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洋的雨林里,树根不是长在地底下的,而是像巨大的青筋一样从泥土中凸起,紧紧抓着湿软发黑的腐殖土。
“咔擦”
一声清脆的竹枝折断声,打破了雨幕的宁静。
一个高大邋遢的身影撑着一把骨架断了三根的破油纸伞,大摇大摆地从樟脑树的乱枝中钻出。破伞顶上两个指头大小的破洞正漏着雨,冰冷的雨水“滴答、滴答”地打在他光溜溜的脑门上,泛着红泥黄光。
法空和尚跨过一条积满恶臭黑水的树根,腋下夹着半包用芭蕉叶包裹的烤番薯,右手则粗鲁地提着两个绿色的玻璃酒瓶,里面装满了发酵后产生白泡沫并散发出刺鼻酸臭味的椰花酒(Tuak)。
在他身后,老许猫着腰,像是一只被淋湿的烫毛猴子,背上背着沉甸甸的黑木暗房箱,胸前挂着黄铜快门相机,嘴里还叼着半支被雨水浸泡得发胀的卷烟。
“操!这地界的蚊子比马六甲码头的鸦片鬼还毒,专门叮我的下巴!”
老许一脚踩进红泥潭里,溅了一裤腿黑水。他吐出一口带泥的浓痰,恶狠狠地骂道:“小虎崽子!死哑巴!你们俩倒好,在这烂泥塘里贴在一起温存。害得我跟这个破戒和尚在瘴气里走了整整三十里路!”
正在泥潭里给阿虎敷药的苏玛蒂猛地抬起头来,手里的虎骨笛瞬间贴在唇边。
阿虎的睫毛剧烈地抽动着,暗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寒光。然而,当他看到来人后,原本紧绷的脊梁骨却逐渐地松弛了下来,他发不出声音,喉咙深处只能挤出一丝沙哑的“赫”声。
“把笛子收起来吧,土著丫头。”
法空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断裂的古铁轨上,发出“铛”的一声闷响,又把破雨伞挂在旁边的树枝上,抬手擦了擦光头上的雨水,大口喘着粗气。
“贫僧是跟这儿开照相馆的老绝户顺着卡特莱特那群洋兵的脚印摸上来的,路上的‘味道’不对,酸得像放了三天的臭豆腐。”
靠在树根旁的威廉愣愣地看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怪人。
一个光头赤脚、满嘴脏话的逃亡中国和尚,和一个背着木箱、眼神阴鸷如毒蛇的照相馆老板——海峡殖民地最卑贱、最不合逻辑的底层东方人,就这样大咧咧地闯进了这片生死界限极其模糊的蛮荒雨林。
“等等……你们……怎么找到我们的?”威廉干裂的嘴唇微张,用有些发颤的英文问道。
老许翻了个白眼,解下背上沉重的暗房箱,“砰”地一声扣在断轨上。
“洋老爷,你的英文书留着跟地底下的阎王爷念去吧。”
老许用竹镊子从怀里的防水皮革包里夹出一张刚刚洗出来的玻璃干版照片,照片上还没完全干透的溴化银颗粒在惨白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种诡异的光泽。
老许把照片扔到了威廉面前的泥水里。
“自己看吧,这是我在二十里外的‘Kampung’(村庄)里拍的。”
威廉战战兢兢地捡起那张玻璃胶片,借着从芭蕉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惨白微光,他看向了照片的画面。
照片里,一座原本平静的热带村落已经被彻底抹平。竹楼倒塌在黑水里,地上散落着破碎的咖啡瓦罐和烂芭蕉,而在泥地中央,几具村民的尸体呈现出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他们的胸腔被利爪生生地撕开,脸部的皮肉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巨力剥离,只剩下一张张没有五官、泛着黑红色黏液的“无面”死肉。
在那些尸体周围,留着一排排纵横交错、深达半尺的巨大虎爪印。这些爪印延伸的方向,正是卡特莱特铺设的古铁轨的终点。
“‘无面虎’过界了。”
老许摘下嘴里湿透的卷烟,用脚踩灭,“卡特莱特那个洋鬼子用活人镇轨,把大干山深处的绝凶煞勾了出来。沿途三个村子,连鸡狗都没剩下。那些死者,都变成了没有脸皮的行尸走肉,正顺着铁轨涌向矿坑废墟。”
威廉看着照片上那些失去面孔的尸体,脸色惨白如纸,胃里一阵酸水翻涌。
他引以为傲的海峡殖民地工程不仅没有带来文明和咖啡香,反而在这片土地上唤醒了一头以人血和面孔为食的远古怪物。
“咕嘟,咕嘟。”
法空拔开绿玻璃酒瓶的木塞,仰起脖子,灌下一大口酸臭的椰花酒。
白色的发酵泡沫沾满了他的胡茬。他抹了抹嘴,又把另一瓶椰花酒“啪”地一声砸在阿虎面前的泥水里,再把怀里那包烤得焦黑发香的番薯拍在阿虎的腿上。
“吃!”法空瞪着大眼睛,厉声喝道。
阿虎僵在泥圈里。
他喉咙深处的肿胀尚未消退,失语症使得他的舌头像是一块烫熟的死肉,胸口的刺草药散发着强烈的咸辣味,这让他浑身痉挛。他看着那瓶散发着恶臭的椰花酒,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挣扎与狼狈:他害怕自己一旦张嘴,喷出来的不是话语,而是狂暴的神力和兽性。
“看什么看?觉得自己成了神?还是觉得自己变成了兽?”
法空冷笑了一声,伸手粗暴地抓起那块烤番薯,狠狠地掰成两半,再把带有甜香的薯肉硬生生地塞进阿虎张开的嘴里。
“呜——!”阿虎的腮帮子被塞得鼓鼓囊囊,剧烈的刺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
法空一把扯住阿虎的耳朵,将光头凑到他面前,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汗臭和烟灰味,但混浊的眼中却闪烁着近乎泼辣的佛理洞见。
“小虎崽子,给贫僧嚼咽下去!”
法空笑骂道,粗粝的手指重重地敲了敲阿虎胸口那块发光的伤疤。
“你在马六甲的骑楼下吃了二十年的毒草药,又在樟木神印里借了下坛虎爷的牙齿,就以为自己上了身就是神,咬了人就是野兽,放屁!”
法空指了指头上漏雨的破雨伞,又指了指老许手里死寂的相机。
“神是高高在上的泥胎,不吃人间烟火;兽是山林里的畜生,只知择人而噬。可你是个活生生的人!你爹死在水沟里,你妹妹被埋在铁轨下。你心里有怒,眼里有血!神是神,兽是兽,你是你!”
法空拔起插在泥圈中央的割胶弯刀,塞回阿虎的手里,又把绿玻璃酒瓶往他的怀里一推。
“这南洋的雨打下来,洋人的圣水会发霉,菩萨的金漆会脱落。要杀地底下的鬼,要断卡特莱特的铁轨,光靠神不行,光靠兽也不行,只有你这个有血有肉、会疼会饿的哑巴能做到!”
法空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笑得既毒舌又空灵。
“吃饱了再去杀鬼,别饿着肚子里那只大猫!”
“咕噜。”
阿虎咬碎了嘴里的烤番薯。
焦香和泥土味的甜意在舌尖爆开,顺着他干枯灼热的食道直抵胃袋。那股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狂暴兽性,在这充满烟火气的食物和烈酒面前,奇迹般地平复了三分。
阿虎抓起那瓶椰花酒,仰起脖子对着瓶口,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咕嘟!咕嘟!”
酸辣的液体如同一把火,刺破了他喉咙里的死结。
阿虎抹去嘴角的酒渍,眼中暗金色的竖瞳渐渐散去,恢复了人类特有的深邃和冷冽,但依然发不出声音。他伸手从泥地上捡起那块薄荷糖,剥开油纸,塞进了嘴里。
甜的、辣的、酸的、清凉的。
四种味道在他的口腔里碰撞开来。
老许坐在暗房箱上,点燃了一支干卷烟,吐出一道弥漫在雨雾中的青烟。
苏玛蒂默默地坐在阿虎身边,接过法空递来的半块番薯,小口小口地嚼着。
威廉看着这群在泥潭里喝酒、吃番薯、吸烟的东方人:破雨伞挂在树枝上,遮住了最狂暴的冷雨;绿玻璃酒瓶在每个人手里传递;老许的照片在泥水里泛着冷光。
大英帝国的铁轨在前方断裂,卡特莱特的血祭在大干山深处等待。
但在这一刻,在这间狭窄而潮湿的叶棚里,狂僧、毒舌照相师、失语打手、土著女巫和废柴工程师这五个人,来自不同的种族和阶层,怀着不同的仇恨和迷茫,却终于围坐在同一丛微弱的火光旁。
“嘿……“威廉抹了抹脸上的泥水,指了指法空手里的酒瓶,”我能……喝一口吗?(Can I have a drink?)“
法空斜了他一眼,把半瓶椰花酒砸到了英国人怀里。
“喝!洋老爷,喝完了,咱们去把卡特莱特那洋鬼子的铁轨给掀了!”
雨还在下,但破雨伞下的低笑声和咕嘟咕嘟的咽酒声却在这死寂的南洋蛮荒界里砸出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间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