

有纪仍坐在床边，看着那个从自己还是婴儿时便已经存在于生命里的背影缓缓起身，准备结束连接。

她脸上原本还残留着的笑意，一点点安静下来。

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轻轻握住。

又松开。

过了几秒，再次握紧。

「…………」

仓桥已经抬起右手，准备呼出系统视窗。

「医师！」

他停下动作。

回过头。

「怎么了，小绵？」

「我……」

有纪张开嘴。

平时总是能够毫不犹豫说出自己想法的少女，这一次却罕见地卡住了。

「我……我……」

仓桥没有催她。

刚刚准备离开的身体重新转了回来。

有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悄悄收紧。

片刻后，她像终于鼓足了勇气般抬起脸。

「医师……」

「嗯。」

仓桥重新走近了一步。

声音依旧是她从小听到大的那种温和。

「有纪，我在这。怎么了？」

「我想……动用爸爸留下来的一小部分遗产……可以吗？」

仓桥明显怔了一下。

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睁大。

「绀野先生留下来的遗产？」

「嗯。」

有纪点点头。

「只要一点点就好。」

仓桥看了她两秒。

随后，刚刚已经站起来的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小绵，发生什么事了？」

于是，有纪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桐人接受了菊冈诚二郎的委托。

转移到了名为Gun Gale Online的VRMMO。

已经离开两天。

期间几乎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直叶同样只知道菊冈替他安排了一个特殊的登入地点，连具体位置和真正的任务内容都不清楚。

而有纪已经决定——

追过去。

仓桥从头到尾都没有插话。

只是安静听着。

直到有纪把最后一句说完，她才稍稍挺直身体，将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所以……GGO每个月需要三千日元的联机费。进去以后应该还得准备一些必要装备。我现在也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情况，所以想稍微多准备一点。」

她顿了一下。

「那些钱……要经过医师才能动用，对吧？」

仓桥安静地望着她。

刚才那种带着宠溺的笑意已经渐渐从脸上收敛。

「小绵。」

「嗯。」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语气仍然温和，却已经带上了属于医师与监护人的认真。

有纪也收起了笑容。

「想清楚了。」

「那是一个你完全不熟悉的VRMMO。」

「嗯。」

「而且现在，你连桐人为什么会在那里、又在那里做什么都还不知道。」

「嗯。」

「即使这样，也要去？」

有纪抬起眼睛。

直直迎上仓桥的目光。

「是的。」

没有犹豫。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才轻下来。

「医师……我真的很担心桐人君。」

「…………」

「他说只是去一下，很快就会回来。可是已经两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莉法也不知道他在GGO的什么地方……」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

「所以我想追上去看看。」

仓桥静静看着她。

「所以……」

有纪吸了一口气。

「请让我任性这一次，好吗？」

仓桥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比同龄人更早学会了太多本来无需那么早学会的事情。

接受检查。

配合治疗。

忍耐疼痛。

等待结果。

理解大人的难处。

理解自己的身体。

理解那些写在医疗记录里的数字意味着什么。

甚至一次又一次，学着接受生命里的离别。

很多时候，仓桥反而希望她能够任性一点。

能够像其他孩子那样，因为不想打针就闹脾气，因为想要什么东西就缠着大人，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声抱怨。

可是这个孩子总是笑得太懂事。

如今，她坐在自己面前，难得像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女孩那样，因为担心喜欢的人，认真向照顾自己的长辈提出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要求。

仓桥望了她很久。

有纪也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终于，那张严肃的脸一点点松开了。

「……真是拗不过你啊，小绵。」

「咦？」

仓桥抬起手。

掌心再次落在少女头顶，轻轻揉了揉。

「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而且偏偏又是桐人的事情。」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

对于那个少年，仓桥已经算不上陌生。

那个曾经为了见到真正的有纪，一路追到医院来的高中生；那个在看见病床、Medicuboid，以及有纪现实中的一切以后，依然只是把她当成「有纪」的少年。

仓桥对他当然仍保留着一个长辈面对女儿恋人时自然会有的审视。

可至少有一点，他早已经确认了。

桐人会珍惜这个孩子。

而眼前这个孩子，同样把那个少年放在了自己生命里非常重要的位置。

「就算我现在说不行，你也不会乖乖听我的，对吧？」

「嘿嘿……」

有纪顿时露出了被说中的笑容。

仓桥瞥了她一眼。

「你看。」

「谢谢你，医师！」

有纪一下抬起头，双眼亮得像突然点起了两盏灯。

仓桥立刻伸出一根手指。

「先别急着高兴。」

「咦？」

「允许你动用紺野先生一小部分遗产是一回事。你的身体状态还是得按照医院的要求来。进入GGO以后，完全潜行时间也要控制。任何监测数据出现异常，都得马上登出。」

「是——」

「认真回答。」

有纪立刻坐直。

「是！我知道了！」

仓桥这才点了点头。

随后，他随手划开系统视窗，看了一眼现实时间。

「今天已经这个时候了，银行方面的业务应该结束了。」

「嗯……」

有纪刚刚亮起来的表情稍稍垮了一点。

仓桥看在眼里，忍住笑意想了几秒。

「这样吧。」

「嗯？」

「明天我请半天假，把需要的手续处理一下。只是动用其中一小部分，顺利的话应该不会花太长时间。」

「咦？」

有纪愣了一下。

「医师要请假吗？」

「不然呢？」

「可是你的工作……」

「半天而已。」

仓桥笑了笑。

「而且这些年里，我为了你这个小丫头，已经累积了不少假期没用呢。」

「哪有为了我……」

「有。」

「唔……」

仓桥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额前的白色发带。

「难得我家小绵第一次开口说想任性一下，总不能让你等上一个星期吧。」

「…………」

有纪怔怔望着他。

那双明亮的眼睛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嘿嘿……谢谢你，医师。」

「嗯。」

仓桥也笑了。

「那么，你准备什么时候登入GGO？」

「唔……」

有纪歪着脑袋，认真思考了大约两秒。

「明天晚上吧？」

「……明天？」

仓桥露出苦笑。

「这么急？」

「嗯。」

「至少稍微准备一下也好吧？」

「会准备啦。」

有纪重新晃起悬在床边的双腿。

脸上的笑容轻快得仿佛刚才那个小心翼翼请求动用遗产的女孩已经躲回了什么地方。

「因为是桐人君的事嘛……」

「…………」

仓桥看着她。

片刻后，只能轻轻叹出一口气。

「……也是。」

如果换成其他事情，他大概还会劝这个孩子再考虑一晚。

可是牵涉到桐人——

眼前这个女孩会给出什么答案，他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

仓桥站起身。

「好吧，小绵。绀野先生留下来的遗产方面，你就放心交给我。明天我去替你处理。」

「嗯！」

「还有。」

「嗯？」

「你等一下还会登入ALO，对吧？」

有纪马上用力点头。

「嗯嗯！已经和莉法约好了，等会儿在第22层艾基尔的道具店见面，然后一起去狩猎！」

说到狩猎时，她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的活力。

「这样啊。」

仓桥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那就去好好玩吧。记得替我向安小姐他们打声招呼。」

「我会的！」

「别玩到太晚。」

「知道啦！」

「你刚才才答应过我。」

「真的知道啦！」

仓桥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这一次，他真的准备结束连接。

有纪坐在床边，朝他用力挥了挥手。

「医师再见！」

「嗯，下周见，小绵。」

仓桥抬起手。

系统菜单已经在他指尖前方浮现。

然而就在即将触碰登出选项以前，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小绵！」

「嗯？」

有纪抬起头。

仓桥转过身，看向坐在那张无机质硬床边的少女。

那张总是在「主治医师」与「代父」之间小心维持着分寸的脸上，此刻已经看不见属于医生的严谨，只剩下一种近乎父亲看着女儿即将出门寻找重要之人时才会流露出来的温柔。

他相信桐人。

相信那个少年会像过去一样珍惜有纪。

而现在，他也愿意相信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于是仓桥轻轻笑了一下。

「一定要把桐人带回来哦。」

「…………」

有纪眨了一下眼睛。

下一秒，那双眼睛弯了起来。

刚才还会因为请求动用父亲留下的遗产而结结巴巴、低声说着「请让我任性这一次」的小女孩，仿佛就在这一瞬间，与那个手握单手剑、能够迎着任何强敌向前踏出一步的「绝剑」重叠在了一起。

褐色短发随着她抬起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白色发带在昏暗的虚拟空间里格外醒目。

然后，有纪露出了一个再明亮不过的笑容。

像是在接受一项理所当然会完成的任务。

也像是在回应一位从自己出生起便一直守在身边、父亲般的存在。

「这是当然的！」

……

2026年2月3日，晚上七点半。

横滨港北综合医院，Medicuboid。

「小绵，我已经把GGO的客户端安装进Medicuboid了。联机付费的手续也全部处理完毕，从现在开始，你随时都可以登入。」

仓桥医师温和的声音透过通讯系统传入私人虚拟房间，在略显空旷的空间里轻轻回荡。

「还有，你昨天不是说进入游戏以后可能需要购买武器和必要装备吗？我也先替你的账号储了一笔钱。暂时不用担心费用的问题，要是真的不够，再告诉我，我会替你继续储值。」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了一下。

大概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听起来实在太像一个无条件纵容女儿的父亲，仓桥轻咳一声，又特意补充道：

「不过——钱还是要谨慎用哦。尤其是第一次进入陌生的游戏，别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就一股脑全买下来。」

坐在那张无机质硬床边缘的有纪马上用力点头。

「嗯嗯……我会的。谢谢你，医师。」

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昨天傍晚，她才难得结结巴巴地向仓桥提出，想要动用父亲留下的一小部分遗产。结果仅仅一天过去，GGO客户端下载、联机付费手续、遗产相关事务，甚至连进入游戏以后可能需要使用的资金，仓桥都已经替她一项项安排妥当。

以仓桥平日的工作量而言，要在短短一天内把这些事情全部处理好，绝不会像他说起来那么轻松。

有纪没有特意说破，只是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脸，看向私人虚拟房间正前方那面最大的视窗。

视窗另一端，映照着她再熟悉不过的现实世界。

洁白的墙面，排列整齐的医疗仪器，规律闪烁的指示灯，还有几乎听不见却从未真正停止运转的生命维持设备。一切都和平日一样。再往外一些，隔着无菌室厚厚的玻璃观察窗，可以看见站在外面的仓桥医师。

虚拟空间里的声音通过系统传递出去，现实一侧的仓桥则借助监控设备的麦克风与她交谈。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虚拟视窗，又隔着一层现实中的玻璃。

即使如此，有纪依然一眼看清了他的表情。

仓桥脸上仍挂着那种她从小看到大的温和笑容。

从有纪记事以来，眼前这个代父似乎一直都是这样。检查顺利时，他会笑着摸摸她的头；检查结果令人担忧时，他也会尽量维持平静。小时候她害怕打针，他会蹲下来陪她说话，想方设法把她的注意力从针头上移开；后来父母相继离世，姐姐蓝子也离开以后，他仍旧留在那里，以主治医师、领洗代父与监护人的身份，一路陪着她走到了今天。

而此刻，那张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一名医生准备让患者进入新的VRMMO，倒更像是一位父亲站在玄关，准备目送女儿第一次独自出远门。

只是——

那双眼睛里的担忧，藏得实在算不上高明。

有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医师。」

「嗯？」

「没问题的啦！」

她双手撑住床沿，身体稍稍向前倾去，笑眯眯地望着视窗另一端。

「你忘了吗？当初我从飞鸟帝国转移到ALO的时候，你也是现在这种表情耶！」

「……咦？」

仓桥愣了一下，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个动作反而让有纪笑得更开心了。

「嘿嘿！完全一样哦。」

「真是的……」

仓桥失笑着摇了摇头。

「原来早就被你看穿了啊，小绵。」

「当然看得出来啦。我认识医师多久了？」

「快十五年了吧。」

「所以医师想瞒过我，还早得很呢！」

有纪相当得意地挺起胸口。

仓桥隔着观察窗望着她，那抹笑意在脸上维持了片刻，最终还是化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说完全不担心，那才是在骗你。」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上一次从飞鸟帝国转移到ALO的时候，至少还有安小姐他们陪着你。大家一起转移，一起适应新的环境，真遇到什么事情，也有人能够互相照应。」

有纪眨了眨眼睛。

「而且啊——」

仓桥嘴角忽然又扬了起来。

那是有纪一看就知道「这个大人准备说坏话了」的表情。

「某个孩子到了ALO没多久，还突然哭哭啼啼起来，弄得我当时担心得不得了。」

「医师！」

有纪的脸颊顿时鼓了起来。

「那次不一样啦！」

「哪里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她嘟着嘴瞪向视窗。刚才还一副胸有成竹、仿佛下一秒就准备去攻略什么高难度Boss的「绝剑」，转眼间便变回了一个被长辈翻出旧账的十四岁少女。

「那一次……都怪桐人君突然告白嘛……」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自己的声音反而先小了下去。

仓桥嘴角的弧度顿时更加明显。

「哦？」

「医师，不准笑！」

「我还什么都没说啊。」

「你的脸已经说了！」

「好，好，我不笑。」

仓桥嘴上答应得十分爽快，镜片后面的笑意却一点也没有减少。

有纪又气鼓鼓地瞪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自己先泄了气。她重新望向那面连接着现实的巨大视窗，两条悬在床边的小腿轻轻晃动起来。

「那时候……我真的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嘛。」

声音渐渐轻了下来。

「毕竟现实中的身体是这个样子……而桐人君最开始认识的，又是ALO里的我。我那时候真的觉得，要是让他看见现实中的绀野木绵季，也许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

仓桥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有纪的视线越过玻璃外的仓桥，缓缓移向无菌室中央。

那里摆放着真正的一個凝胶床。

凝胶床上，躺着一道娇小得几乎让人心疼的身影。

蓝色凝胶承托着那副长期卧床的身体，白色床单整齐覆盖至胸口。露在外面的肩膀瘦削得惊人，皮肤之下的骨骼轮廓清晰得近乎脆弱。喉咙与双臂连接着数条透明与乳白色的医疗管线，如同细小藤蔓般从身体延伸出去，与周围一台台安静运转的设备相连，随着仪器规律的工作节奏轻微起伏。

头部则被与床体一体化的白色立方体——Medicuboid完全罩住。

从外面能够看见的，只有失去血色的薄唇，以及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尖削的下颚。

那就是现实中的自己。

绀野木绵季。

有纪静静看了几秒。

然后，那双眼睛又一点点弯了起来。

「可是后来，桐人君竟然一路追到现实里来了……」

仓桥微微颔首。

「嗯。」

「他真的找到这里来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重新染上了明亮的色彩。

「现实中的我也好，Medicuboid也好，医院也好……他全部都看见了。」

有纪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在这个虚拟空间里健康而完整的双手。

「最后，他还是接受了这样的我。」

仓桥镜片后的目光慢慢柔和下来。

他当然记得那个时候。

记得那个高中生第一次来到医院时的样子，也记得那个少年真正见到有纪以后，并没有把病床上的绀野木绵季和虚拟世界里的「绝剑」分成两个人。

有纪重新抬起头。

方才被调侃时的羞恼已经从脸上散去，只剩下一种简单得近乎理所当然的坚定。

「所以啊——」

她轻轻握起拳头。

「上一次，是桐人君追到现实来找我。」

嘴角扬起。

「那么这一次，说什么也该轮到我去追他了吧？」

仓桥静静望着她。

「我要找到桐人君，然后把他带回来。」

少女说得理所当然。

像是在陈述一个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的事实。

仓桥沉默了几秒，随后露出了有些怀念的笑容。

「说得也是……」

他朝观察窗靠近了一些。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事情还真不可思议。菊冈先生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之后会有一个高中生到医院来，希望我能让他见你一面。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可是吓了一大跳。」

「嘿嘿。」

「我那时候还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高中生，居然能够让菊冈先生亲自打电话过来。」

仓桥故意停顿了一下。

有纪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

某种长年累积下来的直觉告诉她——接下来多半不会是什么好话。

果然。

「结果没想到——」

仓桥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个高中生一来，就这么把我们家的小绵给拐走了。」

「医师——！」

少女清亮的抗议声顿时响遍整个私人虚拟房间。

仓桥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抱歉，抱歉，小绵。」

「哪里有这样说的啦！」

有纪红着脸瞪了他好一会儿，自己却也渐渐憋不住，嘴角跟着扬了起来。

然而下一秒，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那双清澈的眼睛轻轻眯起。

「不过说到这个……」

「嗯？」

「克里斯海尔先生那边的账，等事情结束以后，我也得找他好——好——算一算才行。」

仓桥愣了一下。

「菊冈先生？」

「对啊！」

有纪理直气壮地点头。

「谁叫他这次把桐人君给拐走了！」

「…………」

仓桥呆了一瞬。

接着，笑声再次从观察窗另一边传了过来。

「原来如此。桐人把小绵拐走，菊冈先生又把桐人拐走……这么算起来，关系还真有点复杂啊。」

「一点也不复杂啦！」

有纪举起小小的拳头。

「总之，等我把桐人君找回来以后，再跟克里斯海尔先生算账！」

「好，好。」

仓桥宠溺地摇了摇头。

对于桐谷和人，他的信任从来都不是凭空产生的。

那个少年曾经跨过虚拟与现实之间的距离，主动走进医院，亲眼看见有纪最脆弱、最真实的一面；也正因为亲眼见过，仓桥比许多人都更清楚，桐人看待这个女孩的目光，从来没有因为那副躺在Medicuboid里的身体而改变。

所以，当有纪说自己要去把他带回来时，仓桥最终只是笑了笑。

「既然这样，小绵就去把桐人带回来吧。」

「嗯嗯！」

有纪用力点头。

「我会的！」

仓桥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现实一侧Medicuboid的控制屏幕。

客户端下载、联机付费以及账号相关的准备早已完成。然而真正让有纪进行跨游戏转移以前，他依然按照一贯的习惯，从头到尾重新检查了一遍。

生命体征。

循环状态。

Medicuboid各模块运作状况。

网络连接稳定度。

完全潜行相关参数。

GGO客户端启动状态。

一项接着一项。

他的指尖在控制屏幕上稳定地移动着，视线也重新变成了主治医师工作时特有的专注。

有纪没有催促。

她只是坐在虚拟空间的床边，安静等着。

因为她知道，不管仓桥刚才怎样陪自己开玩笑、怎样像父亲一样宠着自己，只要牵涉到她的身体，这个父親般的存在从来不会因为她撒娇而少检查任何一个步骤。

片刻以后，仓桥终于确认完最后一项参数。

「……好了。」

有纪立刻坐直身体。

仓桥又扫了一眼屏幕。

所有数据都维持在允许范围内。

他这才轻轻点头。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嗯！」

仓桥重新望向观察窗另一侧的少女。

方才属于医生的严谨，在目光落到她身上的一瞬间，又一点点柔和下来。

「去吧，小绵。」

「嗯！」

「把桐人带回来。」

有纪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当然！」

下一秒，她一下从床沿站了起来，双手叉在腰间。

「既然我都已经特地转移过去了，当然也要在那里大闹一场！我要让GGO的玩家好好见识一下『绝剑』的厉害！」

「…………」

仓桥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等一下。」

「嗯？」

「我们昨天说好的，好像只是把桐人带回来吧？」

「是这样没错呀。」

有纪回答得异常坦然。

「那『大闹一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难得都已经进去一个全新的VRMMO了嘛！」

有纪笑得毫无愧色。

「找桐人君归找桐人君，我也可以顺便在那里玩一下啊！」

「小绵……」

「而且GGO不是和ALO完全不一样吗？到处都是枪对吧？我也很好奇枪到底是什么感觉！」

越说，那双眼睛就越亮。

「还有啊，我也很想知道，在一个大家都拿枪战斗的世界里，我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仓桥看着她那副还没登入就已经开始跃跃欲试的模样，原本到了嘴边的叮嘱最终化成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然后，他还是笑了。

这才是他认识的小绵。

她会因为现实中的身体而难过，会想念早已离开的父母与姐姐，会因为喜欢的人突然失去消息而担心得坐立难安；可每当新的道路真正出现在眼前，她又总能比任何人都更快地抬起头，睁大眼睛，看向道路另一端有什么。

「好吧，好吧。」

仓桥抬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我知道拦不住你了。」

「嘿嘿！」

「不过还是那句话——」

他的神情重新认真了一些。

「玩归玩，别忘了自己进去真正要做的事情。」

「当然不会！」

有纪拍了拍胸口。

「第一目标——找到桐人君，把他抓回来！」

仓桥满意地点头。

「这还差不多。」

「第二目标——让GGO的人见识『绝剑』的厉害！」

「……第二目标可以删掉。」

「驳回！」

「小绵。」

「嘿嘿！」

仓桥看着那个笑得一脸得意的女孩，彻底放弃了说服她的打算，只能摇头。

「去吧。」

「嗯！」

有纪重新坐回床沿，又低头确认了一遍自己面前的系统界面。

「那么……医师。」

她抬起脸。

「我要开始了。」

「嗯。」

「第一次过去，还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熟悉环境……我想，应该会待四、五个小时左右吧。」

「四、五个小时？」

仓桥下意识瞥向现实中的时间显示。

晚上七点三十七分。

如果真的待上四五个小时，等她回来时已经接近午夜。

他的眉梢立刻轻轻动了一下。

「四、五个小时啊……」

「嗯。」

「记得别待得太晚。」

熟悉的叮嘱再次传来。

这一次，连有纪都忍不住笑了。

那句话听起来已经很难分辨究竟是主治医师在限制患者的完全潜行时间，还是一个父亲站在玄关，看着准备晚上出门的女儿。

「嗯嗯！知道啦！」

「还有，中途如果监测数据或者身体感觉出现任何异常，马上回来。」

「好！」

「就算找到桐人的线索，也别一个人逞强。」

「好——」

「小绵。」

仓桥只是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有纪立刻坐直了一点。

「真的知道啦！」

她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仓桥望着她，最后也只能无奈地笑了一下。

「那就去吧。」

有纪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抬起右手，在虚空中划过。

伴随着清脆的电子音，一面半透明系统视窗在她面前展开。

她熟练地移动手指，连续点选数次。属于Medicuboid私人空间的界面一层层向旁边退开，新安装完成的《Gun Gale Online》启动选项随之浮现在视野中央。

有纪抬起的手停住了。

指尖距离确认键只剩下一点点。

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跨游戏登入，她却在这一刻忽然抬起头。

正前方那面巨大的视窗里，现实中的仓桥依旧站在无菌室观察窗另一侧。

一个在虚拟空间。

一个站在现实世界。

两个人之间隔着Medicuboid、网络、摄像头，以及两层透明的「窗」。

仓桥没有再说「小心」，也没有再重复刚才那些叮嘱。

只是静静看着她。

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是医生确认一切参数正常后的许可。

也是一个看着她从襁褓中的婴儿一路长到今天的代父，送她踏上下一段旅程的目光。

有纪眨了一下眼睛。

随即朝他露出了再明亮不过的笑容。

然后，按下确认。

她重新坐正身体，闭上双眼。

「——Link Start！」

下一瞬间，纯白的光芒从脚下升起。

最先被光粒覆盖的是浅黄色长裤与鞋尖，接着是红白相间的连帽上衣。细碎的数据光点沿着少女的身体一路向上攀升，柔软的褐色短发与那条白色发带也渐渐融入越来越明亮的光芒之中。

此刻消失在这间私人虚拟房间里的，还不是那个紫发、红色发带、手握单手剑，让无数ALO玩家记住其名号的「绝剑」。

而是仓桥从她出生起便一直叫到今天的——

「小绵」。

仓桥隔着现实与虚拟之间的两扇窗，静静望着她。

几秒以后，最后一点白色光粒也向上飘散。

虚拟硬床重新变得空荡。

那道娇小的身影，已经从Medicuboid私人虚拟房间中完全消失。

前往了名为《Gun Gale Online》的世界。

当有纪的意识重新获得清晰轮廓时，最先涌入感官的，是一种很难立刻说清楚的——陌生感。

脚底传来的触感比ALO城镇里的石板更加坚硬。鞋底与地面接触时，反馈回来的是一种冷而结实的触觉，仿佛脚下整片大地都由某种巨大的金属结构拼接而成。四周的空气似乎也少了她所熟悉的森林、草木与幻想都市特有的柔和气息。

完全潜行环境里的「空气」当然只是由系统传递给五感的模拟情报，细致程度也远远谈不上真正重现现实世界中那些复杂到难以计数的气味分子。然而，当光线、色彩、环境音乃至脚下材质的反馈全部被替换成另一套风格以后，人的意识依旧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一种仿佛真正踏上异国土地的错觉。

有纪站在原地，轻轻眨了几下眼睛。

她早已算得上经验丰富的VRMMO玩家。

无论是曾经长期生活的《飞鸟帝国》，后来与沉睡骑士一同转移过去的ALO，还是更早以前，那座由一百层浮游城构成、直到今天仍深深刻在记忆里的旧艾恩葛朗特——她亲自走过的虚拟世界与城市，已经远比普通玩家丰富。

因此，这份微妙的不协调感自然来自眼前这个世界本身。

几秒以后，有纪终于找到了最明显的答案。

她仰起脸。

「……天空？」

映入紫水晶色双眼的，是一整片混合着淡红与昏黄的天空。

那是一种相当奇妙的色彩。

既像黄昏，却又比真正的夕阳黯淡许多；也像暴雨来临以前被厚重云层压低的天空，却少了那种湿润而沉闷的灰黑色。暗淡的黄色一路铺向遥远的地平线，其中又混入一层仿佛被尘埃稀释过的浅红，让整个天空像是蒙着一层永远散不尽的薄雾。

有纪稍稍睁大眼睛。

「哇……原来GGO的天空是这个样子的啊……」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秒。

与ALO那片几乎随时都会让人产生「只要展开翅膀，就能够一直飞到世界尽头」错觉的辽阔晴空相比，眼前的天空显得格外低沉。阿尔普海姆的蓝色总是明亮而清澈，云层、阳光、浮游大陆与贯穿世界中心的巨树彼此交织，再加上精灵背后的翅膀，整个世界都浸在浓厚的幻想色彩之中。

《飞鸟帝国》又是另一种景象。

那里的天空总会自然地与远处层叠的山峦、朱红色鸟居、寺社屋檐以及古老城郭连成一体。无论站在野外还是城镇，只要稍稍抬起头，便很容易产生一种自己真的跨越了漫长岁月，走进某个遥远大和时代的感觉。

至于旧艾恩葛朗特——那座悬浮于无尽天空中的钢铁城堡，本身便拥有属于自己的天空与色彩。

可是眼前这一片天，与那些地方全都不同。

「唔……」

有纪歪起脑袋，仰着脸认真研究了一会儿。

为什么要把天空做成这种忧郁的黄色呢？

因为沙尘？

因为大气污染？

还是这个世界曾经发生过什么大规模灾难，连天空本身都留下了痕迹？

她一连想了几个可能，甚至一本正经地观察起远处云层的颜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耸了耸肩。

「算了。」

站在这里猜上半天，大概也不会突然跳出一个系统视窗告诉她标准答案。

而且，她很快便想起了自己事先查过的GGO基本背景设定。

Gun Gale Online的舞台，本来就是经历过最终战争之后的荒凉地球。

「所以……是为了营造世纪末的感觉吗？」

有纪再次望向那片泛着淡红的昏黄天空。

如果是这样，效果倒是真的很好。

仅仅只是站在这里抬头看上几秒，她便已经能够清楚感觉到——这个世界与ALO、《飞鸟帝国》，乃至旧艾恩葛朗特，都拥有完全不同的气息。

想到这里，有纪的嘴角不自觉地轻轻扬起。

初次踏入陌生VRMMO时才会产生的新鲜感，已经一点一点盖过最开始的陌生。

如果换成平时，她大概早就沿着街道跑出去了。能进去的店铺全部看一遍，没见过的武器摸一摸，奇怪的设施研究一下，再顺便看看这个世界究竟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只是今天，她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

有纪缓缓收回仰望天空的视线。

「桐人君……」

她轻轻念出那个名字。

「你会在哪里呢……」

少女的声音很快便融入陌生城市的喧嚣。

随后，她重新望向前方。

下一瞬间，刚刚才由天空带来的第一波新鲜感，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推到了更高的位置。

「……哇。」

有纪下意识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叹。

矗立在她眼前的，正是Gun Gale Online世界的中央都市——SBC格洛肯。

作为SF系VRMMO中知名度极高的游戏，GGO这个名字有纪当然早就听过。可「知道它是什么」，和真正以自己的双脚站在这个世界中央、亲眼看见它，终究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首先闯进视野的，是建筑。

一栋接着一栋充满冰冷金属质感的高层建筑从地面拔起，笔直刺向昏黄色的天空。外墙几乎看不到她所熟悉的砖石、木材与瓦片，大多由深灰、银白乃至近乎纯黑的材质组成，在城市灯光与全息广告的照射下反射出锋利而冰冷的光泽。

其中几栋建筑高得夸张。

有纪抬起脑袋，视线沿着其中一栋大楼不断向上移动，最后甚至不得不稍稍后仰身体。

「好高……」

顶端已经几乎融入那片泛红的天空。

这和阿尔普海姆的首都阿鲁恩完全是两回事。

阿鲁恩同样规模宏大，而且直接依托世界树建立。可那座城市带给人的感觉始终属于「幻想」。巨树、精灵、魔法与建筑彼此融合，无论城市多么繁华，都保留着一种属于童话与神话世界的轻盈。

她过去在《飞鸟帝国》长期生活过的首都「净御原」则更加不同。

净御原拥有浓厚的大和古风。恢宏的佛教建筑、层层延伸的传统街道、高耸的贵族宅邸以及各式各样的和风建筑共同勾勒出整座城市。扮演巫女、武士与忍者的玩家穿梭其间，稍稍抬头，偶尔还能看见寺院屋檐与塔楼越过建筑群露出来。

至于旧艾恩葛朗特——

有纪的目光随着眼前一栋栋高楼缓缓移动。

那座浮游城的每一层都有自己的面貌。石砌城镇、田园村庄、幻想都市、森林与迷宫……其中许多街道，她都曾经亲自踏过。可无论景观怎样变化，那些地方依然属于剑、城堡与幻想共同构筑出来的世界。

眼前的SBC格洛肯，却干脆把那些熟悉的印象全部一扫而空。

建筑与建筑之间，一条条悬浮于半空的回廊纵横交错，彼此连接，远远望去宛如一张由钢铁织成的巨大网络。更低的位置则布满了色彩鲜艳得近乎刺眼的全息广告。

红色、蓝色、紫色、绿色——

各种霓虹光芒在略显昏暗的城市背景中不断闪烁。巨大的立体文字从大楼侧面浮现，有些广告里甚至还有人物影像悬浮在半空，反复做着夸张的宣传动作。

越接近地面，广告便越密集。

店铺招牌、商品宣传、玩家名称、系统标识与来往人群的声音彼此交织，几乎将整个视野与听觉填得满满当当。

有纪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词来形容——

这里简直像一座由光、色彩与声音共同倾泻而成的瀑布。

「这就是……GGO啊……」

她慢慢转动身体，那双眼睛里已经完全浮现出第一次踏进新世界时特有的明亮好奇。

天空陌生，建筑陌生，广告陌生。

甚至连远处隐约传来的机械运作声，以及周围城市的喧嚣，都和ALO完全是两种感觉。

紧接着，有纪低下头。

「连地面也是……」

脚下既没有泥土，也没有石板。

一块块巨大的金属板严丝合缝地铺向远方，边缘还能够看见类似铆钉与接缝的纹路。鞋底踩上去时，反馈回来的触感坚硬而清晰。

有纪试着在原地踏了两下。

嗒、嗒。

清脆的声音从脚底响起。

「唔……这个还真有点不习惯。」

在ALO里，她早已习惯从草地、森林、岩地与城镇石板上一口气高速冲刺；《飞鸟帝国》的道路则大多保留着泥土、木材与石材的质感。就连旧艾恩葛朗特，也很少存在这种从脚底一路延伸至视野尽头、几乎彻底由金属构成的都市道路。

这里却仿佛连「大地」本身都是人工制造出来的。

有纪回过头。

身后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圆顶状建筑。从不断有新玩家出现的情况来看，那里大概就是初期角色进入游戏时的出现地点。

「也就是说……这里算是起点吧。」

长年累积下来的VRMMO经验，很快便让她大致判断出周围设施的功能。

重新转回来以后，一条宽阔得足以容纳大量玩家并行的主街从眼前一路伸向城市深处。道路两旁密密麻麻排列着各种店铺，只是那些招牌与陈列方式在有纪眼中全都新鲜得不得了。

有些店铺的橱窗里挂着她根本叫不出名字的枪械。

有些堆满护甲与战斗服。

还有些地方整齐陈列着机械零件、弹药盒以及用途完全看不出来的电子装置。

有纪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左右张望。

「好多奇怪的店……」

如果时间足够，她大概真的会一间一间进去研究。

然而才走出几步，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咦……？」

有纪停下脚步。

两旁密集的招牌，略显狭窄的店面，各式各样让人一眼看不懂用途的商品，还有不断从身边擦肩而过的人群——

某一个瞬间，这条位于末世科幻世界里的街道，竟然与她记忆中的某个现实地点悄悄重叠起来。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久到那时候的她还得仰起头，才能看清母亲的脸。

妈妈走在中间，一只手牵着她，另一只手牵着姐姐蓝子。姐妹两人一左一右跟在母亲身旁，穿过秋叶原那些塞满电子商品、招牌与人群的巷子。

蓝子的手就在另一边。

妈妈温暖的手掌，则把姐妹两人稳稳牵在一起。

「……秋叶原。」

有纪轻轻念了一声。

那幅画面只在眼前停留了短短一瞬，便像被风吹过的水面倒影般重新沉入记忆深处。

她眨了眨眼，很快又望向SBC格洛肯热闹的街道。

真正相似的地方其实很少。

然而，被密密麻麻的店铺、广告、陌生商品与人群包围的感觉，确实让她想起了小时候那段已经相当遥远的记忆。

就在这时，有纪终于开始认真观察从自己身边经过的「人」。

然后，她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微妙。

「……这里的人，也和ALO差好多哦。」

无论玩家还是NPC，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相当强烈的「狠角色」气息。

最明显的，就是男性比例。

放眼望去，大多数玩家都是男性，其中相当一部分还采用了魁梧强壮的角色外形。宽阔的肩膀、粗壮的手臂，再搭配迷彩军事外套、深色战斗服或者厚重的黑色护甲。一群人昂首阔步地走过金属街道时，视觉上的压迫感相当惊人。

这和有纪过去长期活动的游戏环境差别实在太大。

ALO里的女性玩家比例本来就相对较高，而且精灵族角色大多拥有修长轻盈的体型。再加上翅膀、魔法与各种幻想风格装备，即使是重装玩家，也很少带给人眼前这种粗粝而沉重的感觉。

《飞鸟帝国》同样如此。

无论巫女、武士还是忍者，服装与武器往往拥有鲜明色彩。朱红、白色、藏青、金色，各种传统纹样与装饰甚至会让来往人群本身也成为世界景观的一部分。

可是这里——

「唔……」

有纪抱起手臂，认真打量着刚从面前经过的几个高大玩家。

黑色。

灰色。

迷彩。

然后……还是黑色。

其中一个人的战斗服上甚至布满了刻意制作出来的磨损与污渍纹理，另一个则用厚重护甲将全身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怎么看都很不好惹的脸。

要说充满力量感，当然没错。

要说有种佣兵与士兵聚集地特有的旺盛活力，好像也说得通。

可是——

有纪皱了皱小鼻子。

「……好邋遢。」

这就是她最后得出的、相当诚实的感想。

更麻烦的是，不少人脸上的表情也一样锐利。有人沉默地从她身边走过，有人聚在街边低声交谈，还有人只是随意扫视四周，那种目光却像随时都在寻找下一个猎物。

有纪原本还想着，要不要随便找个人问问有没有见过桐人。

现在认真看了一圈，她稍微犹豫了一下。

「感觉……不太适合随便抓个人问话呢。」

当然，真有必要的时候，她照样会开口。

只是眼前这些人给她的第一印象，确实与ALO里那些能够在酒馆、广场甚至路边随便聊起来的玩家差了很多。

紧接着，有纪注意到了另一个更加明显的共同点。

枪。

几乎每个玩家身上都有枪。

有人背在肩后，有人挂在腰间，也有人干脆抱在胸前。

长枪、短枪，以及许多她连类别都分辨不出来的武器，在城市灯光与霓虹广告之下泛着沉沉的金属光泽。

有纪的视线随着其中一名玩家腰间的手枪移动了一会儿。

「这个就是……枪啊。」

她当然知道枪是什么。

现实世界的知识也好，影视作品也好，都让她对这种武器毫不陌生。可真正进入一个几乎人人都把枪械带在身上的世界，对她而言依旧相当新鲜。

毕竟，她最熟悉的武器始终是剑。

剑能够用于战斗，也能够安静地挂在腰间，成为角色造型的一部分。

武士刀更是如此。

在《飞鸟帝国》里，一把刀的外形、刀鞘、装饰乃至佩带方式，本身就能够体现一个人的身份、流派甚至审美。

枪械带给她的第一印象却更加直接。

紧凑的轮廓。

深黑色的金属光泽。

握把、枪口、弹匣。

几乎每一处设计，都朝着同一个目的收束。

击中目标。

打倒敌人。

「原来如此……」

有纪一边观察，一边轻轻点头。

「枪械就是这个世界的全部吗……？」

当这个念头浮现出来以后，眼前这座城市似乎也突然变得容易理解了一些。

迷彩战斗服。

黑色护甲。

武器店。

弹药。

末世都市。

神情凶悍的玩家。

甚至头顶那片泛着昏黄与淡红的天空，都像围绕着「战斗」这个词构筑而成。

战斗、杀戮、抢夺。

至少在刚刚踏入这里的有纪眼中，GGO首先向她展现出来的，就是这样一个世界。

这和ALO以及《飞鸟帝国》带给她的感觉相差太远。

ALO里的战斗当然也占据着相当重要的位置。攻略迷宫、挑战Boss、种族战争、决斗——全部都是那个世界的一部分。

可除此以外，还有飞行，还有城市，还有圣家堂。

还有和伙伴一起吃饭、聊天、狩猎，甚至什么事情也不做，只是坐在某个地方看天空的时间。

《飞鸟帝国》也是如此。

战斗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玩家能够真正沉浸在那个带着古老大和风情的世界里，沿着街道散步，拜访寺社，在城镇中停留，与朋友一起度过时间。

甚至更早以前，在那座一旦死亡便真正意味着生命终结的旧艾恩葛朗特里，她也曾亲眼见过人们在恐惧与战斗之间一点一点建立起自己的「生活」。

虚拟世界之所以吸引有纪，从来都不只是因为那里能够挥剑。

那里也能够成为——「生活的地方」。

而眼前的GGO，在她刚刚抵达的这一刻，却仿佛把所有东西都磨成了锋利的形状。

连城市本身，都像一件巨大的武器。

「……真是完全不一样呢。」

有纪停在金属街道中央，缓缓抬起头。

昏黄的天空悬在高楼之间。

霓虹色的全息广告从头顶流过。

身披黑甲与迷彩服的玩家携带枪械，从她身边不断来往。

远处某个地方传来短促的机械声，又很快被人群与广告的喧嚣吞没。

这一次，她真正站在了桐人这两天所身处的世界里。

有纪脸上原本洋溢着的新鲜与好奇稍稍安静下来。

「桐人君……」

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视线越过人群，投向SBC格洛肯更深处层层叠叠的钢铁建筑。

「你当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站在这片土地上的呢？」

带着这个念头，有纪沿SBC格洛肯宽阔的主街继续向前。

头顶是层层交错的空中回廊，昏黄色天空被高耸的金属建筑切割成一块块狭长的形状。两侧巨大的全息广告不断变化图案，红、蓝、紫、绿的霓虹光芒从她脸颊上掠过。

偶尔还有身披迷彩服、肩扛长枪的高大玩家从她身边经过，沉重靴底踏在金属路面上，发出与ALO截然不同的清脆声响。

对于第一次踏进这个钢铁世界的有纪而言，几乎每走几步，视野里都会冒出新的东西。

她的脑袋也跟着不断转来转去。

左边看看。

右边看看。

偶尔甚至因为某个悬浮广告从头顶飞过，又忍不住抬头追着看上一会儿。

然而，还没等她真正开始寻找桐人的踪迹，四周传来的声音便渐渐变得有些奇怪。

「呜哇！好小！」

有纪脚步微微一顿。

……好小？

「那是什么……？女孩子？」

另一道声音紧接着从右后方传来。

「在GGO里有这么可爱的虚拟角色吗？」

「你看到刚才那个人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喂，太可爱了吧……」

「NPC吗？」

有纪眨了眨眼睛。

最开始，她还以为这些人在讨论附近某个特殊NPC。

可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以后，那些声音不但没有远去，反而越来越多。更奇怪的是，从街道两侧投来的视线，也随着她移动的方向整齐地跟了过来。

有纪终于停下脚步。

左边几个身穿迷彩服的男性玩家正望着她窃窃私语。

右边一个背着巨大步枪的壮汉也回过头来。

甚至连刚刚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的两个人，都像突然发现什么稀有怪物一样，再次转过了身。

「……咦？」

有纪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指向自己的鼻尖。

难道他们说的是……

我？

她这才猛然意识到，从登入GGO开始直到现在，自己居然漏掉了一件最基本的事情。

——话说回来，我现在到底长什么样子？

刚刚抵达时，她先是被昏黄的天空吸引，接着又顾着观察SBC格洛肯，满脑子想的都是桐人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直到现在，被周围玩家像看珍稀动物一样盯着，她才终于想起角色转换以后最基本的问题。

有纪赶紧低下头，把两只手举到眼前。

「唔……」

十指依旧纤细，肌肤白皙光滑。

这一点倒和ALO里的自己相当接近。

不过仔细比较以后，区别还是很明显。ALO里的有纪属于黑暗精灵，即使她的肤色在黑暗精灵中已经算得异常白皙，肌肤深处仍隐约透着极淡的紫色色泽。

如今映入眼中的双手，则更加接近现实人类的自然白皙。手指依然纤细修长，甚至比原本多了一种轻巧的感觉。

有纪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朵。

「啊，果然……」

尖长的精灵耳朵已经消失。

指尖碰到的，是普通的人类耳朵。

她又赶紧低头检查身体。

身上穿着一套贴合身形的深紫色军服，款式显然属于GGO特有的军事风格，与ALO里「绝剑」那身装备相差甚远。偏偏那种深紫色又恰好与她熟悉的色调相当接近，让她多少产生了一点亲切感。

至于体型——

有纪把双手放到腰边，比划了一下。

眉梢慢慢扬了起来。

「好像……变得更小了？」

ALO里的黑暗精灵有纪本来就是相当娇小的少女体型。

如今这个GGO角色，似乎又缩了一圈。

难怪刚才那个人开口第一句就是「好小」。

尤其是在SBC格洛肯这种到处都是魁梧男性、厚重黑甲、迷彩军服与大型枪械的地方，她这副娇小轻盈的少女外形简直显眼得过分。

那些身高接近两米、肩宽几乎抵得上两个她的玩家从旁边经过时，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双方根本来自不同游戏，却因为系统出了什么差错而被丢进同一张地图的错觉。

有纪歪着脑袋看了自己几秒，随即又望向四周。

事实上，她之所以能够以这种状态进入GGO，依靠的正是完全潜行VRMMO之间一项极为便利的系统——「角色转换机能」。

这套系统的历史甚至能够一路追溯至SAO时代。

当年Argus破产以后，其资产与技术被RECT收购。后来由RECT旗下的RECT Progress开发ALO时，也继承了茅场晶彦遗留下来的大量程序与系统架构，而负责相关部门的人，正是后来以「妖精王奥伯龙」身份君临ALO的须乡伸之。

然而，角色转换这一功能却像早已扎根于那套世界架构的深处一般。即使是须乡本人，以及后来采用相同技术基础经营虚拟世界的其他公司，也无法轻易将它从整套系统中彻底剥离。

或许，这同样属于茅场晶彦留下来的遗产之一。

那个创造艾恩葛朗特的男人，当年究竟把虚拟世界的未来想到了什么程度，有纪当然无法知道。

只是，当一名玩家能够将自己在某个世界里耗费漫长时间培养起来的角色能力，跨越公司与游戏之间的界限带往另一个世界时，「一个角色只能属于一个游戏」这样的概念，本身便已经开始模糊。

如果一定要用现实里的东西来比喻——

就像把手机里的SIM卡取出来，再装进另一台手机。

手机变了。

电话号码仍旧延续。

不过，角色转换绝非复制。

转换完成的瞬间，原本世界里的角色也会随之消失。能够跨越世界的，只有角色本身以及符合转换规则的能力数据；装备、道具、素材之类的物品则全部留在原来的游戏中。

正因如此，这套系统虽然方便，真正决定按下转换键的时候，依旧需要相当程度的觉悟。

为了把ALO里的「黑暗精灵·有纪」转移到GGO，有纪在出发以前便已经把身上的装备与各种道具全部处理妥当。

其中大部分托付给朱涅保管，其余则整整齐齐收进新生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七层、沉睡骑士根据地圣家堂里的保管库。

那些剑。

那些装备。

那些一路冒险得到的物品。

此刻依然安静地留在那里。

因为有纪很清楚，那里有人会替她守着。

倘若缺少足以托付全部财产的伙伴，那么角色转换真正需要承担的风险，恐怕还包括大量累积物品的损失。

想到这里，有纪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当初，她和朱涅、阿淳、小纪、达尔肯、提奇一起离开《飞鸟帝国》，将整个沉睡骑士转移进ALO的时候，其实也做过同样的选择。

那一次，是所有人一起。

大家把原来的世界留在身后，再肩并着肩踏进一个全新的世界。

而现在——

她居然又转换了一次。

只是这一次，身边少了朱涅，少了阿淳、小纪、达尔肯与提奇，也没有莉法陪着。

她是一个人来的。

事实上，在知道有纪准备转换进GGO以后，朱涅第一个提出了同行。

那个平日总是温和沉稳、像姐姐一样照顾大家的水精灵少女，在听完事情以后几乎没有迟疑多久，便说可以陪她一起过去。阿淳等人听见以后也纷纷表示愿意转换，就连莉法都认真提出要跟进来寻找哥哥。

只是每一次，有纪都摇了摇头。

「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朱涅看了她很久。

大概也正因为太了解这个总是笑得比谁都明亮、真正决定事情以后又比谁都固执的妹妹，她最后只是像往常一样轻轻摸了摸有纪的头，把那些重要装备一件件接过去替她收好。

在有纪再三坚持以后，朱涅与莉法等人才终于作罢。

毕竟这一次，是她自己想追过来的。

曾经，桐人跨越虚拟与现实之间那道对她而言无比遥远的距离，一个人来到医院寻找她。

那么现在——

那个大男孩一个人跑进了GGO。

这一次，就轮到她亲自追上来。

而角色转换系统，至少给了她足够任性的资本。

理论上来说，她在ALO里作为「绝剑」累积起来的角色能力依旧存在。换句话说，她虽然是第一次踏进GGO，却也并非从零开始的新手。

当然，装备和外貌又是另外一回事。

尤其是角色外形。

转换进入另一个游戏以后，外貌会按照目标游戏本身的角色生成规则重新决定。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在真正登入以前谁也无法确定。

想到这里，有纪再次感觉到了四周那些灼热得近乎刺人的视线。

「……所以我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啦？」

只看自己的手和身体，终究只能确认一部分。

她左右张望了一阵，很快便发现刚才走出来的初始巨蛋外墙上，恰好镶嵌着一大片能够清楚映出人影的镜面玻璃。

有纪眼睛顿时一亮。

她立刻快步朝那里走去。

才刚来到玻璃前，脚步便停住了。

「啊……」

镜面里，一名娇小少女正睁着一双同样有些惊讶的眼睛望着她。

有纪盯了几秒。

随后，肩膀明显放松下来。

「太好了……」

看来自己的运气真的相当不错。

镜中的少女拥有一双如紫水晶般澄澈明亮的眼睛，头顶还相当顽强地翘着一根极具存在感的呆毛。长长的紫发沿着肩头垂落，发间束着一条鲜红色发带。

发带的样式与ALO中「绝剑」佩戴的那一条并不完全相同，设计明显更贴近GGO的军事风格，可鲜红与紫色组合在一起以后，依然让镜中的少女拥有一种连她自己看了都觉得熟悉的感觉。

尖长的精灵耳朵已经换成普通的人类耳朵。

深紫色的军服，则包裹着比ALO黑暗精灵形态更加娇小的轮廓。

相似。

又带着属于这个世界的变化。

就像系统把「有纪」这个人拆解以后，再依照GGO的规则重新拼了一遍。

有纪对着镜子向左转了转脸。

又向右转了转。

接着伸手拨了一下那根翘起来的呆毛，再摸摸自己的红色发带。

最后，她终于露出了安心而明亮的笑容。

至少——

镜子里的这个人，依然让她一眼就能够觉得：

啊，这是我。

有纪轻轻合起双手，在心里小声感谢了一句。

——谢谢主耶稣。

至少没有让她抽到一副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模样，更没有奇形怪状到让桐人见到以后还得站在原地愣上半天。

想到这里，她望着镜中的紫发少女，嘴角悄悄弯得更深了一点。

——这样的话，桐人君应该不至于认不出我吧。

她甚至已经有点想看看，那个大男孩突然在GGO里看见自己时，究竟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了。

大概会先睁大眼睛吧。

然后说一句「有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想到那个画面，有纪差点又笑出声。

不过下一秒，她脸上的笑意便稍稍收敛。

好了。

天空看过了。

城市看过了。

自己现在长什么样，也确认完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有纪从镜面前转过身，再次面对SBC格洛肯那片由钢铁、高楼、霓虹与人群组成的陌生城市。

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从来往玩家之间迅速扫过。

「就是要把桐人君找出来了……」

她小声自言自语。

然而下一秒，刚刚才摆出来的认真表情又微微松动。

有纪看看左边望不到尽头的主街，又看看右边密密麻麻的商店与岔路，再抬起头望了一眼纵横交错的空中回廊。

「可是……」

她歪了歪脑袋。

「要从哪里开始找呢……」

SBC格洛肯实在太大了。

从初始巨蛋前的主街一路望出去，钢铁色的建筑层层叠叠地向城市深处延伸，半空中的回廊彼此交错，霓虹与全息广告填满视野。仅仅站在这里，有纪便已经能够想象这座城市究竟拥有多少条街道、多少间店铺，以及多少个能够让一个人彻底消失在人群里的角落。

更何况，GGO本身的玩家数量也相当庞大。

她现在掌握的线索，少得实在有些可怜。

桐人进入了Gun Gale Online。

仅此而已。

他目前位于什么区域、正在做什么、角色转换以后变成了什么模样，甚至现在还在不在SBC格洛肯，有纪全都一无所知。倘若就这样凭感觉在城市里乱跑，恐怕一直找到明天，也未必能够从茫茫人海里撞见那个熟悉的大男孩。

「唔……」

有纪站在街边，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头顶那根相当有存在感的呆毛也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晃向一旁。

很快，她的视线慢慢移向附近。

从刚才开始，那些玩家就一直在看她。

准确来说，是一直在对她指指点点。

有纪眨了眨紫水晶般的眼睛。

「……看来只能先问问他们了。」

反正自己刚来GGO，对这里人生地不熟。既然周围有这么多老玩家，与其漫无目的地到处寻找，直接问人显然快得多。

想到这里，她轻轻点了一下头，随即挑中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男性玩家。

对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她看。

有纪才刚迈开脚步，那名玩家脸上的神情便明显发生了变化。等他发现这个刚才引来不少人回头的娇小紫发少女居然径直朝自己走来以后，整个人更像突然中了某种麻痹异常状态一样，连原本垂在身侧的手都僵住了。

有纪对此毫无察觉。

她在男人面前停下，礼貌地仰起脸，露出一个很自然的笑容。

「你好……我在找人。请问你知道一个ID叫桐人——」

「哦哦哦！我想起来啦！」

「……咦？」

话才说到一半，一声突如其来的大叫便把后半句整个盖了过去。

有纪吓得肩膀轻轻一缩。

男性玩家却猛地向前凑近半步，刚才还僵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脸，此刻已经兴奋得快要发光了。他从有纪的头发一路看到脸，又从红色发带看到深紫色军服，视线来来回回扫了几遍，终于像确认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实般大叫起来。

「这个角色是F1300系列的对吧！对吧！绝对是F1300！这类型真～～～的超级少见耶！」

「呃……」

有纪微微后仰了一点。

F……什么？

「小姐你运气也太好了吧！你刚刚才开始游戏对不对？这种角色居然一发就抽得到！那个——要不要把整个账号卖给我？我出两百万点数！」

「……啊？」

有纪彻底呆住了。

她依旧保持着微微仰头的姿势，紫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这个兴奋得仿佛下一秒头顶就要冒出蒸汽的男人。

刚才……自己是在问桐人君吧？

F一三零零是什么？

还有，两百万又是什么？

为什么话题突然从「你有没有见过桐人君」跳到了「把账号卖给我」？

短短几秒间，即使曾经面对过无数Boss、攻略过高难度迷宫，甚至能在决斗中以十一连击原创剑技让众多高手束手无策的「绝剑」，脑袋里也罕见地陷入了一片空白。

「……？」

有纪眨了一下眼睛。

男人显然把这个表情理解错了。

他大概以为少女正在认真考虑价格，又或者认为区区两百万根本配不上眼前这个珍贵角色，于是脸上的焦急顿时更浓。

「小、小姐是觉得两百万太少了吗？那四百万！不——」

他猛地抬起手。

「五百万！我出五百万点数！怎么样！？卖、卖给我吧！拜托你一定要卖给我！」

「等、等等——」

有纪终于回过神来，赶紧抬起双手。

可男人已经因为激动再次向前跨了一步，两只手甚至都快抬到她肩膀附近。

就在这一刻——

一条粗壮得仿佛能直接夹住有纪整个腰的手臂突然从旁边横插进来。

「滚开一点啦！你吓到这位小姐了！」

「什么——！？」

那个玩家猝不及防地被推到旁边。

有纪也跟着睁大眼睛。

取而代之站到她面前的，是另一个体格更加魁梧的男性玩家。肩上背着一把长度相当惊人的大型枪械，厚重的战斗服将本来就宽阔的身形衬得更加具有压迫感。

有纪刚刚松了半口气。

——太好了，终于来了个正常一点的人。

然后，对方挺起胸膛，露出了一个自认为可靠到足以让初入游戏的少女瞬间产生安全感的灿烂笑容。

「小姐，你刚创号对吧？」

「咦？那个——」

「我对这个游戏超级熟！」

男人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几乎从游戏建设初期就开始玩了！怎么样？让我带你飞吧！地图、练级、武器、装备、狩猎场，我全部都能教你！保证让你马上学会这个游戏的一切！」

「那个，我其实是想——」

男人满脸热情地朝她伸出手。

啪！

另一只手从侧面毫不客气地把他的手拍开。

「闪开啦！你这个变态怪蜀黍！没看到小姐根本不想跟你走吗？」

「谁是变态怪蜀黍啊！？」

魁梧玩家猛地转过头。

这一次挤进来的，是一个顶着锃亮光头的男性玩家。

有纪怔怔地望着他。

……这个人好像比较正常？

至少，他准确看出了自己根本没打算跟前一个人走。

少女眼睛里才刚刚升起一点希望，光头玩家便转过身，以一种异常真挚的眼神直直望向她。

「小姐，跟我吧！」

「…………」

希望只活了大约一秒。

「我手上还有很多点数！你想要什么装备我都可以买给你！而且我可以带你刷怪、练级、赚钱，保证比跟这个怪蜀黍强多了！」

「你说谁是怪蜀黍啊！」

「说你啦！」

「哈啊！？」

「怎样！？」

有纪的脑袋随着两个人的声音，先转向左边，再转向右边。

紫色长发也跟着晃来晃去。

事情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变成这样的？

她明明只是想问一句——

「请问你们有没有见过桐人君？」

为什么突然变成了两名陌生男性在自己面前争论谁比较适合带她练级？

就在场面开始朝着某种连拥有丰富VRMMO经验的有纪都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向飞奔而去时，第四个人又硬生生从后面挤了进来。

「你们全部闪开啦！没看到这位小姐有问题想问吗？」

「啊！」

有纪眼睛顿时一亮。

终于！

终于有人还记得这件事！

那一瞬间，她看向第四名玩家的目光简直像在迷宫最深处看见了安全区。

「对！我在找一个ID叫桐人的玩家，请问你们有看过他吗？」

周围忽然安静了半秒。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桐人？」

「谁啊？」

「没听过耶。」

其中一个人抓了抓头。

另一个玩家则抱起双臂，满不在乎地嗤了一声。

「名字那么没品位……是什么弱鸡玩家吧？」

「——！」

有纪的眉毛瞬间竖了起来。

刚才被围观也好，被人突然开价两百万、五百万，像稀有道具一样询问能不能购买账号也好，她更多只是感到困惑，甚至连该怎么生气都还没弄明白。

可是——

弱鸡？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瞬间，刚才还满脸不知所措的少女，眼神一下变了。

一股火气「噌」地从胸口窜了起来。

——你们连桐人君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说他是弱鸡！

她刚要张口——

「小姐！」

「呜哇！」

一张无比急切的脸突然从人群缝隙里冒了出来。

竟然又是刚才那个角色收藏狂。

有纪才刚刚聚起来的气势，被这颗突然出现的脑袋撞得一干二净。

「我求你了！」

男人双眼几乎要冒出光来。

「请务必把这个账号卖给我！这样吧，你来开价！只要是我拿得出来的价钱，我全部都愿意付！拜托了！」

「…………」

有纪张了张嘴。

刚刚已经涌到嘴边、准备替桐人好好反驳一番的话，就这样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看看男人。

再看看旁边几个依旧跃跃欲试的玩家。

最后，少女肩膀一点点垮了下来。

「唉……」

一声完全不像「绝剑」会发出的疲惫叹息，从她嘴里轻轻飘了出来。

「那个……」

有纪抬起一只手，带着几分为难解释道：

「我这个不是初期角色，是从别的游戏转移过来的。所以……我不想把它卖掉。抱歉了。」

「这……这样啊……」

男人的表情瞬间凝固。

下一秒，他整个人垮下肩膀。

「转换角色……原来是转换角色……」

那份失落甚至强烈到让有纪产生了一点莫名其妙的歉意。

不过，对方虽然终于接受了「不卖」这个事实，目光却依旧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

甚至还绕着有纪慢慢走了半圈。

「……？」

有纪也跟着他的方向一点一点转头。

「果然是F1300……」

男人喃喃自语。

「这个完成度……头发……脸型……还有这个比例……怎么会这么稀有……」

「呃……」

有纪下意识抱住自己的手臂。

虽然完全听不懂他在研究什么，但这种像在武器店鉴定超级稀有装备一样的视线，实在让人有点坐立难安。

过了一会儿，男人似乎终于稍微恢复了理智。

「那、那个……既然是转换角色的话，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有纪眨眨眼睛。

「听说账号累计的游戏时间够长，进行角色转换的时候，就比较容易获得这种稀有角色。可以告诉我，你这个账号大概有多少游戏时间吗？我想拿来当参考。」

「咦？游、游戏时间？」

有纪怔了一下。

这一次，对方倒真的问住她了。

游戏时间？

到底有多久呢？

她下意识开始在脑中往回计算。

从现在开始……

ALO。

再往前。

《飞鸟帝国》。

然后还要继续向前。

再往前一些。

一直回到三年多以前。

回到她和姐姐蓝，还有梅利达一起进入那个世界的时候。

——SAO。

那个名字浮上意识的瞬间，周围SBC格洛肯嘈杂的人声仿佛一下子远去了少许。

一些已经相隔很久，却始终没有真正褪色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悄悄掠过。

姐姐就在身边。

蓝的声音似乎仍旧近得伸手就能够触碰。

梅利达也在那里。

而远远高于所有人头顶的，是那座由一百层巨大楼层重叠而成、悬浮于天空中的钢铁城堡——艾恩葛朗特。

最开始登入那个世界的时候，她们谁也没有想到，那原本应该只是一次令人兴奋的VRMMO体验。

更没有想到，那个世界后来会变成一座真正夺走生命的牢笼。

会让她在那里害怕、战斗、成长。

会遇见许多人。

也会失去许多人。

从SAO开始。

然后是后来一个又一个世界。

直到如今，她竟然已经站在这座充满枪械、钢铁与霓虹灯的陌生都市里。

那么——

究竟累计了多少时间呢？

有纪的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如果把所有世界都算进去的话……

「滚开啦！」

「——呜哇！？」

突如其来的大吼，像一颗在耳边爆开的音爆弹，瞬间把刚刚浮起的记忆震得七零八落。

有纪肩膀猛地一缩，连头顶的呆毛都像被吓到一样弹了一下。

「没看到人家都说不想卖了吗？还死缠烂打干嘛！小姐小姐！跟我组队吧！」

「你才给我闪开好吗！」

刚才还一副遭受失恋般打击模样的账号收藏狂瞬间满血复活。

「之前我已经错过一个抽中M9000系列的玩家了！这次说什么我都要买下这个F1300系列！」

「谁管你啊！小姐！加入我的中队吧！我们可是很强的！」

「小姐，我给你买装备！」

「我带你飞！」

「别听他们的！我这里还有稀有枪！」

「喂！排队啊！明明是我先看到她的！」

「看到有什么用，她又没答应跟你！」

声音一瞬间从四面八方炸开。

「咦……？」

有纪站在人群中央，紫水晶般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刚开始明明只有四五个人。

转眼之间，附近又停下了几个。

接着是十几个。

而且人数还在增加。

一些原本只是经过的男性玩家，听见「F1300」「女玩家」「新玩家」这几个词以后，脚步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扯住一般，自然而然慢了下来。

「什么？F1300？」

「在哪里？」

「真的假的？」

「听说是真正的女玩家耶。」

「喂喂，让我看看！」

有人踮起脚往人群中央张望。

有人从同伴肩膀旁边拼命探出脑袋。

还有一个距离老远便已经扯开嗓门——

「小姐——！要不要加入我们中队——！」

有纪呆呆地望着四周。

……怎么又多了？

而且还在增加？

在这个女性角色本就稀少，放眼望去几乎尽是迷彩服、黑色战斗服、厚重护甲与魁梧男性的枪械世界里，一个刚刚登入、外貌稀有得近乎特殊NPC，而且显然还是由真正女性玩家操作的娇小紫发少女，所产生的吸引力，似乎远远超过了有纪自己的理解范围。

几个刚刚还一脸冷酷、仿佛随时准备去荒野里和敌人狠狠干上一场的佣兵型玩家，此刻一个个围在她附近，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小姐，我带你！」

「我送装备！」

「五百万！我还能再加！」

「都说人家不卖了！」

「加入我的中队啦！」

「小姐！我知道很好的练级点！」

「你们离她远一点！都快贴到人家身上了！」

「明明你自己靠得最近吧！」

「哈啊？想打架吗！？」

「打就打啊！」

有纪的脑袋跟着声音不断转动。

左边。

右边。

前面。

又回到左边。

最开始，她还试着开口。

「那个……」

没人听见。

「请问桐人——」

「小姐！我有稀有枪！」

「那个，我其实只是——」

「别挤啦！」

「喂！你踩到我了！」

「谁踩你啊！」

「小姐你喜欢狙击枪吗！？」

「我、我还没——」

「手枪呢！？我仓库里有一把很适合新手的！」

「都给我让开！先让小姐自己选啊！」

「所以为什么变成让我选了啦……」

最后一句几乎已经成了有纪自己的小声嘀咕。

然而，在周围震耳欲聋的叫嚷声里，连她自己都差点听不见。

没过多久，最初那点单纯的「围观」，已经彻底演变成某种近乎争抢的混乱场面。

更离谱的是——

这群人开始吵起来了。

原本还争先恐后地朝有纪献殷勤的一群男性玩家，转眼之间竟然开始彼此推搡、叫骂。

「你挡到我了啦！」

「是你自己挤过来的吧！」

「都说小姐应该先跟我组队！」

「凭什么啊！」

「因为我等级高！」

「等级高了不起啊！？」

「哈啊！？」

「怎样！？」

甚至已经有人气势汹汹地卷起袖子。

旁边一个壮汉把背后的步枪往旁边一甩，另一个人也毫不示弱地挺起胸膛，两个人额头都快顶到一起。

眼看下一秒，他们仿佛就要为了一个登入GGO还没多久、身上一把枪都没有、甚至连SBC格洛肯的路都还认不全的少女，在中央都市的街头直接开战。

「…………」

有纪彻底僵住了。

她看看左边。

几个男人正在争论究竟谁先看见她。

再看看右边。

账号收藏狂依旧锲而不舍地念叨着「F1300」，旁边还有人高喊愿意替她买整套装备。

后方甚至还传来一句——

「小姐！我们中队待遇很好的！」

「…………」

有纪的嘴唇微微张开。

紫水晶般的眼睛里，刚才初次进入新世界时那股跃跃欲试的明亮神采，此刻已经被一种货真价实的茫然取代。

头顶那根呆毛，也仿佛被周围此起彼落的吵闹声卷进乱流一样，一下一下轻轻晃着。

她曾经在旧艾恩葛朗特面对过真正的死亡。

也曾经在《飞鸟帝国》与ALO挑战过危险的Boss，和各式各样的高手交过剑。

后来甚至以「绝剑」之名站在新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七层的圣母圣像广场，接受来自各路玩家的挑战。

面对拿着剑冲过来的对手，有纪知道该怎么做。

面对Boss，她也知道该怎么做。

就算现在突然有人朝她开枪，她大概都会比眼下更快作出反应。

可是——

面对一大群因为一个「真正的女玩家」这件事而突然陷入亢奋，甚至已经莫名其妙开始彼此内讧的GGO男性玩家……

「绝剑」有纪一时之间，还真的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就在有纪被越来越多的男性玩家围在中央，眼看着最初单纯的搭话逐渐演变成一场连她自己都弄不清楚缘由的争抢时，一只手忽然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径直伸到了她面前。

那只手很小，手指修长而纤细，与四周那些身披迷彩服、黑色护甲的魁梧男性伸过来的粗壮手臂形成了鲜明得近乎突兀的对比。还没等有纪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准确握住了她。

「这边！」

清澈、冷静，又带着一种不容犹豫的干脆声音穿透了四周乱成一团的叫嚷。

「咦——？」

有纪才刚睁大紫水晶般的眼睛，身体已经被一股毫不拖泥带水的力量带动。突然出现的玩家侧过身，灵巧地从两个正为了「F1300系列究竟值多少点数」争得面红耳赤的男人之间钻了过去，握着有纪的手一路往人群外围挤。

「等、等等！」

有纪被拉得踉跄了一步，紫色长发与鲜红发带一起扬起。她赶紧调整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跟上对方。

「喂！小姐要去哪里啊！」

「等一下！我还没说完价钱——！」

「谁把她带走了！？」

「F1300跑掉了啦！」

后方顿时爆发出比刚才更加混乱的叫声。

牵着有纪的少女连头也没回。

她只是略微压低身体，肩膀一侧，便从迎面而来的几名玩家之间找到了一道刚好足以通过的空隙。那种动作没有夸张的速度，却流畅得像已经在SBC格洛肯生活了很久，对这里的人流、街道宽度乃至那些男性玩家会怎么移动都早已了然于心。

有纪被她牵在身后，一时间只能看见一头随着奔跑轻轻晃动的淡蓝色短发，以及颈后那条沙漠色围巾被气流拉出的细长尾端。

「这、这边吗？」

「先跟上！」

「哦、哦！」

两人迅速拐过一个街角，又钻进夹在两栋巨大金属建筑之间的狭窄通道。两侧钢铁墙壁将主街耀眼的霓虹切成细长的光带，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不断反射。身后那些「小姐等等」「五百万还能再谈」之类的叫喊，则被一道又一道墙壁挡住，迅速变得模糊。

少女仍旧没有马上停下。

她又带着有纪连续转了两个弯，往前走出十几步，才终于在一条光线稍暗的小巷里放慢脚步。

她先松开有纪的手，回头朝巷口看了一眼。

确认那群人没有追来以后，少女才抬起一只手按住额头，像是刚刚处理完一件自己早已见怪不怪、却每次遇到依旧会觉得头痛的麻烦事，长长叹了口气。

「总算摆脱那群臭男人了……」

「啊……」

有纪眨了眨眼睛。

她低头看了看刚才被握住的右手，又看看眼前这个突然出现、二话不说便把自己从人群里拽出来的少女。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从那场莫名其妙的骚动里完全回过神。

少女又探头往巷外瞥了一眼，确认安全后轻轻「啧」了一声。

「抱歉，吓到你了吧。」

「呃……稍微有一点。」

有纪老老实实回答。

「我只是想问他们有没有见过桐人君，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变成那样了……」

「因为这里是GGO。」

少女转回身，语气淡淡的，眉间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GGO本来就是个几乎没什么女玩家的游戏。每次有新的女性玩家创号，那群臭男人就会像饿虎扑羊一样全部围上去。尤其你这个角色……」

她的目光从有纪头顶那根倔强翘起的呆毛，一路落到那张过分精致的少女脸孔上，停顿了半秒。

「……又特别显眼。」

「特别显眼？」

有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少女轻轻叹气。

「真是的……也难怪GGO的女玩家会越来越少。」

那句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一股冷冰冰的锋利感。

有纪却「噗」地笑了一声。

刚才那群男人一个比一个热情。送装备的、邀请组队的、邀请加入中队的，还有一个恨不得当场掏空钱包，把她连账号一起买回去收藏。相比之下，眼前这个女孩虽然语气算不上亲切，至少终于是个能够好好说话的人。

而且——

直到现在，有纪才有余裕真正看清刚刚把自己从人群里「救」出来的人。

「……啊。」

她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一点。

站在眼前的是一名与自己年龄看起来相差不大的少女。

柔顺的淡蓝色短发自然贴着脸侧，没有太多华丽装饰，额头两边垂落的几缕发丝却格外显眼。清晰的眉毛下，是一双让有纪第一眼便联想到猫科动物的蓝色大眼睛，眼尾微微上挑，自然而然带着几分锐利；再往下则是小巧的鼻子，以及颜色很淡的嘴唇。

她的身材同样属于娇小纤细的类型，只是站到现在这个F1300系列的有纪面前，仍旧明显高出一些。

颈项围着一条沙漠色围巾，绿色外套的拉链敞开，里面是一件贴合身体的浅灰色紧身衬衫。和刚才主街上那些恨不得从头到脚都挂满枪械、弹药与护甲，把「我是佣兵」几个字直接写在身上的男性玩家相比，她的装束显得轻便利落许多。

真正令有纪印象深刻的，却还是那双眼睛。

冷静。

锐利。

沉着。

那份沉着与少女娇小的外表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相当奇妙的反差。刚才面对那么多吵成一团的男性玩家，她从头到尾都只是嫌麻烦，动作里却找不到丝毫慌乱。

「还好我刚好经过……」

少女再次扶了一下额头。

「真是的，那群臭男人……」

抱怨完，她终于重新抬起脸。

刚才还带着明显厌烦的蓝色眼睛落到有纪身上以后，那种锋利感却悄悄淡了一点。

「……你第一次玩这个游戏吧？」

「啊，是的。」

有纪立刻点头。

「果然。」

少女嘴角浮现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也许是在这个女性玩家稀少得可怜的枪械世界里，难得碰见另一个年纪相近的女孩子，她原本略显冰冷的神情也自然柔和了一些。

「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啊——那个……」

有纪几乎连想都没想，便向前靠了一点。

「我在找一个叫桐人的男性玩家。」

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请问你有看过他吗？」

「桐人？」

少女微微歪头。

她盯着有纪看了几秒，似乎真的在脑海里把自己知道的玩家ID逐一翻找了一遍。

最后，她轻轻摇头。

「谁啊……没听过。抱歉，帮不上忙。」

「这样啊……」

刚才还亮晶晶的紫色眼睛一下暗了几分。

有纪的肩膀也跟着垮了下来。

从登入GGO到现在，她已经问过好几个人，可直到目前为止，竟然连一个听说过「Kirito」的人都没有。

「唉……桐人君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嘛……」

少女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精神奕奕、下一秒便像被雨淋湿的小动物一样蔫下去的紫发女孩，沉默了片刻。

「……这样吧。」

「嗯？」

有纪马上抬头。

「我先带你去附近的武器店逛逛。」

少女朝巷子外偏了偏头。

「那里人很多。说不定可以碰到你说的那个……桐……什么来着？」

「是桐人！」

有纪立刻纠正。

「哦哦……抱歉。」

少女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看见这个女孩一听到自己记错名字便马上认真纠正的样子，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说不定在那里能见到那个桐人。就算找不到，我刚好也要去一趟总统府，到时候可以顺便帮你在那里找找。」

「真的可以吗？」

有纪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太谢谢你了！」

那张娇小的脸上绽开的笑容明亮得过分，让少女原本淡淡的表情也跟着松了一点。

「只是顺路而已。」

她轻轻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有纪马上跟了两步。

然后——

「啊，对了。」

脚步又停了下来。

「嗯？」

「那个……抱歉问一下。」

有纪一脸认真。

「你去总统府做什么啊？」

「……？」

少女回过头。

有纪眨着眼睛。

「难道这个游戏还可以竞选总统吗？还是说……你在那里任职之类的？」

「…………」

少女停住了。

那双猫科动物般的蓝色大眼睛眨了一下。

又眨了一下。

有纪依旧满脸认真。

几秒后，少女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总统？」

「嗯。」

「拜托……」

她低低笑出了声。

那层始终萦绕在身上的冷淡气质，也随着这声笑意一下散开不少。

「这个世界的设定可是遭受末日灾难之后残存的地球，哪里还有你想的那种总统制度啊。『总统府』只是那个设施的名字啦。」

「原、原来是这样……」

有纪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颊。

「我还以为里面真的有总统……」

少女看着她这副反应，眼底的笑意又浓了一点。

这个女孩似乎很奇怪。

对GGO的常识少得可怜，却又不会给人畏畏缩缩的感觉。知道自己弄错以后，脸红一下，下一秒大概又会理直气壮地继续问别的问题。

「我是准备去那里报名参加一个马上要举行的大混战活动。」

「大混战？」

有纪果然马上被另一个词吸引过去。

「Bullet of Bullets。」

少女稍稍停顿。

「简称BoB。」

「BoB……？」

有纪跟着念了一遍。

头顶的呆毛仿佛也随之精神起来。

「嗯。GGO定期举办的全服大型赛事。简单来说，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场决定谁才是这个枪械世界里最强、最具战斗力玩家的大逃杀争霸赛。」

「最强？」

有纪猛地抬起头。

那两个字仿佛拥有某种奇妙的魔力。

刚才还在为桐人的行踪发愁的紫色眼睛，一瞬间便重新亮了起来。

少女自然也捕捉到了那个变化。

有纪已经兴致勃勃地向前靠了一点。

「所以你参加那个BoB，是想成为这个游戏里最强的玩家吗？」

「当然。」

回答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而就在那两个字出口的同时，少女脸上的变化，让有纪微微一怔。

刚才因为「总统府」而浮现出来的淡淡笑意，在短短一瞬间从她脸上退去。

那双蓝色瞳孔仿佛突然收束起来，凝聚成一点冰冷而锐利的光。

「我玩这个游戏，就是为了在竞赛里杀光所有强力玩家，然后成为最强的玩家。」

声音依旧平静。

正因为平静，那句话才显得更加锋利。

「这就是我玩GGO的目的，也是我之所以成为现在这个我的最终目的。」

有纪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静静望着眼前的少女。

刚才那个把自己从男性玩家堆里拖出来，一边跑还一边嫌弃「臭男人」的女孩子，仿佛在那一瞬间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枪手。

有纪清楚地感觉到了从那双蓝色眼睛深处透出的锋锐。

——「杀意」。

只是，那种锋锐与她曾经真正见识过的东西，仍有着清晰的界线。

她见过真正的杀意。

早在那座浮游城仍然悬挂于天空的时代，她便已经知道，当一个人真正把另一个人的死亡当成目的时，眼睛、声音、呼吸，乃至握在手里的武器，究竟会传递出什么样的东西。

那些记忆已经过去很久。

有些轮廓却始终留在那里。

所以她能够分辨。

眼前少女拥有的是另一种东西。

想击倒对手。

想战胜强者。

想把所有挡在自己面前的人全部击倒，然后一直走到最后。

纯粹、尖锐，甚至带着某种近乎执拗的战斗意志。

「……最强啊。」

有纪轻轻重复了一遍。

紫色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如果这是全服规模的大型赛事——

如果参赛以后，会有很多GGO玩家注意到自己——

如果自己在那里闹出足够大的动静……

说不定，桐人君也会看见。

「……」

有纪的嘴角悄悄扬了起来。

那个大男孩既然刻意把GGO的事情瞒着她，发现她居然自己追进来以后，说不定还会继续躲着她。

可是——

有纪实在太了解他了。

脑海里几乎立刻浮现出了桐人看到自己也跑进GGO以后，眉毛一下皱起来的模样。

「有纪，你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啊！」

一定会这么说。

然后大概还会板起脸念她一顿。

只是那张明明气得不得了的脸上，最先露出来的，多半还是担心。

平时连她在ALO里玩得太晚都会提醒她休息，吃东西的时候会下意识把她喜欢的那份留出来；两个人走在一起时，总会习惯性放慢一点脚步，明明知道「绝剑」比自己强，遇到真正无法确认的危险时，却还是恨不得先把她整个藏到自己身后的那个大男孩——

要他眼睁睁看着有纪一个人在陌生的枪械世界里到处乱跑？

有纪光是想象了一下，嘴角便越来越翘。

很好。

这个办法好像真的行得通。

只要闹得够大，让桐人君知道自己来了——

以他的性格，主动跑出来抓住自己的可能性，怎么看都比继续藏起来高得多。

而站在她面前的少女，却完全误解了有纪突然沉默下来的原因。

她刚才又是「杀光」，又是「最强」，对一个今天才刚进入GGO，甚至连总统府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孩来说，似乎确实说得有些过头。

少女眼底的锋锐稍稍淡去。

「啊啊……抱歉。」

「嗯？」

「我刚才说的『杀光』不是那个意思啦。只是游戏里——」

「那个……」

「嗯？」

有纪猛地抬起头。

那双紫色眼睛亮得惊人。

「我要去报名这个BoB。」

「…………」

少女的大眼睛一下睁大。

「……咦？」

「我也要参加！」

有纪认真地点头。

「等、等一下。」

这一次，轮到少女跟不上她的节奏了。

「你是今天才开始玩这个游戏的吧？当然，我不是说新玩家不能参加，可BoB里面几乎全都是有经验的玩家。以初期角色的能力值进去的话，恐怕——」

「啊，这个不是初期角色。」

「嗯？」

「我是从其他游戏转移过来的。」

「……原来如此。」

少女的蓝色眼睛轻轻闪了一下。

她重新打量起有纪。

紫色长发。

鲜红发带。

娇小得在GGO里近乎稀有NPC般的体型。

以及那副从刚才开始怎么看都像第一次进入枪械世界的反应。

这一次，她的目光明显变了。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把「第一次玩GGO」和「第一次玩VRMMO」这两件事彻底分开。

眼前这个女孩对枪械世界的常识确实接近零。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是个真正意义上的新手。

「这样啊……」

少女唇角重新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那我倒有点好奇了。」

「什么？」

「你为什么会想到跑来这个满是灰尘、又充满油臭味的游戏？」

她抱起双臂，上下看了有纪一眼。

「看你的样子，怎么都不像会主动选择GGO的人。」

说到这里，她稍稍停顿。

「难道……就只是为了找那个叫桐人的玩家？」

「呃……」

刚才还毫不犹豫宣布自己要参加BoB的有纪，脸颊一下有些发热。

奇怪的是，她刚刚明明能够在人群里一个接一个地问「你们有没有见过桐人」，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被另一个女孩子这样直截了当地问出来，感觉突然就变得有些不一样。

她的视线悄悄飘向旁边。

「嗯……可以这么说啦……」

「哦？」

「我想……」

有纪的手指轻轻绕到身后。

「如果参加这个比赛，稍微闹出一点动静的话，说不定就能吸引到他的注意。」

少女微微一怔。

她看了看有纪脸上那点藏也藏不住的羞意，又看向她说出「桐人」这个名字时，自然而然柔和下来的紫色眼睛。

原本还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也一点点缓了下来。

「这样啊……」

连声音都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那个桐人……是你很重要的人吧？」

这一次，有纪没有移开视线。

「嗯嗯。」

她轻轻点头。

然后露出了一个很浅，却认真得几乎让人无法错认的笑容。

「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少女安静了下来。

巷子之外，SBC格洛肯的主街依旧传来玩家的交谈声、机械装置低沉的运转声，以及远处全息广告循环播放的广播。霓虹灯光穿过两栋金属建筑之间的缝隙，在两个少女身上缓缓移动。

有纪却依旧笑着。

没有夸张的语气，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就只是那么理所当然地说了出来。

少女看了她几秒。

随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吧。」

她笑了一下。

「就这样决定了。」

「咦？」

「我先带你去武器店，帮你选一套适合的武器和装备。」

少女抬起一根手指。

「然后我们一起去总统府报名BoB。」

「真的？」

「嗯。路上我顺便把BoB的基本规则告诉你。既然你真的打算参加，总不能连规则都不知道就直接冲进去吧。」

「真的吗？」

有纪整张脸一下亮了起来。

「太谢谢你了！」

那份喜悦几乎毫无保留地写在脸上。

少女望着她，嘴角也在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多弯了一点。

这个女孩……

好像真的很容易看懂。

高兴就是高兴。

失望就是失望。

一听到「最强」眼睛马上发亮，说到那个名叫桐人的玩家时，连声音都会自然地柔和下来。

刚才被一群男人围得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却又像马上要去参加什么郊游活动一样精神十足。

奇怪。

却很难让人讨厌。

「对了……」

少女忽然停了一下。

「嗯？」

「我们好像连名字都还不知道。」

「啊！」

有纪也才反应过来。

「真的耶！」

少女抬起右手，熟练地呼出系统视窗。淡蓝色半透明窗口伴随着轻微的电子音在空气中展开，她用指尖迅速操作了几下，随后将一张小小的角色卡实体化出来。

「给。」

「哦哦……」

有纪接过卡片。

最上方清楚显示着一行英文。

Sinon

性别栏则标示着：

F

「Sinon……」

有纪小声念了一遍。

随后按照发音抬起脸。

「诗乃……小姐？」

淡蓝发少女轻轻晃了一下水蓝色短发，点头。

「嗯。」

「原来叫诗乃啊……」

有纪像是在认真记住这个名字般，又轻轻念了一遍。

接着，她也马上划开自己的系统视窗。

「那我也——」

几下操作以后，一张新的角色卡从她指尖实体化。

有纪把卡片递过去。

诗乃接住。

「Yuuki……」

她的视线停在名字上。

「有纪？」

「嗯！」

有纪用力点头。

下一秒，那张娇小的脸上便绽开了属于她自己的笑容。

纯粹。

明亮。

眼角还藏着一点仿佛随时可能做出什么出人意料举动的淘气。

她主动朝诗乃伸出手。

「是的，我的名字叫有纪。还请多多指教了，诗乃小姐！」

诗乃低头看向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小手。

几个小时前，她甚至还完全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几分钟前，这个女孩还被一群男性玩家堵在主街中央，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对GGO的常识少得会认真询问「总统府能不能竞选总统」。

可与此同时，她听到BoB以后，又能毫不迟疑地说——

我要参加。

提起那个正在寻找的人时，也能毫不躲闪地说——

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娇小。

率直。

豪爽。

明亮。

而且还拥有一种完全猜不到下一句话会跳到什么地方去的奇妙节奏。

诗乃看着她。

唇角悄悄扬了起来。

她伸出手，握住有纪。

「叫我诗乃就好了，有纪小姐。」

「那你也叫我有纪就好了！」

有纪马上摇头。

诗乃微微一怔。

「……」

随后，她笑了。

这一次，那笑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自然了一点。

「……好。」

两只同样纤细的手轻轻握在一起。

「有纪。」

「嗯，诗乃！」

从刚才在人群里那次仓促的牵手，到此刻真正意义上的握手，其实只过去了短短一会儿。

第一次，诗乃甚至还不知道自己拉住的是谁。

她只是看见一个明显刚进入GGO的女孩子被一群男人围得手足无措，于是伸手把她拉了出来。

而这一次——

她们终于知道了彼此的名字。

诗乃松开手，重新恢复那副干脆利落的模样，朝巷口偏了偏头。

「那么，先去枪械卖场吧。那里基本什么类型的枪都找得到。」

「哦哦！」

有纪立刻精神起来。

「往这边走。」

诗乃转过身。

淡蓝色短发随着动作轻轻一晃，颈后的沙漠围巾也在转身时扬起一道柔软的弧线。

有纪马上跟了过去。

「等、等等我，诗乃！」

诗乃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

大概是刚才那声已经完全省略「小姐」的称呼来得太自然。

她稍稍侧过脸。

有纪正小跑着追上来，紫色长发在背后晃动，脸上还是那副明亮得仿佛刚才被一群男性玩家包围的混乱已经彻底成为过去式的笑容。

诗乃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随后，她稍稍放慢了一点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巷。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诗乃带着有纪在SBC格洛肯内部穿梭。

首先钻进一条只能容纳数人并肩通过的弯曲小巷。两侧金属墙壁上铺设着裸露管线，头顶偶尔还能看见不知道通往哪里的粗大电缆。走到尽头以后右转，再左转，又穿过几个在有纪看来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钢铁街角。

接着踏上自动运行的移动步道。

再沿阶梯向上。

穿过一条悬在两栋建筑之间的连接通道。

然后又下楼。

有纪一开始还非常认真地记着。

右转。

左转。

再右转。

上楼。

移动步道。

下楼。

左边那家店门口有一块红色全息招牌。

然后第二个岔路……

「……」

又经过第三个几乎完全相同的金属转角以后，有纪的脚步慢了半拍。

她默默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诗乃。

淡蓝色短发。

沙漠色围巾。

走路没有丝毫迟疑。

再看看左右两边那些在自己眼中几乎没有任何区别的钢铁墙壁。

「…………」

算了。

绝对记不住。

有纪相当干脆地放弃了。

与其试图记住这座仿佛由无数钢铁迷宫拼起来的城市路线，还不如把眼前这条围巾跟紧一点。

诗乃倒像走在自己家附近一样。

每到岔路便直接选定方向，脚步从未出现明显迟疑。有时甚至在有纪还仰着头寻找道路标示的时候，前方那头淡蓝色短发已经一晃，消失在下一个转角。

「啊，诗乃，等等！」

有纪赶紧小跑两步追过去。

前面的围巾停了一下。

诗乃回过头，看见她终于追上来，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向前走去。

只是这一次，脚步又慢了一点。

有纪很快追到她身旁，像是什么也没察觉似的，重新好奇地东张西望起来。

而诗乃也没有提醒她。

于是，在这座满是钢铁、枪械、灰尘与机油气息的陌生城市里，有纪暂时放弃了辨认那些复杂得令人头疼的道路。

她只需要跟着前方那抹淡蓝色。

以及那条在视野里轻轻摇晃的沙漠色围巾就够了。

数分钟后，两人终于穿过最后一条狭窄的金属通道。

随着诗乃率先踏出出口，眼前的空间骤然开阔起来。

一条宽阔的大马路毫无预兆地横亘在两人面前。与刚才那些仿佛被塞进钢铁建筑缝隙里的小巷相比，这里简直像突然从迷宫深处走进了一座巨大的广场。头顶依旧是被高楼与空中回廊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昏黄色天空，来往玩家的脚步声、远处机械装置低沉的运转声，以及从各处店铺传来的电子广告音混在一起，构成了SBC格洛肯特有的喧闹。

而在道路正前方，一间规模惊人的大型店铺正以明亮得近乎刺眼的灯光迎接来客。

有纪停下脚步，微微仰起脸。

若只看外观，那间店与她记忆里美国电影中常见的连锁超级市场几乎没有太大区别。宽阔的入口完全敞向街道，巨大的全息招牌悬浮在门楣上方，色彩鲜艳的广告文字与不断旋转的枪械影像交替闪现，将四周原本灰黑而冷硬的金属墙面映出一层流动的光。

「就是那里了。」

走在前面的诗乃扬了扬下巴。

「哦哦……」

有纪刚想继续往前，诗乃却像是已经察觉到她这一路始终东张西望、随时都有可能被什么新鲜东西吸走注意力似的，停顿了一下，随后相当自然地伸出手。

纤细的手指再次握住了有纪。

「跟紧一点。」

「咦？」

话音才落，诗乃已经牵着她穿进来往的人群。

「啊——等、等等，诗乃！」

有纪被拉得向前踉跄半步，赶紧小跑着跟上。诗乃娇小的背影灵活地在人群缝隙间穿梭，淡蓝色短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颈后的沙漠色围巾也一下一下扬起。

她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有纪刚认识她时便留下深刻印象的干脆。

既然担心跟丢，那就牵住好了。

似乎连一句额外解释都显得多余。

有纪低头看了一眼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又抬眼望向诗乃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弯了起来。

进入卖场的一瞬间，迎面而来的景象很快便把她刚刚那点小心思全部冲散了。

「哇……」

紫水晶般的眼睛一下睁大。

店内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宽广得多。

一排又一排展示柜纵横排列，一直延伸到视野深处；红、蓝、黄、白的全息灯光在半空交错闪烁，玩家的交谈声、系统提示音、商品广告以及枪械展示影像中不断传来的爆炸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几乎让有纪产生自己走进了一座大型游乐园的错觉。

而真正让她忍不住多看几眼的，却是那些NPC店员。

「……」

卖场里的女性NPC似乎经过了某种高度统一的审美设计，一个个都有着姣好的容貌，身上穿着银色、带着浓厚未来感的制服，布料与剪裁大胆得让刚从ALO转移过来的有纪都忍不住眨了两下眼睛。

她们脸上挂着甜美得无可挑剔的营业笑容。

然而与那副天真浪漫的笑脸形成强烈反差的，却是每个人怀里抱着的粗大枪械。

再往四周看去，墙壁与展示架上密密麻麻陈列着各种泛着冷硬黑光的武器。

手枪。

冲锋枪。

突击步枪。

机关枪。

还有许多有纪连名称都叫不出来的枪械。

有纪仰着脸看了好一阵，紫色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好……好厉害的店啊……」

那副几乎快把「好新鲜」三个字直接写在脸上的表情，让站在旁边的诗乃忍不住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原本总带着几分冷淡的嘴角，也跟着松了一点。

「这里其实只是比较适合初学者的商店而已。」

「咦？」

有纪马上转头。

「这么大还只是初学者的店？」

「嗯。真正的专业店铺规模未必有这里大，不过偶尔能挖到性能很不错的东西。」

诗乃一边说，一边带着她往里面走。

「你才刚转移过来，对GGO的枪械也不了解。先在这里确认自己比较喜欢哪一类武器，之后有需要的话，再去专业店慢慢找比较好。」

「原来这里只算初学者的店啊……」

有纪再次环顾四周。

这次仔细观察以后，她也渐渐发现了诗乃所说的差别。

卖场里的玩家大多穿着色彩比较鲜艳的装备，各种护甲、衣服与配件的组合也显得颇为杂乱。有人身上甚至同时出现三四种完全不同的风格，与诗乃那套色调低沉、从围巾到外套都明显把实用性摆在首位的装备相比，确实多了几分刚开始摸索游戏时才会出现的感觉。

「有纪。」

「嗯？」

诗乃在一排展示柜前停下。

「你的能力值是哪一种类型？」

「能力值……」

有纪眨了眨眼睛。

这个问题倒让她认真思考起来。

她还记得，当初自己与朱涅、阿淳、提奇、小纪和达尔肯一起离开《飞鸟帝国》，将角色转换进ALO时，在原游戏里累积起来的能力值几乎完整继承了过去。

那也是后来她能够在ALO里不断接受其他玩家挑战，一路取得七十二连胜，甚至击败桐人，最终被玩家们冠上「绝剑」这个称号的基础之一。

不过，《飞鸟帝国》使用的主要还是武士刀、御札一类的武器。

虽然那些东西在外观上与ALO的单手剑、法杖存在很大差异，可身体动作、战斗距离以及玩家本身的操作方式多少还有相通之处。

GGO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属于枪械。

有纪回忆了一下自己在ALO里的能力倾向，最后稍微有些迟疑地说道：

「那个……应该算是敏捷度优先，然后才是肌力……吧？」

「AGI—STR型啊……」

诗乃轻轻点头。

她的视线在展示柜里一排排枪械上扫过，几乎没有花多少时间便得出了答案。

「那P90这一类的PDW应该挺适合你。枪身短，重量比一般突击步枪轻，跑动和近距离转向都方便。你的STR既然排在第二位，连续射击时控制后坐力应该也不会太吃力。」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玻璃柜前比划了一下。

「而且你AGI高。比起站在原地跟别人正面对射，更适合一边高速移动，一边缩短距离。」

「哦哦……」

有纪认真地点头。

诗乃又往旁边一指。

「辅助武器可以再配一把Five-seveN这一类的半自动手枪。中距离能用，主武器来不及换弹的时候也可以顶一下……啊。」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

「怎么了？」

「有纪，你才刚转移过来吧？」

「嗯。」

「现在身上有多少钱？」

诗乃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淡。

「如果不够的话，我可以先借你一点顶着用。」

「钱……」

有纪怔了一下。

「啊，对哦！」

她这才想起，登入GGO以前，仓桥医师已经替自己的账号准备好了一笔资金。

有纪马上抬起右手，熟练地呼出半透明系统视窗，在几个页面间点了几下，很快找到仓库栏下方的余额。

「嗯……有……」

她凑近看了看。

「大约三十万一千点左右吧。」

「…………」

诗乃沉默了。

两秒后——

「三……三十万？」

那双原本就很大的蓝色眼睛，罕见地彻底失去了平时的冷静，明显睁大了一圈。

有纪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吗？」

「怎么了吗……？」

诗乃像是第一次听见有人会用这种语气问出这句话般看着她。

「一般初始角色只有一千点左右。你这里是三十万一千点，也就是说，除了系统送的一千点，你还另外储值了三十万……」

她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娇小的紫发少女。

「有纪，你该不会是什么土豪玩家吧？」

「土、土豪……？」

有纪怔了怔，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嗯……才不是什么土豪啦……」

她轻轻挠了挠脸颊。

「是家人稍微赞助了一点钱吧……」

「三十万叫『一点』……」

诗乃小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一时间介于不可思议与羡慕之间。

随后，她轻声说道：

「那你一定有一个很疼你的家人吧。」

——家人。

那个词落入耳中的瞬间，有纪脸上的笑容轻轻停顿了一下。

几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触碰过的面孔，毫无预兆地从记忆深处浮了起来。

爸爸。

妈妈。

还有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便总是陪在自己身边的姐姐——蓝子。

仿佛只是听见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词语，那些已经隔着漫长岁月的人影便一下靠近了。

鼻尖泛起一丝很轻的酸意。

然而下一刻，有纪又想起了不久之前。

横滨港北综合医院。

无菌病房。

隔着厚厚的观察窗，仓桥医师站在玻璃另一端。

那个从自己还只是襁褓中的婴儿时便一直守在身旁，看着她一路长到今天的男人，明明眼睛里的担忧藏得一点也不好，却还是替她下载了GGO，处理好联机付费，准备好进入游戏需要的资金，然后在她出发前露出温柔的笑容。

——去吧，小绵。

——把桐人带回来。

有纪眼底刚刚浮起的一点湿意，很快又化成浅浅的笑。

「对啊……」

她轻声回答。

「他们……真的很疼我。」

——谢谢你，医师。

这句话只在心底轻轻响了一遍。

诗乃静静看着她。

有纪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还有随即重新浮现的笑容，全都映进了那双蓝色眼睛里。

片刻后，诗乃垂下视线。

「这样啊……真好。」

她顿了一下。

「真羡慕你……」

那句话轻得几乎像从唇边自己滑出来。

下一秒，诗乃便像突然察觉自己说多了什么似的，轻轻摇头，将方才一闪而过的情绪重新收了回去。

「啊……差点偏离话题了。」

她转向展示柜。

「先把你需要的武器买齐吧。」

「嗯！」

有纪明亮地点头。

两人就这样并肩沿着大型卖场的展示柜一路逛了下去。

几分钟后，她们来到人流稍微稀疏一些的步枪展示区。

有纪隔着玻璃，盯着里面一排排在她看来长得颇为相似、仔细看却又处处不同的黑色枪械研究了半天，最后终于忍不住歪起脑袋。

「嗯——诗乃。」

「什么？」

「这把突击步枪的口径明明比冲锋枪小，为什么体积反而比较大呢？」

诗乃转过头。

这一次，她眼中第一次明显浮现出一种近乎纯粹的好奇。

「有纪……抱歉，可能有点冒犯。」

「嗯？」

「这种事情算是很基础的吧？你真的完全不知道？」

「嗯。」

有纪答得坦然极了。

连一秒钟的迟疑都没有。

诗乃看着她几秒。

「你是从其他游戏转移过来的，对吧？之前玩的是什么？」

「就是很普通的奇幻系游戏啊。叫ALO……诗乃听过吗？」

「ALO……」

诗乃微微歪头，在记忆里寻找了一会儿。

「以前好像从恭二……」

她的话音停了一瞬。

「……不，镜子那里听过。是那个有精灵、还可以飞来飞去的游戏吗？」

「嗯嗯！」

一提起熟悉的世界，有纪马上来了精神。

「是用剑和魔法战斗的游戏！很好玩哦！而且真的可以飞！」

她双手跟着比划了一下，像是恨不得现在就把翅膀展开给诗乃看。

「诗乃以后有机会的话，也转移过去玩玩吧！」

「……」

诗乃眨了一下眼睛。

面对那双满怀期待的紫色眼睛，她安静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摇头。

「谢谢你的邀请，有纪。不过我就算了。」

「咦？」

「除了GGO以外，我不玩其他游戏。」

语气依旧平静。

却带着某种相当明确的界线。

「这样啊……」

有纪脸上浮现出一点遗憾。

「好可惜……我觉得诗乃一定会喜欢ALO的。」

诗乃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展示柜，像是顺势将刚才那个问题重新捡了回来。

「关于你刚才问的突击步枪——既然你准备参加BoB初赛，到时候应该也有机会实际看看各种枪械的作战方式。」

「嗯。」

「你问为什么突击步枪的口径反而比较小，对吧？」

「嗯嗯。」

「这种设计思想从美国的M16步枪开始就很典型。利用小口径高速弹提高命中精度与贯穿能力，然后——」

诗乃的声音忽然停住。

有纪抬眼看去。

诗乃微微抿起嘴唇。

刚才还因为讲到熟悉领域而自然放松下来的表情，在极短的一瞬间绷紧了。

仿佛直到这一刻，她才突然察觉到，那些关于枪械的知识竟会如此顺畅、如此自然地从自己口中流出来。

那一瞬间很短。

短到有纪还来不及真正捕捉，诗乃脸上已经重新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算了，这些现在也不重要。」

她轻轻转开视线。

「先把你的东西买齐吧，有纪。」

「嗯嗯！那就麻烦你了，诗乃！」

「……真是的。」

诗乃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嘴角却依然留着一道很浅的笑意。

两人继续沿着展示柜往前走。

「老实说……」

诗乃看着玻璃后方一排枪械，边走边说道：

「有三十万点数的话，已经可以买到相当不错的武器了。说来有点丢脸，就连现在的我也没办法随手拿出这么多钱。」

「真的？」

「当然。」

诗乃侧眼看她。

「所以别露出那种『三十万很多吗』的表情。」

「嘿嘿……」

「不过最后还是要看个人喜好和要求。」

「要求吗……」

有纪跟在她身旁，目光也随着脚步从一把枪移动到下一把枪。

一把。

又一把。

黑色。

银色。

长的。

短的。

有些枪身线条漂亮得像某种精密工艺品，有些则粗犷得仿佛只为了「发射」这件事而存在。

可是无论看了多少把，她始终找不到那种——

「啊，就是这个。」

——的感觉。

这其实也怪不得她。

如果真要说有纪过去对于枪械游戏最鲜明的记忆，大概还得追溯到进入无菌病房以前。

那时候，她和姐姐蓝子还会一起窝在家里的沙发上。

姐妹两人一人握着一个摇杆，对着电视玩《恶灵古堡》。

至于什么口径、弹道、后坐力——

那时候的她们哪里懂这些。

面对屏幕里一只接一只扑上来的僵尸与Boss，选哪一把枪基本全看当天心情。

哪把看起来厉害就用哪把。

打不过就换。

子弹用光了，两个人就一起对着电视大叫。

想到这里，有纪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蓝当时好像还总喜欢抢比较大的枪。

然后自己就在旁边抗议——

「姐姐太狡猾了！」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等有纪从那一点温暖的记忆里回过神，两人已经走到了密集陈列架的最尾端。

——既然这样，干脆就选刚才诗乃说的那个什么P90好了。

有纪正这么想着，视线却突然停住。

「……咦？」

长形展示柜最角落的位置，整齐排列着几根与周围所有枪械都格格不入的金属筒。

有纪马上靠了过去。

那些东西直径大约三公分，长度约二十五公分。一端垂着类似登山扣环的金属零件，另一端稍微粗上一圈，中央留着一个仿佛发射口般的黑色孔洞。侧面靠上的位置，还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开关。

可是——

枪托呢？

握把呢？

扳机呢？

一个都没有。

有纪凑近玻璃，左看看，右看看。

既然摆在枪械店里……

应该也是枪吧？

「诗乃！」

「嗯？」

「这个是什么？」

诗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啊啊……那个啊。」

她轻轻耸肩。

「光剑。」

「框、框剑？」

「是发光的『光』。」

诗乃差点笑出来。

「正式名称应该叫『光子剑』。不过玩家平时随便叫，雷射光剑、光剑、光束军刀都有。」

「……剑？」

有纪猛地转过头。

「这世界里也有剑啊！」

紫水晶般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得惊人。

她几乎整张脸都快贴到展示柜玻璃上，盯着里面那些短短的金属筒看个不停。

仔细一看——

这个外形。

这个轮廓。

简直就像直接从电影《星际大战》里，把绝地武士使用的Light Saber拿出来了一样。

而随着这个念头浮现，一幅已经遥远得几乎染上暖黄色光泽的画面，也从记忆深处轻轻浮起。

爸爸和妈妈坐在电视前。

小小的自己和蓝子挤在一起，仰着脸看银幕里的绝地武士挥舞发光的剑刃。

电影结束以后，两姐妹兴奋得迟迟不肯睡觉，随手抓起房间里的宝特瓶，把它们当成光剑。

「锵！」

「锵锵！」

蓝子总喜欢故意摆出夸张得不得了的架势。

自己则一边笑，一边举着宝特瓶追着姐姐满屋子跑。

那时候的绀野木绵季，大概无论如何都想不到——

有一天，自己真的会成为一个在虚拟世界里握着剑，与别人战斗的剑士吧。

「剑这种东西嘛……」

诗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看着有纪那副眼睛发亮的模样，轻轻叹气。

「这个世界里确实有。不过实际上几乎没人用。」

「为什么？」

有纪立刻转头。

「还用问吗？」

诗乃用一种「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的眼神看着她。

「那东西得贴到超近距离才能砍中人。你还没跑到敌人面前，大概就已经被全自动步枪打成蜂窝了。」

「啊哈哈，原来是这样啊。」

有纪恍然大悟地点头。

随后，很自然地笑着说道：

「所以只要能接近就可以了吧。」

「……什么？」

诗乃眨了一下眼。

「什、什么叫『只要能接近就可以』？我知道你在ALO里可能是速度型玩家，可这里的全自动枪械——」

「这个颜色好漂亮。」

「……有纪？」

诗乃转过头。

有纪已经完全没在听了。

她的视线落在展示柜中数把光子剑里的其中一柄——深紫色型号。

「这个好像很适合我……」

纤细的指尖轻轻点上商品。

弹出式视窗立刻展开。

诗乃眼角轻轻一跳。

「等——」

有纪毫不犹豫地按下了——

「BUY」。

「啊……」

诗乃后半句话直接消失。

几乎同一瞬间，一名NPC女店员便以惊人的速度从柜台另一端飞奔过来，脸上依旧挂着完美无缺的甜美营业笑容。

「感谢您的选购～」

一块金属面板递到有纪面前。

「请在这里进行认证～」

「哦哦。」

有纪乖乖把右掌压上绿色扫描仪。

——叮。

轻快的结账效果音响起。

下一瞬间，一柄短短的深紫色金属筒伴随着淡淡的数据光粒，在面板上方迅速实体化。

「谢谢惠顾～」

NPC甜甜地鞠了一躬。

接着又以与出现时同样惊人的速度跑回了柜台另一边。

「……」

诗乃静静看着已经把新武器拿起来、翻来覆去研究的有纪。

「……你还真的买了。」

「嘿嘿。」

「真是的……」

诗乃抬手扶住额头。

最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耸耸肩。

「算了。每个人喜欢的战斗方式本来就不一样。而且你是从ALO转移过来的，比起枪械，搞不好光子剑真的更适合你。」

「这是当然的。」

有纪顿时有些得意地扬起嘴角。

「毕竟我在那里还有个叫『绝剑』的绰号哦！」

「绝剑？」

诗乃的蓝色眼睛里立刻多了几分兴趣。

「听起来很厉害。」

她重新看了看眼前这个娇小得近乎人畜无害的女孩。

「有纪，你在ALO很强吗？」

「嘛嘛……」

刚才还一脸得意的有纪马上笑着摆了摆手。

「只是朋友们玩笑时随便取的绰号啦，诗乃别太在意。」

她轻巧地把这个问题带了过去，低头继续研究刚买到手的武器。

GGO的光子剑拥有一套相当独特的命名规则。

名称最前方采用日本刀的名字，用来区分设计与机能；之后的英文字母代表剑身长度，从最短的A一路细分到最长的Z；最后的数字，则代表光刃颜色。

而有纪刚刚买下的这柄深紫色型号，名称是——

「菊一文字F2……」

她轻声念了一遍。

「让我试试看……」

有纪走到卖场内一处相对空旷的位置。

右手握紧短短的筒状剑柄，将它举到身体前方。

拇指轻轻压下开关。

——嗡。

低沉而清晰的震动音响起。

下一瞬间，一道紫红色能源光刃从剑柄前端骤然延伸出去，长度一口气超过一公尺。

绚丽的紫红光芒映亮了有纪的脸颊，也在那双紫色眼睛深处投下一道明亮的倒影。

「哇……」

她轻轻发出惊叹。

「好厉害……」

直到今天为止，有纪已经握过太多剑了。

SAO里的剑。

《飞鸟帝国》的武士刀。

ALO里的黑曜石长剑。

还有「阐释者」。

每一种剑都有属于自己的重量、重心、长度，以及挥动时从手掌一路传回肩膀的感觉。

可是——

剑身完全由没有实体的光芒构成的武器，她还是第一次真正握在手里。

有纪凝视了几秒，很快便注意到，光刃呈现近似圆筒状的切面，没有传统剑刃明确的刃向。

她轻轻晃动手腕。

「嗡——」

紫红色光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扇形残光。

真正传到手腕上的重量，几乎全部集中在剑柄。

光刃本身没有实体剑身应有的惯性。

也没有金属剑刃切开空气时熟悉的阻力。

真的和小时候电影里看到的光剑一模一样。

有纪向后退了半步。

双脚自然错开，膝盖微屈。

刚才还因为得到新玩具而闪闪发亮的神情，在握剑的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诗乃原本只是抱着手臂站在旁边。

此刻，她的目光却微微一凝。

因为就在前一秒还像个发现新玩具的小女孩般兴奋的有纪，此刻已经自然而然摆出了一个标准、稳定得近乎漂亮的中段架势。

肩膀放松。

剑尖稳定。

身体重心自然落下。

看不到丝毫为了摆姿势而刻意用力的痕迹。

下一瞬间——

剑光骤然疾驰。

有纪使出了自己最熟悉、即使离开系统辅助，身体也早已能够自然完成的单手剑四连击。

——「垂直四方斩」。

「嗡——嗡、嗡——嗡！」

紫红色光刃在空气中连续拉出四道复杂而锐利的轨迹。

快。

快得几乎让前一道光痕还没来得及消失，下一剑便已经叠了上去。

最后一击结束时，剑光倏然停在半空。

有纪的身体也随之稳稳定住。

几乎找不到任何多余的晃动。

「……哇。」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惊叹。

有纪回过头。

诗乃正睁大那双猫科动物般的蓝色眼睛。

甚至还下意识拍了两下手。

「有纪……」

她难得露出了几乎无法维持平时冷静的表情。

「你是怪物吗？」

「咦？」

有纪呆了一下。

「那种速度真的是玩家能做出来的吗……？」

诗乃重新打量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娇小一点的紫发少女。

「而且刚才那个，是ALO的剑技吧？」

「嗯，是单手剑四连击。」

「……难怪那边的人会叫你『绝剑』。」

「没、没有啦……」

这一次反倒轮到有纪不好意思起来。

她笑了笑，随即轻轻甩动手里的光子剑。

「不过……这东西真的好轻啊。」

她又试着挥了两下。

嗡、嗡。

与ALO里惯用的黑曜石长剑，甚至与「阐释者」相比，手中的菊一文字F2轻得惊人。

真正拥有重量的几乎只有剑柄。

延伸出去的光刃无法产生实体剑身应有的惯性与阻力。

理论上来说，这种结构可以让她把剑挥得更快。

可对于早已习惯利用重量、惯性与手腕反馈来控制剑路的有纪而言，这种过度轻盈的感觉反而显得有些陌生。

「有点……太轻了。」

她又转了一下手腕。

「反而不太顺手。」

「那当然。」

诗乃终于从刚才的惊讶里恢复过来，双手叉腰看着她。

「这东西除了轻之外，大概也找不到几个明显优点了。不过——」

她的视线重新落到菊一文字F2上，又看看有纪。

「如果你真的打算把它当主武器，至少还是得准备一把枪作为辅助。SMG或者手枪都行。你总得有东西牵制对方，才能创造接近的机会。」

「原来如此……」

有纪认真点头。

「这倒是真的。」

「你还剩多少钱？」

「我看看。」

有纪关闭光刃，呼出系统窗口。

余额显示出来的瞬间——

她沉默了。

「……十五万左右。」

「十五万？」

诗乃凑过来看了一眼。

「呜哇。」

蓝色眼睛再次睁大。

「这把光剑到底为什么这么贵啊……一下子就吃掉差不多一半。」

她抬手简单计算了一下。

「还要买防具、弹药和其他装备。剩下十五万的话，大概只能把预算放在手枪上了。」

说到这里，诗乃瞥了她一眼。

「还是说……」

「嗯？」

「你要再叫家人替你储值吗？」

有纪微微一怔。

仓桥医师出发前说过的话，立刻从记忆深处响了起来。

——要是真的不够，再告诉我，我会替你继续储值。

她很清楚。

只要现在发一条讯息回去，说自己还需要一些点数，那个从小宠着自己的男人大概连一句责备都不会说，很快就会替她处理好。

说不定还会先问一句——

「小绵，是不是看上什么东西了？」

有纪盯着余额看了两秒。

随后轻轻摇头。

「没关系，不用了。」

她抬起脸。

明亮的笑容重新浮现出来。

「就用剩下的点数，把需要的装备补齐吧！」

诗乃看着她。

蓝色眼睛里悄悄掠过一点淡淡的赞许。

明明身后有一个只要她开口，便愿意毫不犹豫继续替她付钱的家人。

这个女孩却没有因此把那份疼爱当成理所当然。

「这样啊。」

诗乃轻轻点头。

有纪则双手合在胸前，对她笑得格外灿烂。

「所以——诗乃，剩下的就劳烦你了。」

「……真是的。」

诗乃叹了口气。

嘴角却已经带上了一点连她自己大概都没怎么察觉的浅浅笑意。

「谁叫你一上来就买了这么贵的奇怪武器。」

她转身朝手枪区走去。

「既然要参加BoB，辅助武器还是实弹系比较好。你的主要目的只是牵制，准确度应该比单发威力更重要……防具和子弹也得留下预算……嗯……」

诗乃一边低声计算，一边轻咳两声，沿着陈列大量手枪的展示柜缓缓往前。

这一次，她看得明显比刚才认真许多。

一排。

两排。

三排。

偶尔停下看一眼价格，又继续往前。

有纪就这么乖乖跟在旁边。

直到诗乃终于停下脚步。

「这个吧。」

她抬起纤细的手指。

「虽然买完以后就真的快没钱了，不过看来就只有『FN Five-seveN』适合你。」

有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展示柜里躺着一把外形相对小巧的自动手枪。握把轮廓平滑圆润，与周围某些厚重粗犷的枪械相比，甚至显得有些秀气。

「Five……seven？」

「嗯。名字里的5.7指的是口径。」

一进入熟悉领域，诗乃的语气立刻变得流畅起来。

「5.7毫米。虽然比一般的九毫米鲁格弹小，不过弹体形状和步枪弹比较接近，所以弹道表现、命中率和贯穿能力都很不错。」

她轻轻点了点展示柜。

「只是它用的是比较特殊的弹药。能够共用这种子弹的主要就是FN自己的P90。」

诗乃看了一眼有纪。

「不过你现在也只有这一把枪，所以弹药不通用的问题暂时不用太在意。」

「这、这样啊……」

有纪眨了眨眼睛。

诗乃讲起枪械时，实在太自然了。

口径。

弹药。

武器特性。

装备搭配。

那些有纪听起来仍旧陌生得需要在脑袋里转上一圈才能理解的名词，从诗乃口中说出来时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有纪不由得又仔细看了一眼身旁这个淡蓝色短发的少女。

隔着虚拟角色，她当然无法准确判断对方现实中的年龄与人种。

可单凭感觉，诗乃大概和自己相差不远，最多也只是稍微年长一些。

资深玩家熟悉游戏里的道具，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桐人和莉法就是最好的例子。

要是让那对兄妹开始讨论ALO里的剑、魔法、技能或者装备搭配，别说五分钟，大概五十分钟都未必停得下来。

有纪自己也理所当然地无数次坐在旁边，参与两个人从「这把剑比较好用」一路争论到「某个技能到底应该配哪种属性」的讨论。

可是——

枪，好像又有一点不同。

GGO里的大量枪械，在现实世界里都有真正存在的原型。

有纪当然比任何普通孩子都更加清楚——剑同样能够夺走人的生命。

她曾经真正生活在那个剑刃落下便可能意味着死亡的世界里。

所以她从来不会天真地把「剑」与「杀人」彻底分开。

然而，眼前这些几乎直接从现实世界映照进来的枪械，依旧带着另一种独特而冰冷的气息。

火药。

弹头。

鲜血。

杀戮。

而诗乃——

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却主动进入了这样的世界。

长久留在这里。

一次又一次地战斗。

甚至熟悉枪械到了近乎反射般便能说出那些知识的程度。

有纪的目光在诗乃侧脸上停留得稍微久了一点。

她究竟为什么那么想成为最强呢？

又是什么东西，支撑着她一直战斗到今天？

「……有纪？」

诗乃的声音忽然停了。

「咦？」

「你怎么了？」

诗乃微微歪头看她。

那张平时总显得有些冷淡的脸上，此刻多了一点很浅，却清楚可见的关切。

有纪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居然完全走神了。

「啊啊……抱歉，诗乃。」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傻笑起来。

「我刚刚在想一些东西……」

诗乃眯起眼睛。

「真是的……」

接着，嘴角慢慢翘起。

「你该不会又在想你那个桐人吧？」

「咦？」

「亏我刚才还这么认真地跟你解释。」

「才、才没有的！」

有纪的脸颊一下热了起来。

「我刚才才不是在想桐人君！」

「哦——？」

诗乃故意把尾音拖长。

那张平时颇有几分冰山气质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明显的调侃意味。

「真的？」

「真的啦！」

有纪鼓起脸颊。

「我明明是在想诗——」

话到嘴边，她猛地停住。

「……」

诗乃的眉毛轻轻扬了一下。

「我？」

「总、总之！」

有纪飞快伸手指向展示柜。

「那我就买这把『FN Five-seveN』！还有什么东西要买吗，诗乃？」

诗乃看着她那副拼命转移话题的模样，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当然有。」

「咦？」

「你该不会以为买了枪就结束了吧？」

「……还有很多？」

「很多。」

「呜哇……」

于是在诗乃的指示下，有纪又陆续买下数个预备弹匣、一件颇为厚重的防弹夹克，以及佩戴在腰间的皮带型「对光学枪防护罩产生器」等各种小型装备。

一开始，有纪还觉得仓桥医师替自己准备的三十万点是一笔多得夸张的巨款。

结果——

等最后一件装备完成结账，她再次打开余额栏时，整个人都安静了。

「…………」

刚才还让诗乃瞪大眼睛的数字，如今已经几乎彻底化成了泡影。

有纪盯着余额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GGO……好烧钱哦……」

旁边的诗乃轻轻哼了一声。

「现在才知道？」

「唔……」

有纪缩了缩肩膀。

可是下一瞬间，当她的视线再次落到那个所剩无几的数字上时，脸上原本还带着几分玩笑意味的表情，也一点一点柔和下来。

这些钱——

原本来自爸爸留下的遗产。

其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如今已经变成了腰间的Five-seveN、身上的防弹护甲、备用弹匣、防护罩，以及握在手中的菊一文字F2。

仓桥医师已经同意。

这本来也是她能够使用的钱。

可是想到爸爸留给自己的东西，就这样在短短十几分钟里被花掉了一部分，有纪心里还是泛起了一点细微的过意不去。

她低下头。

指尖轻轻摸过腰间的枪套。

随后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光子剑。

至少——

要好好用才行。

「好了。」

肩膀忽然传来两下轻轻的拍击。

有纪抬起头。

诗乃正站在身旁。

「装备是买齐了。」

淡蓝色头发的少女依旧用那种冷静得仿佛只是在确认一项普通流程的口吻说道。

随后，她看了有纪一眼。

「不过有纪，你应该还从来没有真正开过枪吧？」

「呃……」

有纪眨了一下眼睛。

诗乃看见这个反应，答案已经一清二楚。

「果然。」

她轻轻叹气。

然后朝卖场另一侧偏了偏头。

「走吧。那边有练习场。」

「咦？」

有纪还没反应过来。

诗乃已经补上一句：

「我教你怎么开枪。」

「真的？」

有纪的眼睛刚刚亮起来，诗乃甚至没等她把后面的话说完，便已经伸出手，再一次握住了她。

「啊，诗乃——」

有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短的惊呼，身体便已经被带着向前走去。

与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诗乃的手掌纤细而有力。

脚步也依旧干脆利落。

似乎只要她决定了下一步该做什么，便会直接向前走。

只是这一次——

有纪已经知道牵着自己的人是谁了。

她没有再像第一次那样慌张地问「等等」，只是稍稍加快脚步，跟上那个娇小的背影。

淡蓝色短发随着行走轻轻晃动。

沙漠色围巾的尾端也在视野里一下、一下地摇摆。

有纪望着那道背影，脸上很快重新浮现出那抹明亮而带着些许淘气意味的笑容。

随后，她的手指也轻轻收拢了一点。

握着诗乃的手，跟了上去

从武器大卖场继续往深处走了一段距离后，身后的喧嚣便像被一层层厚重的金属墙隔开般逐渐淡去。玩家们此起彼落的谈笑声、NPC店员甜得近乎机械化的招呼声，以及不断循环播放的商品广告音效，都慢慢退到了听觉的边缘，取而代之的是偶尔从前方传来的、短促而锐利的枪声。

射击练习场位于卖场侧后方，是一片由厚重灰色金属墙围成的长方形空间。十多个射击位整齐地并排展开，每个位置前方都延伸着一条狭长的靶道，尽头悬着大小与距离各不相同的人形标靶。冷白色照明灯从天花板垂直洒落，把墙壁、隔板以及地面都染上一层近乎无机质的苍白。

偶尔有玩家扣下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便会在封闭空间里猛然炸开，又迅速被墙面覆盖的吸音材质吞没，只留下短短一截沉闷的余响。

诗乃依旧牵着有纪的手。

她熟门熟路地扫了一眼练习场，很快便找到一个空着的射击位，径直走过去，直到站定以后才松开那只一路牵着的小手。

「就在这里吧。」

「哦哦……」

有纪完全没有在意自己的手终于恢复自由，注意力早已被眼前这片陌生的空间吸引。她探着脑袋朝靶道深处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摸了摸刚刚买来的FN Five-seveN。

漆黑而略带圆润感的枪身安静地收在左侧腰间的枪套里。

另一侧则挂着光子剑——「菊一文字F2」。

一边是枪。

一边是剑。

这种组合怎么看都有种奇妙得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感觉。

如果换成剑，有纪大概闭着眼睛都知道应该怎样拔出来。手指该落在哪里，手腕以什么角度转动，拔剑以后重心应该往哪个方向移动——那些东西早已越过「思考」这个步骤，沉进了她的身体里。

可是枪……

有纪盯着Five-seveN看了两秒，才试探性地伸出右手握住枪柄。

「先等等。」

诗乃的声音立刻从旁边传来。

「咦？」

有纪才把Five-seveN拔出一半，动作便硬生生停在半途。

诗乃已经走到她右侧。那双猫科动物般的蓝色眼睛先扫过有纪握枪的姿势，又落向微微偏斜的枪口，随即伸出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腕，将枪口往前方推了一点。

「枪口朝靶场。」

「哦……对。」

有纪乖乖把枪口转正。

「手指也先别碰扳机。」

「啊。」

原本已经快要搭上扳机的食指立刻翘了起来。

「这样？」

「嗯。」

诗乃点点头。

刚才在卖场里偶尔还会被有纪逗得露出浅笑的神情，此刻已经自然切换成了替她挑选武器时那种冷静而认真的模样。

「有纪，在你真正开第一枪以前，先把GGO最基本的射击系统弄清楚。要不然就算你的AGI再高，拿着枪到处乱射，也只是在浪费子弹。」

「我才不会到处乱射啦……」

有纪小声抗议。

诗乃斜睨了她一眼。

「刚才是谁听完光子剑的缺点以后，连十秒都不到就直接按了BUY？」

「那、那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因为那是剑嘛。」

有纪回答得理直气壮。

「……」

诗乃沉默了半秒。

那副仿佛在认真思考「这算什么理由」的表情维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化成一声轻轻的叹息。

「……算了。」

语气依旧淡淡的，嘴角却已经悄悄扬起一点。

她走到有纪身旁，抬手指向靶道尽头的人形标靶。

「总之，先把枪举起来。双手握住，枪口对准标靶。」

「好。」

有纪马上照做。

第一次真正以射击姿势握住Five-seveN，是一种相当奇妙的感觉。

这把手枪远比她过去握过的任何一柄剑都短。没有延伸到视野前方的剑刃，也没有能够借由重心与惯性确认攻击轨迹的实体，可真正决定攻击方向的，却正是最前方那个小小的枪口。

有纪稍稍调整双臂，紫色眼睛顺着枪身上方一路望去，最后落在数十公尺外的人形标靶上。

「然后呢？」

「接下来就是这个世界最基础的射击辅助系统——Bullet Circle。」

「Bullet……Circle？」

有纪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英文。

「日文一般叫『着弹预测圆』。」

诗乃站到她右后方，伸出食指示范。

「现在把右手食指轻轻放到扳机上。只是碰到就好，先别扣下去。」

「嗯……」

有纪小心翼翼地移动食指。

指腹触碰扳机的瞬间——

「啊。」

视野里突然亮起了一圈淡绿色的光。

一个半透明圆形凭空浮现在前方，正好将人形标靶的上半身笼罩进去。圆圈始终处于变化之中，以一种缓慢而规律的节奏不断扩张、收缩，再扩张、再收缩。

有纪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出现了！诗乃，有一个绿色的圆形！」

那声音里的惊喜，简直像第一次发现什么隐藏功能的小孩子。

诗乃看了她一眼。

「这就是Bullet Circle。」

「原来如此……」

有纪试着稍微移动枪口。

淡绿色圆形也跟着一起移动。

向左。

向右。

重新套住靶心。

她研究了一会儿，很快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所以只要把这个圆圈放到靶心上，再开枪就可以了？」

「要是这么简单，GGO里的枪手大概人人都是神枪手了。」

诗乃毫不客气地泼下一盆冷水。

「咦？」

「你看清楚。」

诗乃抬起手，在淡绿色圆形的边缘比划了一下。

「这个圆只是告诉你——下一发子弹『可能』落在哪个范围里。」

「可能？」

「嗯。系统会根据随机数，从预测圆覆盖的范围里决定实际着弹点。所以圆越大，子弹可能偏离得越远；圆越小，命中真正瞄准位置的机会才会越高。」

有纪眨了两下眼睛。

她重新看向圆心。

又看看圆的边缘。

「也就是说……」

紫色眼睛里渐渐浮起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

「就算我把圆圈正中央对准靶心，子弹也可能『咻』一下跑到圆形边缘？」

「对。」

「这里？」

她抬起手指了一个位置。

「也可能。」

「甚至这里？」

这次已经指到了预测圆最外侧。

「只要还在Bullet Circle范围里，就有可能。」

「……」

有纪沉默了。

她慢慢低下视线，看向手中的Five-seveN，表情一点一点复杂起来。

这和剑完全是两种感觉。

剑刃从什么角度挥出去，经过怎样的轨迹，最终会落在哪里，只要身体跟得上，绝大部分都能够由剑士自己掌握。可现在明明已经把枪口瞄准了目标，真正飞出去的子弹却还会受到系统计算影响。

片刻后，她终于小声嘀咕：

「枪还真任性啊……」

「是你太习惯剑了。」

诗乃淡淡地回答。

「而且Bullet Circle的大小也不是固定的。目标距离、武器性能，还有角色本身的能力值，全部都会影响它。距离拉远以后，预测圆通常会扩大；枪械本身的精度和稳定性不同，表现也会产生差异。玩家的能力参数同样会参与计算。」

「原来如此……」

这一次，有纪认真地点了点头。

「所以同样一把枪，换一个人使用，预测圆也可能不一样？」

「没错。」

诗乃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这个女孩对于枪械几乎一窍不通，可只要把规则告诉她，她很快便能顺着解释抓到下一层重点。

「还有一个地方。」

诗乃抬起食指。

「仔细看你的预测圆。」

「嗯？」

有纪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前方。

淡绿色圆环依旧持续着规律的变化。

扩大。

缩小。

再扩大。

再缩小。

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微微歪起脑袋。

「奇怪……它为什么一直在动？」

「因为它跟你的心跳同步。」

「……心跳？」

有纪这一次真的愣住了。

「嗯。」

诗乃将一只手轻轻放到自己胸前。

「系统会读取玩家的生理状态。Bullet Circle的收缩节奏会和心跳同步。所以真正开枪的时候，你控制的不只是枪。」

她停了一瞬。

蓝色眼睛落向有纪。

「也包括自己。」

有纪重新望向预测圆。

也许是因为刚才一直专心听着诗乃说明，她渐渐察觉，那圈淡绿色光芒扩张与收缩的节奏，似乎真的与胸口深处的搏动存在某种微妙的重合。

「如果一直很紧张，心跳越来越快，预测圆的变化也会跟着变得不稳定。」

诗乃继续说道：

「近距离、目标又足够大的时候，可以靠射速和弹数弥补。可是距离越远，这种影响就越明显。」

她稍稍停顿。

「尤其是狙击。」

最后两个字出口时，声音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

有纪转头看了她一眼。

诗乃的脸依旧平静。

可那双蓝色眼睛已经越过眼前几十公尺的练习靶道，仿佛落到了某个更加遥远、更加狭窄的点上。

「狙击的时候，一点点晃动都会被距离放大。」

她轻声说道。

「所以呼吸、心跳，还有扣下扳机的时机，都很重要。」

「唔……」

有纪若有所思地点头。

下一刻，她又想到了什么。

「可是诗乃，如果我能看到这个圆，对方怎么办？」

「什么？」

「在这么远的地方，他根本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开枪吧？」

有纪指了指远处标靶。

「难道就这样被我射击吗？」

「会知道。」

「咦？」

诗乃抬起手，指向有纪枪口延伸出去的方向。

「当你瞄准玩家，并且把手指搭上扳机、启动Bullet Circle时，对方也会看到从枪口延伸过去的『弹道预测线』。」

「弹道……预测线？」

「嗯。它会提醒对方攻击即将从哪个方向过来。对方可以闪避、改变移动方向，或者寻找掩体。」

「等等。」

有纪立刻低头看向自己搭在扳机上的食指。

「也就是说……我只要把手指放到扳机上准备开枪，对方就知道我要射他了？」

「基本上就是这样。」

「那不是很不方便吗？」

有纪脱口而出。

诗乃看了她一眼。

「你的第一反应果然是这个啊……」

「因为都告诉对方我要攻击了嘛！」

有纪回答得理所当然。

「那要怎么打中？」

诗乃微微眯起眼睛。

刚才在卖场里，她告诉有纪光子剑必须接近敌人才有办法发挥作用时，这个女孩也是同样的反应。

——所以只要能接近就可以了吧。

无论听见怎样的限制，她最先寻找的似乎总是跨过去的方法。

「这本来就是GGO的游戏平衡机制。」

诗乃说道。

「如果枪械可以在这么远的距离完全没有预警地攻击，很多战斗最后就会变成谁先发现谁，谁就先结束。预测线至少给被攻击的一方留下反应机会。」

「原来如此……」

有纪点了点头。

可那双紫色眼睛依旧盯着自己的Five-seveN，明显还在思考有没有其他办法。

诗乃自然看得出来。

只是她什么也没说，继续道：

「不过，狙击枪有一个例外。」

「例外？」

有纪果然立刻转过脸。

「狙击手发动第一枪以前，不会出现弹道预测线。」

「哦哦……！」

「这是系统留给狙击手的第一击优势。要不然花了几分钟，甚至更久，好不容易找到位置、锁定目标，结果刚准备开枪就先用预测线告诉对方『我要从这里射你』，狙击本身就很难成立了。」

「原来狙击枪还有这种规则……」

有纪再次看向诗乃。

刚才她说起「狙击」时，那种几乎不需要思考便自然流出来的语气，又一次让有纪感觉到——这个女孩对于枪械世界的熟悉，远远超过一般玩家。

「好了。」

诗乃轻轻拍了一下有纪的肩膀。

「理论暂时就到这里。先打一枪看看。」

「终于可以开枪了吗？」

有纪顿时来了精神。

诗乃眉梢轻轻一动。

「你刚才到底有多想开枪……」

「嘿嘿。」

有纪重新转向标靶。

双手握枪。

举起。

瞄准。

食指轻轻搭上扳机。

淡绿色的Bullet Circle再次浮现。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扣下扳机，而是按照诗乃刚才教的方法，盯着预测圆逐渐变化。

大。

小。

再大。

再小——

「就是现在！」

有纪猛地扣下扳机。

——砰！

比预想中更加尖锐的枪声在练习场里猛然炸开。

Five-seveN的枪身向上一跳，有纪的双腕也跟着微微扬起。

几乎同一瞬间，远处标靶旁边的金属墙面闪过一点小小的火星。

「…………」

有纪依旧维持着举枪姿势。

诗乃也安静地站在旁边。

两秒后。

有纪慢慢转过脸。

「诗乃。」

「嗯。」

「它跑到靶子旁边去了。」

「我看到了。」

「可是我刚才明明瞄准了。」

「我也看到了。」

「……」

有纪的脸颊一点一点鼓了起来。

「再来！」

她重新举枪。

淡绿色圆形浮现。

收缩。

——砰！

这一发擦过标靶边缘。

「差一点！」

第三枪。

——砰！

偏到右边。

第四枪。

——砰！

又飞出了人形轮廓。

第五枪——

——砰！

「呜哇！」

有纪终于忍不住把Five-seveN稍微放低。

「为什么怎么都射不到啊！我明明每一次都有把那个圆圈套在标靶上耶！」

诗乃抱起双臂，平静地看着她。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Bullet Circle只是告诉你子弹『可能』落在哪里，又不是保证一定打中圆心。」

「可是这样不是很靠运气吗？」

「所以才要练习。」

「唔……」

「而且你每次一看到圆缩小，就急着扣扳机。」

诗乃走到有纪身旁，抬手轻轻碰了碰她握枪的手腕。

「这里放松一点。」

她将有纪微微扬起的枪口重新压回稳定的位置。

「别追着圆跑。越想着『现在一定要开枪』，身体越容易跟着紧张。先习惯它的节奏。」

有纪偷偷瞥她一眼。

「好严格……」

「这已经很温柔了。」

诗乃面无表情地回答。

「……」

有纪眨眨眼。

下一秒——

「噗。」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诗乃自己说自己温柔，好奇怪哦。」

「……你还想不想学？」

「想！想！」

有纪马上站好。

「诗乃老师请继续！」

「谁是老师啊……」

诗乃轻轻叹了口气。

可那张向来带着几分疏离感的脸上，已经藏不住一丝浅浅的笑。

有纪重新摆好射击姿势时，诗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

「而且，真正厉害的玩家也不一定会老老实实依赖预测圆。」

「咦？」

果然。

有纪立刻转过脑袋。

「什么意思？」

「我知道一个很强的玩家。」

诗乃望向靶场深处。

「他瞄准的时候，食指不会事先放到扳机上。」

有纪愣了一下。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碰到扳机才会启动Bullet Circle吗？」

「所以他瞄准的时候根本不会启动。」

「……咦？」

「枪口方向、距离、目标的移动，全部由自己判断。」

诗乃抬起右手，模拟握枪。

「真正决定开枪的瞬间，才把食指搭上扳机，然后直接扣下去。」

她的食指做了一个极短促的动作。

触碰。

扣下。

两个动作几乎连接成同一个瞬间。

「这样一来，预测线出现和子弹射出去几乎同时发生。对手能够利用预测线进行闪避的时间，自然也会被压到最低。」

有纪睁大眼睛。

「等等……」

她看看手里的Five-seveN，又看看诗乃。

「可是没有预测圆的话，他怎么知道子弹会飞到哪里？」

「经验。」

诗乃回答得很简单。

「枪口指向、距离、对方的移动速度，还有自己对武器的感觉。全部自己判断。」

「……好厉害。」

这一次，有纪脸上的惊叹少了几分发现新事物时的孩子气，反而多出一种真正面对高手时才会出现的认真。

她当然明白这种事情究竟有多困难。

因为她自己使用剑的时候，也早已有许多动作脱离了系统辅助。

剑技确实能够给予玩家动作与轨迹支援。

可真正决定一个剑士强弱的，从来不只有系统规定好的动作。

距离感。

节奏。

出手时机。

对手重心的变化。

下一步会朝哪个方向移动。

甚至剑与剑真正相触前，那一瞬间从对方肩膀、手腕、视线中读取出来的东西。

那些感觉，只有经过一次又一次实战，才能慢慢刻进身体。

如果有人能够对「枪」做到类似的事情——

那确实很强。

「不过……」

诗乃淡淡地补充：

「我最近也在练类似的方法。」

「诗乃也在练？」

有纪立刻看向她。

「嗯。不过还远远谈不上会。」

诗乃伸手将垂到脸侧的一缕淡蓝色头发拨到耳后。

「只是尝试练习『无预测线超感狙击』而已。」

「无预测线……超感狙击……」

有纪慢慢重复了一遍。

光是名字听起来就已经很厉害。

紫色眼睛很快又亮了起来。

「好厉害……」

她停了一下。

之前诗乃说起狙击时的语气、对远距离射击的熟悉，还有现在这句话，终于在脑中连到了一起。

「诗乃。」

「嗯？」

「你也是狙击手吗？」

「……嗯。」

诗乃的回答很轻。

只点了一下头。

那双刚才还因为教有纪射击而带着一点柔和的蓝色眼睛，在极短的一瞬间重新沉静下来，仿佛结冰的湖面。

有纪还没来得及再问，诗乃已经很自然地把话题推了回去。

「先管好你的Five-seveN吧。」

她瞥了一眼远处干净得有些过分的人形标靶。

「你连固定靶都还没打中几次。」

「呜……诗乃好过分。」

「这是事实。」

「那我再试一次！」

有纪重新转向标靶。

举枪。

食指触碰扳机。

预测圆浮现。

等待。

——砰！

偏了。

「再来！」

——砰！

又偏。

「这一次一定——」

——砰！

子弹擦着人形标靶的肩膀飞了过去。

「刚才那个明明应该中的！」

「预测圆。」

「我知道啦！」

——砰！

——砰！

——砰！

接连不断的枪声开始在练习场里回荡。

到了后来，有纪已经彻底被激起了好胜心。

每一次子弹飞出人形标靶，她都会轻轻咬一下嘴唇，紫色眼睛追着远处的弹痕看上一眼，然后马上重新举起枪。

碰上预测圆收缩得特别漂亮的时候，她的眼睛甚至会跟着亮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这一发绝对会中」的自信。

然后——

——砰！

「为什么啦！」

诗乃站在旁边，看着她从满怀期待到鼓起脸颊，再重新振作的全过程，最初还会提醒「手腕」「呼吸」「别急」，渐渐地，声音里已经悄悄混进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笑意。

眼前这个女孩实在太容易看懂了。

开心的时候，眼睛会亮。

不服输的时候，嘴唇会轻轻抿起来。

被自己说中时会鼓脸。

一旦学会一点新东西，又会马上笑得像刚才那些失败全都没发生过。

那种毫无遮掩的明亮，在这个充满钢铁、硝烟与枪声的世界里，显得格外鲜明。

终于——

——砰！

远处的人形标靶胸口亮起一个小小的命中光点。

有纪愣了一瞬。

下一秒。

「中了！」

她几乎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刚才还稳稳握着枪的手一下放低，兴奋地转向诗乃。

「诗乃！你看！中了！我打中了！」

「看到了。」

诗乃站在旁边。

声音依旧淡淡的。

嘴角却已经明显柔和下来。

「终于。」

「什么叫终于啦！」

有纪立刻鼓起脸颊。

她低头看向系统显示出来的练习结果。

然后——

安静了。

刚才打出去那么多发子弹。

真正算得上清楚命中的……

只有这一发。

「……只有一次。」

刚刚还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的肩膀一下垮了下来。

有纪看看手里的Five-seveN，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

「我用剑的话才不会这样……」

诗乃看着她。

刚才还像太阳一样亮得晃眼，现在却因为命中率低得可怜而一下蔫下去。

那种落差让她眼中的冷意又淡了一些。

诗乃伸出手。

在有纪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没关系。」

有纪抬眼看她。

「可是我连固定靶都打不中耶……」

「你又不是要靠Five-seveN决定胜负。」

「咦？」

诗乃伸出食指，点了点有纪腰间另一侧的金属剑柄。

「你的主武器是那个吧。」

「菊一文字F2？」

「嗯。」

诗乃点头。

「Five-seveN对你来说主要是牵制武器。真正遇到敌人的时候，你只要让对方没办法舒舒服服地瞄准你，逼他移动、闪避，或者改变枪口方向，就已经达到目的了。」

她伸出手指，在有纪与远处标靶之间划过一条看不见的直线。

「然后利用你的AGI，把距离缩短。」

最后，那根手指落向有纪腰间的光子剑。

「接下来——」

诗乃的蓝色眼睛看向她。

「才是你擅长的部分。」

有纪低下头。

左边。

Five-seveN。

刚刚打了那么久才勉强命中一次的枪。

右边。

菊一文字F2。

只要把手握上剑柄，身体便会比意识更早知道下一步应该怎样移动的剑。

一边陌生。

一边熟悉。

片刻后，她重新抬起脸。

「也就是说……」

紫色眼睛眨了一下。

「我不用变成像诗乃一样的神枪手？」

「你又肯定我是神枪手？」

诗乃淡淡反问。

随后嘴角轻轻一弯。

「你想变的话，我也不反对。不过——」

她看了看时间。

「你马上就要参加BoB了。你应该没忘吧？已经没多少时间练枪了。」

「啊。」

有纪顿时僵住。

刚才从第一次开枪开始便一路练得兴致勃勃，早已经把这件事暂时丢到脑后。

诗乃看着她那副「真的忘了」的表情，轻轻叹气。

「所以射击的准度，先记住基本方法就好。剩下的可以等实战慢慢练。」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有纪握着Five-seveN的手腕。

「你的战斗方式本来就和我不同。硬把你练成标准枪手，反而会把你最擅长的东西弄丢。」

「诗乃……」

有纪静静看了她两秒。

接着，眼睛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你果然很温柔嘛。」

「……」

诗乃的眉梢轻轻跳了一下。

「刚才是谁说我严格？」

「严格和温柔又不冲突啊。」

有纪笑得更加灿烂。

「而且诗乃一直都很认真教我。」

「……随你怎么说。」

诗乃微微别开脸。

伸手整理了一下肩上的沙漠色围巾。

动作和平时一样冷静，耳侧那几缕淡蓝色发丝却随着转头轻轻晃了一下。

那副明显想把表情重新藏起来的模样，反而让有纪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也没有继续逗下去，只是低下头，再次检查手中的Five-seveN。

取枪。

握住。

枪口朝前。

食指离开扳机。

准备射击时再搭上去。

虽然距离「熟练」还差得很远，可比起第一枪之前那副连食指应该放在哪里都需要诗乃提醒的模样，动作已经自然了不少。

枪械的规则很奇怪。

Bullet Circle很麻烦。

弹道预测线也很麻烦。

明明已经把目标瞄准，子弹最后还可能飞到一个自己完全没打算让它去的地方。

对于一个早已习惯把剑刃轨迹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剑士而言，这种战斗方式甚至多少有点让人火大。

可是——

有纪重新握稳Five-seveN。

视野里，远处的人形标靶静静立在冷白色灯光之下。

她微微扬起嘴角。

紫水晶般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似乎也挺有意思。

过了好一段时间，有纪才终于跟着诗乃离开射击练习场。

武器大卖场的自动门在两人身后缓缓闭合，伴随着低沉的金属滑动声，店内此起彼落的枪响、电子提示音与玩家们的交谈也被一并隔在了门后。重新踏上SBC格洛肯街道的瞬间，有纪下意识把双手往腰间一放，右手先碰了碰那柄才刚买下不久的紫色光子剑「菊一文字F2」，左手又轻轻压了一下另一侧枪套里的FN Five-seveN。

右边，是细长而熟悉的剑柄。

左边，则多了一份对她而言仍然陌生的枪械重量。

随着步伐，两件武器会在腰侧轻轻晃动，偶尔隔着军服传来细微的碰触感。这种左右两边同时挂着武器的感觉相当新鲜，让有纪才走出几步便忍不住低头看了好几次。

几个小时前，她才刚刚登入这个世界。

那时的她身上几乎什么都没有。枪械是什么样的战斗方式、Bullet Circle究竟是什么、弹道预测线为什么会在开枪以前出现，就连自己被GGO的角色生成系统重新塑造成了什么模样，也得跑到初始巨蛋外的镜面玻璃前照过以后才知道。

而现在——

右腰已经挂上了最适合自己的光子剑，左腰也多了一把FN Five-seveN。

虽然后者的实际战绩，是在练习场里打了老半天，才终于清清楚楚地命中固定靶一次。

想到这里，有纪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嘿嘿……」

她伸手拍了拍右腰的菊一文字F2。

这边，仍然是她熟悉的东西。

是从那座曾经悬浮在天空中的艾恩葛朗特开始，经过一个又一个世界，一直陪着她走到今天的「剑」。

而另一边那把枪，则像是这个充满钢铁、火药与机械气息的新世界，才刚刚塞进她手中的某种新鲜事物。

有纪带着一点满足地抬起头，正准备对身旁的诗乃说些什么，却在下一瞬停住了脚步。

「……咦？」

她抬起脸。

刚刚进入SBC格洛肯时，头顶还是一整片混杂着暗红与昏黄色彩的天空。那种仿佛永远笼罩着尘埃的暮色，只要看上一眼，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最终战争之后荒废的大地。

可是现在，那些残存在高楼缝隙间的暮色已经所剩无几。

浓重的蓝黑色从城市上空一点点沉落下来，将纵横交错的空中回廊、高耸的金属建筑与遥远天际全部吞进夜色。与此同时，道路两旁的灯光、建筑外墙上的巨大广告牌，以及一块块闪烁着鲜艳色彩的霓虹标志反而变得越来越醒目。

红、蓝、紫、绿的光芒交错着映上街道。

白天——或者说黄昏时还显得荒凉粗粝的钢铁都市，到了夜里竟像换了一副面孔。

「天都黑了……」

有纪呆呆仰着脑袋。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和诗乃待在一起这么久了。

从刚登入时被一大群男性玩家围得束手无策，到诗乃突然从人群里伸出手，把她一路拉进小巷；接着又一起去武器店挑选光子剑、购买Five-seveN、准备弹匣与防具，最后还在射击练习场里一枪接一枪地学习GGO独有的战斗规则……

等她回过神，连天空都已经从昏黄变成了蓝黑色。

有纪眨了眨眼，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向身旁的少女。

「抱歉，耽误了你那么多时间。真是太感谢你了，诗乃！」

她双手在胸前轻轻合起，认真地低了一下头。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伸手摸了摸腰侧，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虽然说……我身上的钱已经被光剑、枪还有那些装备吃得七七八八了……」

她稍微算了算剩下的点数，很快又精神起来。

「不过应该还是够请你喝一杯饮料的！诗乃想喝什么？」

「不用啦。」

诗乃轻轻摇头。

淡蓝色短发随着动作从围巾边缘滑落几缕。她依旧习惯性地把下半张脸藏在沙漠色围巾里，可露在外面的那双蓝色眼睛已经少了初见时那种拒人于外的锐利，眼角甚至微微弯了起来。

「有纪，我在预赛开始之前也没什么事。反正——」

话说到一半。

诗乃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啊。」

「嗯？」

有纪歪起脑袋。

「诗乃？」

刚才眼睛里还带着浅浅笑意的诗乃，整个人像是突然被系统强制冻结般僵了一瞬。

紧接着，她猛地抬起左腕。

那里戴着一只与她纤细手腕形成鲜明对比的粗大型自动表。

视线落到表盘上的瞬间，围巾上方那张原本还算从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

「糟糕……」

「咦？」

「九点就截止报名了！」

「……咦？」

诗乃飞快扫了一眼时间，又猛地抬头望向城市北方。方才陪着有纪时已经柔和下来的蓝色眼睛，刹那间重新收紧。

「呜哇……就算现在直接冲到总统府，可能也来不及……！」

「九点……报名……」

有纪愣了两秒。

然后——

她也僵住了。

「啊——！」

那声惊叫响亮得让附近几个经过的玩家都转过头来。

有纪慌忙抬起自己刚买不久的数字表。

「我、我也完全忘记还要报名这回事了！」

她肩膀猛地缩了一下，马上望向诗乃。

「呜……抱歉，诗乃！都是因为我才……如果你没有一直陪我买东西，还教我开枪的话——」

「不是你的错，有纪。」

诗乃几乎立刻打断了她。

语气依然冷静，只是说话速度已经比平常快了许多。

「是我自己完全忘了时间。陪你去买装备也是我自己决定的。」

「可是……」

「先看时间。」

有纪被她那张已经开始发青的脸弄得也跟着紧张起来，赶紧低下头。

数字表上清清楚楚显示着——

20：51。

距离二十一点，只剩九分钟。

「九分钟……」

有纪猛地抬起头。

「诗乃，这里没有瞬间移动的手段吗？像转移道具之类的，或者魔法……技能也行！只要能一下子移动到总统府附近——」

「一边跑一边跟你说！」

诗乃话音落下的同时，身体已经转了过去。

沙漠色围巾在身后猛然扬起。

「走！」

她朝主街北方冲了出去。

「啊，等等我！」

有纪赶紧追向那条在夜风中上下翻动的围巾。

然而——

她才刚刚在双腿上多加了一点力。

周围的霓虹灯、玩家与建筑便骤然向后流去。

「咦？」

下一瞬间，有纪已经超过诗乃十几公尺。

等她下意识再迈出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甚至飞快拉到了几十公尺。

「有——纪——！」

远远传来的声音让她猛地回头。

只见诗乃还在后方拼命追赶。

「啊！」

有纪赶紧收住脚步。

鞋底与金属路面之间擦出一道短促而尖锐的摩擦声。等诗乃终于追近以后，她才重新迈开步子，一点点把步幅和速度调整到对方能够跟上的程度。

诗乃追到她身边时，已经忍不住微微喘起气来。

「有纪你……你的AGI到底有多高……？刚才一眨眼，人就没了……」

「咦？诗乃没有点AGI吗？」

「点是有点……」

诗乃调整着呼吸。

「但我的主能力是STR。AGI只是其次……」

「原来诗乃是STR型角色啊……」

有纪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这样想来确实很合理。

诗乃使用的武器显然远比自己的Five-seveN沉重。尤其她真正的定位还是刚才提到的狙击手，为了驾驭那些大型狙击枪，将大量能力值投入STR自然再正常不过。

「先别研究我的能力值了……」

诗乃瞥了她一眼。

「回答你刚才的问题。GGO里发生在玩家身上的瞬间移动现象，基本上只有一种。」

「真的有？」

有纪眼睛一亮。

「死亡。」

「……啊？」

「死亡以后，玩家会直接回到复活地点。SBC格洛肯地区的复活地点刚好就在总统府附近。」

有纪的眼睛顿时又亮了几分。

「那我们只要——」

「市街区内HP绝对不会下降。」

诗乃平静的一句话，直接把她刚冒出来的念头堵了回去。

「所以想靠自杀瞬移也做不到。」

「呜……」

没有转移水晶。

没有传送魔法。

没有高速移动技能。

就连「死回去」这种最简单粗暴的手段，都被市街区的系统保护规则彻底封住。

有纪一边跑，一边忍不住皱了皱小鼻子。

GGO这个世界，在某些奇怪的地方还真是死板得彻底。

两名少女继续沿着主街向北奔跑，不断绕过来往的NPC与玩家。严格来说，是有纪把自己原本的速度压了下来，始终维持在诗乃能够跟上的范围里。

诗乃则一边高速奔跑，一边观察前方，很快抬起手。

「总统府就在那个方向！」

有纪顺着她指去。

笔直延伸的钢铁街道尽头，在已经完全沉下来的夜幕与成排路灯之间，一座极为巨大的高塔正刺向蓝黑色天空。

「因为它在市街区北端，从这里过去还有三公里左右。」

「三公里……」

「报名机器的操作大概要五分钟。」

诗乃又扫了一眼时间。

「所以我们必须在三分钟左右赶到。不然就算到了总统府，也来不及完成报名……！」

三分钟。

三公里。

有纪望向前方笔直延伸的道路。

如果街道上空无一物，以她这副继承了高AGI倾向的角色全力奔跑，或许还能强行试一试。

可是这里是SBC格洛肯最主要的市街。

前方到处都是玩家、NPC、未来型车辆以及纵横交错的路口。要一边避开所有障碍，一边维持一分钟一公里的移动速度，即使是在几乎感受不到现实肉体疲劳的虚拟世界里，也已经接近不切实际。

更何况——

诗乃的AGI远低于她。

有纪侧过脸。

刚才还因为终于学会一点枪械技巧而高高扬起的心情，悄悄沉了下去。

如果诗乃今天没有停下来帮她。

如果没有从那群男性玩家之间牵住她的手。

如果没有陪她一家家挑武器。

如果没有在射击场里一遍又一遍耐心解释Bullet Circle、弹道预测线，还有那些对自己而言完全陌生的枪械规则——

诗乃现在大概早已完成报名了。

映入有纪眼中的，是诗乃紧紧咬住牙关的侧脸。

那双蓝色眼睛已经失去了方才陪自己练习时的从容，牢牢锁定着远方的总统府。淡蓝色短发随着奔跑不断扬起，在细微而急促的虚拟呼吸之间，一句话断断续续地漏了出来。

「……拜托……」

诗乃又加快了一点。

「拜托……一定要赶上啊……」

有纪的目光轻轻停在她脸上。

自己想参加「Bullet of Bullets」的理由，其实简单得有些孩子气。

既然桐人君不知道躲在GGO什么地方——

那自己就在这个世界最受瞩目的大会上狠狠干一场好了。

只要「绝剑」闹出来的动静足够大，那个把她丢在ALO、自己偷偷跑进GGO的大男孩迟早会发现——

有纪居然追到GGO来了。

然后，多半就会顶着那张头痛得不得了的脸主动跑过来。

甚至连第一句话，她都差不多能够想象。

——「有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光是想到那个平时恨不得把她宠过头、这一次却擅自把危险藏起来的大男孩露出那副又气又担心的表情，有纪甚至还有一点小小的期待。

可是诗乃——

显然完全不同。

她现在的神情，与「想参加一个有趣的大会」相距太远。

为什么那么想变强？

为什么只玩GGO？

为什么说起狙击的时候，那双眼睛会突然变得像结冰一样？

又为什么——

她一定得参加这一次BoB？

有纪不知道答案。

可是她至少已经看懂了一件事。

这场比赛对诗乃很重要。

非常、非常重要。

明明如此，这个总是摆着一张冷淡脸、说话偶尔还毫不留情的女孩子，今天却把这么长的时间花在了一个才刚认识、甚至连Bullet Circle是什么都不知道的GGO新人身上。

「……」

有纪轻轻抿住嘴唇。

光说「对不起」，什么也改变不了。

于是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开始飞快转动。

街道。

建筑。

路口。

商店。

车辆。

广告牌。

还有没有什么东西？

只要是这个世界允许存在的东西就好。

一定还有办法。

「桐人君……」

有纪一边跑，一边轻轻呢喃。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呢……」

那个大男孩碰到这种事情的时候，大概不会一直盯着遥远的目的地喊「来不及了」。

他会看周围。

会把眼前的规则翻过来，再翻回去。

然后总会从某个大家都没留意的角落里，找到一条看起来乱七八糟、偏偏真的走得通的路。

有纪的视线飞快扫过街道两侧。

就在下一秒——

「……啊。」

她的眼睛亮了。

左侧宽阔车道旁，有一块向内延伸的停车区域。

那里整齐排列着三匹大型四足动物。

乍看之下——是马。

仔细一看，那些「马」却全部由深色金属骨架、液压关节、裸露齿轮与装甲板构成，眼部闪烁着暗红色电子光。

而三匹机械马后方的直立面板上，一排霓虹文字正在反复闪动——

Rent-A-Horse！

「诗乃！」

「咦……？」

「抓住我！」

「哇呀！？」

这一次，先伸出手的人换成了有纪。

她一把抓住诗乃的左手，脚下猛然改变方向。

诗乃猝不及防，被她拉得踉跄了半步，围巾在半空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下一瞬，两名少女已经穿过行人之间的缝隙，直冲租借机械马的停车区域。

「有、有纪？你要干什么——」

「这个！」

有纪径直冲向距离最近的紫色机械马。

她先扶住诗乃的手臂，把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少女轻轻送上马背。

「来，诗乃先上去！」

「等、等等——」

诗乃才刚坐稳，有纪已经踩住踏板，动作轻巧地跨上机械马，在她前方坐上马鞍。

低头一扫。

缰绳下方恰好有一个与商店购物终端相似的掌纹扫描装置。

「应该是这个吧……」

有纪伸出右手。

按下。

——嗡。

扫描光从掌心下方掠过。

下一瞬，机械马双眼骤然亮起猩红光芒。

「嘶————！」

经过电子处理、却意外逼真的马嘶声猛然响起，紫色机械马高高扬起两只前蹄。

「呀啊！」

诗乃猝不及防地叫了一声，身体猛然向后仰去，几乎出于本能地伸出双臂，一把环住坐在前方的有纪，这才稳住身体。

「抓紧了，诗乃！」

有纪双手握住缰绳。

就在手掌收紧的一刻，一种奇妙的熟悉感顺着掌心传了回来。

她的紫色眼睛微微一动。

「驾！」

机械马前蹄轰然落地。

下一瞬，紫色钢铁躯体化作一道残影，猛地冲出停车区，直接跃进格洛肯的主车道。

风声扑面而来。

道路两旁的霓虹灯顿时拉成一条条高速倒退的彩色光带。

有纪握住缰绳，试着进行了几次左右转向与速度调整。

只是几个动作，原本还悬着的心便迅速落回原位。

——太好了。

虽然肌肉、鬃毛与马蹄已经换成钢铁、齿轮和机械关节，GGO里的机械马在操纵感觉上，却和SAO时期的骑乘系统相当接近。

而这种感觉——

她记得。

甚至记得太清楚了。

某个属于旧艾恩葛朗特的夜晚，随着机械马急促的踏地声，从记忆深处一闪而过。

姐姐蓝紧紧抱着她。

环绕着自己的双臂正在发抖。

加雷斯倒下了。

那柄淬着绿色毒液的匕首。

骷髅面具深处细小得近乎针尖般的猩红眼睛。

还有那柄染着血色光泽的细剑。

戴着骷髅面具的男人一步一步朝姐妹两人逼近时，有纪最先感觉到的，是从脚底传来的细微震动。

接着才是——

咚咚咚、咚咚咚。

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急促。

越来越近。

黑暗森林深处，一匹几乎融进夜色的黑马踏着四蹄周围冰冷的白色火焰，沿着林间道路疯狂奔驰而来。

马背上的少年，同样一身黑衣。

在真正看清那张脸以前，那副景象甚至像某个从冥界一路冲出来的黑色骑士。

然后，有纪认出了他。

那个她曾经从情报贩子亚鲁戈那里搜集消息，从传闻里一次次寻找身影的——

黑衣剑士。

桐人。

他驾着黑马，几乎没有减速，硬生生冲进微笑棺木成员与姐妹两人之间。

黑马高高扬起前蹄。

那股冲势逼得前方的人影向后退开。

然后——

那位刚刚还帅气得像从传说里冲出来的黑衣剑士，就这么从马背后方滚了下去。

一屁股摔在地上。

「痛死了！」

即使到了今天，有纪依然记得那家伙落地以后冒出来的第一句话。

也正因为如此，随着年岁过去，她才慢慢看懂了那一幕真正的模样。

那天赶来救她们的少年，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完美的骑手。

他只是拼命让那匹马跑。

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

因为他已经迟了一步。

已经来不及救下加雷斯。

所以他只能继续催促那匹黑马，想赶在下一个人倒下以前抵达。

然后，他真的赶到了。

从马背上摔下来以后，那个少年站了起来，站在她和姐姐面前。

把自己的背影挡在那柄血红色细剑与姐妹两人之间。

有纪后来认真练习过SAO里的骑乘技能。

最初的理由，其实简单得近乎孩子气。

她忘不了那匹从森林深处踏着白焰冲出来的黑马。

也忘不了那个骑术远没有记忆里那么完美、甚至勒马以后会狼狈摔下来的少年，是怎样拼命想再快一点赶到她们身边。

如今，那份曾经因为憧憬而一点一点磨练出来的技巧，竟然跨过世界与时间，在完全不同的钢铁都市里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中。

「好……！」

有纪握紧缰绳。

紫色机械马再次加速。

速度计上的数字一路向上跳动，很快越过时速一百英里。

前方一辆未来型四轮车迎面驶来。

有纪手腕轻轻一带。

机械马瞬间偏转，从车身旁高速掠过。另一辆银灰色车辆刚刚从左侧靠近，她已经提前判断出双方轨迹，带着机械马从另一边一闪而过。

「有、有纪！」

背后传来诗乃的声音。

她的双臂依旧牢牢环在有纪纤细的腰间。

「怎么了？」

「你……为什么会骑这个？」

「咦？」

「这种机械马其实很难操纵！」

高速风声几乎把诗乃的声音扯散。

「加速和转向都太敏感了，连很多男性玩家都驾驭不了，速度一起来马上就会失控……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啊……」

有纪握着缰绳的手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刚才那些属于艾恩葛朗特的画面仍残留在意识深处。

蓝。

加雷斯。

微笑棺木。

赤眼沙萨。

以及那个骑着黑马从森林深处冲出来，狼狈摔到地上以后，又站到她们面前的黑衣少年。

她的眼珠轻轻转了一下。

「这个嘛……」

有纪稍稍拉动缰绳，灵巧避开前方车辆，随即故意把声音扬得轻松起来。

「我在ALO里有提升过骑马技能，所以……就有一点心得啦。」

说完，她还悄悄吐了一下舌头。

——抱歉啦，诗乃。

那段故事实在太长了。

而且才刚认识不久，就突然从姐姐、艾恩葛朗特、微笑棺木一路讲起的话……

有纪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该从哪里开始。

她重新望向前方。

可就在这时——

「啊哈哈……！」

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有纪微微一愣。

「咦？」

「啊哈哈哈哈……真棒！好舒服哦！」

有纪下意识稍稍转过脸。

然后——

看呆了。

笑声来自诗乃。

那个从见面开始便总带着几分清冷气息，说话干脆，眼神有时甚至锋利得像枪口一样的淡蓝发少女，此刻正迎着高速奔驰卷起的狂风，毫无顾忌地笑着。

那已经不是藏在围巾后面若有若无的一点弧度。

也不是看着有纪闹出什么状况时，眼角悄悄浮起的浅笑。

而是真真正正、毫无保留地笑出了声。

淡蓝色短发被狂风吹得凌乱扬起。

那双平时像结冰湖面般沉静，战斗时又像瞄准镜一样锐利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毫无遮掩的明亮笑意。

「……」

有纪甚至忘记立刻把脸转回去。

——好……

——好可爱……

诗乃她……

原来也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吗？

「嘿——！」

诗乃完全没有发现有纪那短短一瞬的失神，反而把环在她腰间的双臂又收紧了一些。

「再快一点！有纪！哈哈哈哈！」

「……！」

有纪回过神来。

下一秒，她也笑了。

重新转回前方时，遥远的总统府已经从最初只有模糊轮廓的巨大高塔，迅速扩大到占据视野中央。

距离大约只剩下一公里。

「OK！」

有纪压低身体。

「那我们冲吧！」

她用力一抖缰绳。

「驾——！」

「嘶————！」

机械马发出高亢的电子嘶鸣。

内部驱动装置轰然提升输出，四条机械腿的运动快得几乎化成残影。

速度计上的数字不断攀升。

最终——

逼近时速二百公里。

整座城市顿时化作流动的光。

红。

蓝。

黄。

白。

广告牌、车辆、路灯以及两侧高耸的金属建筑疯狂向后飞掠。有纪不断调整方向，让机械马在未来型车辆之间高速穿梭，每一次变向都恰好避过障碍。

一公里。

在这样的速度下，只需要短短几十秒。

有纪经历过比这更加激烈的高速战斗。

也曾在一次次剑技交锋里承受远胜于此的速度感。

可后来真正留在她记忆里的，却不是眼前被拉成长线的霓虹，也不是速度计上逼近二百的数字。

而是身后那个少女的声音。

「哈哈哈哈！有纪，再快一点！」

那是有纪第一次听见诗乃这样笑。

毫无防备。

毫无拘束。

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在风里开心得放声大笑。

欢呼声混进机械马的嘶鸣与呼啸风声之中，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路，却莫名其妙地被有纪牢牢记了下来。

没过多久，雄伟的总统府已经迎面压来。

「到了！」

有纪猛地拉紧缰绳。

机械马立刻降低重心。

四只金属马蹄与地面剧烈摩擦，迸溅出一连串耀眼火花。伴随着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紫色机械马一路减速，最后稳稳停在通往总统府的宽广阶梯前。

「呼……」

有纪第一时间抬起手腕。

数字仍在跳动。

距离二十一点——

还有大约五分钟。

「赶上了！」

紫色眼睛一下亮了。

「这样应该来得及！」

「嗯！」

诗乃几乎在机械马停稳的同时便从踏板上一跃而下。

「往这边！」

这一次——

又轮到她伸出手。

有纪才刚从马背下来，左手便被诗乃牢牢握住。

「哇——诗乃！」

诗乃已经拉着她朝阶梯冲去。

刚才还坐在机械马后方，抱着有纪的腰迎着狂风放声大笑的少女，仿佛在双脚重新踩上地面的瞬间，便自然切换回了另一个自己。

蓝色眼睛重新变得锐利。

嘴唇轻轻抿起。

整张侧脸都收束出一种能够贯穿目标般的锋锐感。

有纪一边被她拉着往前跑，一边忍不住侧过脸看了一眼。

像利刃一样——

……不。

她很快在心里修正。

应该说——

像一把高性能枪械一样。

这样才更像诗乃。

「快点，有纪！」

「来了！」

两个女孩一口气冲上阶梯。

大约跑过二十阶以后，那座刚才还隔着数公里遥遥望见的巨大金属建筑，终于完整地矗立在眼前。

近距离看，它的规模甚至比远处看起来更加夸张。

整栋建筑呈现出前后延伸的流线型结构，银灰色外壁向两侧铺开，上方到处突出着巨大的天线、雷达盘，以及许多有纪完全叫不出用途的机械装置。

夜色之下，无数细小指示灯沿着建筑表面规律闪烁。

乍看之下，与其说它是一栋建筑，倒更像是一艘从宇宙时代遗留下来、如今停泊在钢铁都市中央的巨大战舰。

「这里就是总统府。」

诗乃仍然牵着有纪的手，一边跑一边解释。

「一般都叫它『Bridge』。你刚登入GGO时出来的那个游戏开始地点是『纪念馆』，它刚好位于总统府的相反方向。」

「Bridge？」

有纪眨了眨眼。

即使距离报名截止只剩几分钟，那份旺盛得几乎压不住的好奇心依旧从紧张之间探出了脑袋。

「是『桥』吗……？」

「桥？」

诗乃稍稍歪了一下头。

脚步依然没有停。

「啊……应该是『舰桥』的意思。」

「舰桥？」

「嗯。格洛肯的背景设定里，这里原本是宇宙飞船时期的司令部，所以才会留下这个名字。」

「宇宙飞船……」

有纪一边被她牵着跑，一边忍不住再次仰起脸，打量眼前那栋宛如巨型战舰般的建筑。

「哇……所以SBC格洛肯整个城市才会是长型的吗？好厉害！」

「大概就是这样。」

诗乃居然还是认真回答了。

明明几分钟前，她还因为报名即将截止而急得脸色发白；现在距离九点也只剩下短短几分钟，可面对有纪那些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的问题，她依然习惯性地给出了完整解释。

「正式名称里的『SBC』就是『Space Battle Cruiser』的简称。这里以前相当于整艘舰艇的中枢，所以现在参加大型活动的报名，还有很多游戏相关手续，也都集中在总统府办理。」

「原来如此……」

有纪的眼睛又亮了。

就在不久前，她还为了「三分钟三公里」急得拼命寻找办法。

现在只因为又弄懂了这个陌生世界的一点设定，那张娇小的脸便重新浮现出毫无遮掩的新鲜与兴奋。

诗乃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有纪还在仰着脑袋研究总统府的外形。

那根紫色呆毛也随着奔跑一晃一晃。

诗乃的眼角似乎轻轻弯了一下。

下一秒，她便把视线重新投向前方。

握着有纪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好了，先别研究格洛肯的历史了。」

「啊？」

「真的快没时间了！」

总统府巨大的入口已经近在眼前。

诗乃再次加快脚步，淡蓝色短发与沙漠色围巾一同向后扬起。

「要冲了，有纪！」

「嗯！」

有纪反手握紧她的手。

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轻轻扬起。

「冲吧，诗乃！」

「嗯！」

两名少女就这样牵着彼此的手，一同朝总统府的入口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