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从昨晚行驶到现在，从未停过。
车厢外透进来的光线已经从清晨的灰蓝变成了正午的白亮，铁皮被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和金属气味。
此时立迪百无聊赖地躺靠在后车厢门旁，通过门缝看着外边那不断往后飞去的景色。
从原本看得出城市样貌的风景，渐渐出现更多树木和山脉，最后便是来到了类似未开化的区域。
大批高大的树形成了一片绿色海洋，起伏的山脉便是因为浓厚的雾气，形成了带有仙境般的错觉。
或许有些文学素养的兽人看到这一幕，还会来上两句古诗，只可惜立迪并不是这种人。
“我说白，妳明明发烧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白已经醒了3小时，虽然体温还没有完全退下去，但至少不像昨晚那样烫得吓人，呼吸平稳了不少，脸色虽然依旧偏白，眼神倒是清明的。
她正靠着一个大铁盒坐着，正往那有她大半身高的登山包里取东西。
“没必要。”
原以为白还会继续解释，结果等了几秒后还是没有下文，立迪收回目光看向白道。
“怎么会没必要？”
“如果妳让我知道，那么昨晚追火车的时候我们可以不用那么狼狈。”
白的手在登山包里顿了一下，又继续翻。
立迪没注意到那个停顿，继续说。
“况且我们现在可是一起逃命的同伴，没有必要互相隐瞒吧？”
白终于从登山包里取出了一块大白布，并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折好。
“你都说了我们是在逃命，根本没有时间停下来休息。”
“即使我告诉了你，你还能让我马上好起来不成？”
听到这里立迪有些不乐意，他地上翻了个身，撑起身子道。
“至少我们可以相互照应，妳帮我，我帮妳，总比一个人硬撑要来的好。”
“之前妳不也替我处理伤口吗？如果妳有困难也可以让我帮忙，这叫礼尚往来，懂吗？”
白看立迪那有些苦口婆心地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好，我知道了。”
随后又是长达几秒的安静。
立迪捂住脸无语，只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都白说了。
“算了，妳在这包里折腾那么久，就为了找出这块布？”
他爬过来坐在白对面，顺手摸了摸那块摊开的布料。
结果他摸了一会便觉得有些熟悉，并且也摸了他脖子上的那块白围巾。
“生物合成尼龙？”
白露出一副略带意外的表情，抬眼看他道。
“你知道？”
“我这围巾也是这玩意做的，是头老灰狼给我的。”
立迪抚摸着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回想着前几天老灰狼给他的帮助。
也不知道对方现在怎样了，是不是还是如往常那样继续卖他的烤肉串。
“他跟我说这东西可以屏蔽黑卫兵面具上的扫描功能，你准备这块布也是为了这个？”
白点了点头。
“嗯，再过几分钟我们就到泰罗国边境了，到时候需要用这个躲过扫描。”
说时来的快，立迪已经可以明显感受到列车的减速。
所有车厢因为惯性而往前敲击，把车厢间的铁锁敲得发出卡卡响。
虽然有些远，但是他听到了车外传来的声音。
广播声，人声，还有某种高频机械运转时特有的嗡鸣。
白的耳朵同样在兜帽边缘微微立起，听到了哪些声音。
“看来我们这是到了。”
立迪利落地爬上一个铁盒子，凑到高处那扇狭窄的通风窗前往外看。
远处一道巨大的钢铁轮廓正在地平线上缓缓展开。
随着列车的前行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大到让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守护之壁。”
它比任何建筑物都要高大，像是一整面被钉入大地的灰色铁幕，笔直地向左右两端延伸，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
墙顶的高度几乎和云端持平，让人抬头时脖子要仰到极限才能勉强看到顶端。
它是亚兰特星里，五大国的象征，包围着自己的国家领土，隔绝一切外来入侵可能。
立迪以前只从课本或电视上看过这墙壁，他从未想过自己有这么一天会亲眼看到实物，只能说这比自己预想的要来的壮观。
列车正在驶向墙根处的一座检查站。
那里有一排灰色的低矮建筑，铁轨从中间穿过去，两侧是厚重的闸门和升降杆。
十几名穿着不同制服的工作人员在轨道旁走动，空中悬浮着大量无人机，排列成整齐的阵列，像蜂群一样在等候检查指令。
“好了，快下来。”
这时白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只见那原本被折成小方块的尼龙布被摊开来，展开后的面积很大，足够抱住一头大象兽人的程度。
立迪立刻跳下来，来到了那块铺在地面的尼龙布。
“只有一块布吗？”
“有什么问题吗？”
“妳不是对我触碰妳的身体很反感吗？”
白歪了歪头看他。
“有吗？”
“。。。”
“。。。”
立迪有些无语不想继续说下去。
自个儿站在尼龙布上，示意自己进来了。
很快两人便找了个位置蹲下，两人就在尼龙布的包裹下等待列车前行。
很快列车的速度已经慢到几乎在滑行，紧接着整个车身猛地一颤，彻底停下来。
车外立刻传来一阵机械运转的嗡鸣声，无人机群散开了，分作几组，沿着长长的列车分别从头尾两端开始扫描。
"。。。这东西真的屏蔽得了哪些无人机吗？"
立迪在尼龙布下面悄悄问，声音压到只有气音的程度。
“而且我一直好奇，为什么生物合成尼龙可以屏蔽扫描啊？”
“你不用知道。”
“。。。那，万一失败呢？”
白沉默了一瞬。
即使在昏暗的布料底下，立迪也能看到她那双蓝眼睛在暗处微微闪了一下。
“那只能祈求万兽之父了。”
立迪张了张嘴，且把后续的追问咽了回去。
因为他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无人机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带着高频的嗡嗡作响，挨个掠过每一节车厢的表面。
他能听到扫描光束打在铁皮上的细微声响，像雨点落在金属板上，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又转向前方。
终于无人机来到了他们的车厢外停留了大约三四秒。
立迪能感觉到那高频的扫描波穿过车厢，贴着布料表面滑过去，像一阵无形的风拂过全身。
他的心跳擂得像战鼓，可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只能憋着等它过去。
过了几秒，嗡鸣声移开了。
立迪长长地泄了一口气，正准备掀布时，白按住了他的手。
“再等等。”
尼龙布下面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动，就这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又等了将近一分钟。
直到外面的广播声响起。
【K748次货运列车，通关文件确认无误，扫描检查完毕，准许放行】
白这才缓缓掀开布料的一角，露出一只眼睛朝外面观察了片刻，然后将整块布从头顶取下来。
立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上板壁。
"文森在上。。。每次都要这么来一遍吗？"
"顺利的话，这是最后一次了。"
白说话同时把尼龙布重新折好收进背包里。
很快车外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械轰鸣声，列车重新启动了。
列车的速度再次一点点地提起来，沿着铁轨缓缓驶向那道巨大的墙体。
立迪再次爬上铁盒子往外看。
他们来到了墙根的时候，墙面上那道宽阔的拱形通道正在缓缓向两侧打开。
露出门后一条幽深的，望不到尽头的隧道。
不到几息，列车驶入了隧道。
先是暗。
一开始只是微微变暗，然后越来越深，直到一丁点光都看不到。
立迪靠他那双夜视眼能看到对面白的轮廓。
在这彻底的黑暗里，她那双蓝眼睛亮得像两粒微小的宝石，正安静地回望着他。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就这么在黑暗里沉默地对视着。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只见隧道尽头有一个小小的光点，正在逐渐变大变亮。
后是光。
列车冲出了隧道的出口，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白晃晃地刺得人眼睛发痛。
立迪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等视线适应了才慢慢把手放下来，看向窗外。
然后他愣住了。
墙外是一片荒野，辽阔的，无边无际的荒野。
地面是斑驳的土黄色和灰褐色，起伏的丘陵像凝固的波浪一样向远方延伸，偶尔能看到几棵枯死的树歪斜地立在坡上。
没有高楼，没有马路，没有灯牌。
没有任何兽人生活的痕迹。
只有风，和风里微微摇动的野草。
立迪看了很久，久到白在下面轻轻咳了一声。
“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
白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
"嗯。"
立迪没有回头，依然盯着窗外那片开阔的，陌生的原野。
"。。。我从来没有出来过，说实话，我以前也没想过要出来。"
白沉默了一瞬，问。
"为什么？"
"。。。不知道。"
立迪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感慨。
"可能。。。我从来没有真的考虑过离开熟悉的地方，去探索不一样的东西吧。”
“总觉得外面的一切和自己无关，现在想想。。。也挺傻的。"
他转回头，隔着窗外太阳的光线看了白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结果现在不光出来了，还要一路跑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活命。"
白没有回应这句话，也没有移开视线。
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蓝眼睛泛着微微的光。
列车依然继续向前，荒野在窗外不断延伸，辽阔而安静。
一张空白的画卷，此刻正在被编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