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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点 • 第一章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2日 下午6:30    总字数: 3223

天海市的清晨,总是从码头传来的汽笛声开始。1980年的天海,已经不是三十年前那个只有几条碎石街道的小埠头了。填海工程让市区向海洋推进了一大截,新建的商业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赤道的日光,冷气机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骑楼下的行人肩上。日本车、英国西装、美国流行曲,像潮水一样涌进这座东马的门户城市。

颜玉贞走在海傍街上,手里拎着一台笨重的尼康相机,肩上挎着帆布包,包里的笔记本被胶带粘了又粘,边角卷得像炸过的春卷皮。她今年二十六岁,在天海市最大的华文报馆《天海日报》当记者。说是记者,实际上什么都干——跑社会新闻、拍现场照片、校对版面、偶尔还要替主编去邮局寄信。报馆里的人都叫她Ferlyn,因为她的英文名字印在名片上,同时也她坚持让所有人这么叫。

“玉贞”这个名字太乖了。她不想乖。Ferlyn走进报馆二楼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过八点半。编辑部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不停地闪,打字机的声音噼噼啪啪混成一片,空气里飘着油墨、廉价咖啡和香烟混合的味道。

“Ferlyn!”坐在门口位置的小周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昨晚东区那场火,照片冲出来没有?”

“冲了,在暗房里挂着晾。”她把相机搁在桌上,一屁股坐进那张弹簧已经塌了一半的转椅,“三张能用的,烧了两间木屋,没人死,有个阿婆轻微烧伤,我让救护车送去了中央医院。”

“那写三百字就好,第八版。”

“收到。”

这就是她在《天海日报》的第四年。从实习记者做到现在,她跑过无数次火灾、水灾、车祸、议员选举、商会剪彩,也写过码头工人罢工和渔村被强拆的连续报道。她写的稿子有搞头,主编说过不止一次——“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写东西这么硬?”

她每次都笑着说,硬才好,软了没人看。

这天下午,她出门跑一单跟了很久的线索。

天海市的老城区还有一片没有被推土机吞掉的地方。骑楼底下的店铺卖着药材、干海产和旧书,二楼的木窗推开就能碰到对面晾的衣裳。Ferlyn穿过一条窄巷,准备抄近路去码头采访一个卸货工人——最近码头上传闻有工会的人在活动,主编让她去摸摸底。就是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

巷子深处,一个身形瘦削的女子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她穿着一件款式早已过时的碎花衫,领口的扣子缺了一颗,布面上有几处补丁,但针脚很细密,像是自己缝的。她看上去大约二十出头,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疲倦——不是体力上的累,而是另一种更深的、像是被时间浸泡了太久的东西。她赤着脚。脚背上有一层灰。Ferlyn的脚步慢了下来。

在天海市跑社会新闻跑了四年,她见过太多穷人。码头露宿的卸货工、从山打根逃难来的无证摊贩、在酒楼后巷翻垃圾桶的孩子。但眼前这个女人,和那些人都不一样。她穷,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她站在肮脏的巷子里,却像是本不该属于这里的人。

Ferlyn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早上买的一袋叉烧包。她本来打算当午餐的。

“小姐,你吃了吗?”

那女人抬头看她。眼神很静,静到让Ferlyn微微愣了一下。那种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经历了太多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像是见过不该见的事,又选择了沉默。“不必。”女人的声音很低,咬字带着一丝丝广东腔。“拿着吧,我买多了。”Ferlyn把纸袋塞到她手里,又顺手从包里摸出几张零钞,压在纸袋下面。她的动作很快,没有给对方拒绝的余地。那女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和零钞。半晌,嘴角动了动,不像笑,但也不算冷。

“你叫什么名字?”

“颜玉贞。不过别人都叫我Ferlyn。我是一名记者。”

“记者。”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意思。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Ferlyn读不懂的目光看着她,“你会写很多故事。”

那不是问句。

“算是吧。”Ferlyn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小姐你呢?怎么称呼?”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张楚盈。”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念一个很久没有被人叫过的名字。

Ferlyn点点头,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她没有追问对方为什么流落街头——这些年她学会了一件事:每个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不能说、或者说了也没人听的故事。有时候不问,反而是一种尊重。

“张小姐,这附近有个福德祠,晚上有免费粥派。你往东走两个街口就能看到。”

说完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添了一句:“我叫Ferlyn。《天海日报》的,你要是有事找我,来报馆就行。”

张楚盈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条窄巷的阴影里,手里握着那袋叉烧包和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钞,目送那个年轻女记者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阳光里。

很久之后,她才低头,撕下一小块包子放进嘴里。慢,且仔细,像是在品尝一种久违的温度。

Ferlyn回到报馆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她没来得及坐下,小周就朝她招手,手里夹着一张便条。

“主编找你。四点半就找,现在快六点了。”

“码头那边跑得远了。”她接过便条,扫了一眼。上面写着“来我的Office(办公室)一下”,主编陈叔的字迹——他写字永远像用斧头劈出来的。

陈叔的办公室在编辑部最里面,一间用玻璃隔出来的小隔间。Ferlyn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一叠版面校样吞云吐雾,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像座小山。

“陈叔,你找我?”

“关门。”陈叔头也不抬。

Ferlyn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陈叔把烟掐灭,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她面前。那名片是米白色的,纸质厚实,烫着银色的字。在天海市这种地方,用得着这样名片的,不是洋行买办就是殖民政府的高官。但名片上的名字很陌生。

“诺瓦。”Ferlyn念出来,“没有姓氏?”“没有。就这个名字。”陈叔又点了一支烟,“这人住在山顶那栋老宅子里。就是本地人说的那座城堡。”Ferlyn的眉毛微微扬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那座城堡。天海市长大的孩子都听说过那个地方——荷兰人留下的老宅,爬满藤蔓,住着一个深居简出的怪人。关于那里传闻太多,多到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有人说里面住的是殖民时代的没落贵族,有人说是战前逃难来的巨富,还有更离谱的说法,说那人已经在那里住了好几十年,却一点都不显老。她一直以为是都市传说。“他要做什么?”她问。

“不是他要做什么。是他忽然愿意受访了。”陈叔吐出一口烟,透过烟雾看她的眼神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审视,“他说,天海日报有个美女记者,好像叫Ferlyn,指名要你来访问他。”

Ferlyn愣了一下。

“指名我?”

“你知道这个人?”

“不懂。连面都没见过。”

陈叔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烟夹在指间没动。

“那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接。这人来路不明,但背景肯定不简单。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可以说你有事。”

Ferlyn低头看着那张名片。诺瓦。银色的字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微微反光。她跑过很多采访。火灾现场的焦味、沉船码头的哭声、议员办公室里虚情假意的握手——那些都不会让她不安。但此刻,一个陌生的名字,一张精致的名片,却让她的直觉轻轻动了一下。

那不是害怕。是一种预感。

“我接。”她把名片收进帆布包里。

陈叔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提醒,也有默许。

“明天下午三点。他会派人到山脚接你。”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补了一句,“自己小心。”

“知道了。”

“你一向大胆。”陈叔纠正她,“但这次不一样。”

Ferlyn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办公室。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把帆布包放下,拿出那张名片又看了一遍。

诺瓦。城堡。

她摊开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下一页,在页首写下了日期和一行字:

“山顶老宅。诺瓦受访。预约三点。”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备用的胶卷,塞进了帆布包侧袋。

窗外,天海市的夜色已经铺开。海面方向的天空泛着暗紫色的光,山顶那座老宅的位置,远远看去只是一团墨绿色的阴影,隐没在层层叠叠的树冠之间。Ferlyn收回目光,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她不知道明天在那扇门后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