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剑》
第二十九章 庄深夜裂
白日暖影
次日午后,日色正好。
后园里的风却不大,吹过花架与竹影时,只带起一层很轻很轻的叶声。草坡边那几只白兔又给放了出来,耳朵一抖一抖,在嫩草和花影之间蹦来蹦去,偶尔停住,鼻尖极快地动两下,像是在辨风里的甜味。
小几上摆着新蒸的小饼和一盏蜜水。
方英杰这些日子养得稳,右脚已不似先前那样离不得木杖,近处平地慢走时,自己也能挪得稳些。只是旧伤未尽,仍快不得、急不得。
王燕坐在藤椅边,怀里抱着一只白兔,手指顺着它背上的软毛一下一下摸过去。她这几日气色已比初到时好了不少,虽仍不时会望着北边水线发怔,眼里那点总悬着的空,却到底比最初浅了些。此刻那兔子窝在她怀里不动,只轻轻蹭她手腕,她便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
“它倒肯让人抱。”
方英杰坐在旁边,小心把一小片菜叶往草坡边递。另一只兔子蹦过来,先用鼻尖碰了碰,随即一口咬住,耳朵微微一抖,往后退了半步,又低头嚼起来。
“你轻些,”王燕道,“你那手一伸,总像要抓它。”
“我没抓。”方英杰低声辩了一句,耳根却有点热,便又把手收回来些。
姚妈妈就坐在廊下不远处,一边替前头送来的几包药草分拣归类,一边照看着他们。她并不多话,只偶尔抬眼看一看,见两个孩子一个抱兔,一个喂兔,都坐得安安生生,便又把目光落回手里那只浅簸箕上。
后园里一时安静得很。
花是静的,草是静的,连风也像给这午后按缓了脚步。若不是眼前白兔还在蹦,几乎要叫人以为这璧月庄的日子,真会这样一日一日平稳地过下去。
王燕拿起半块小饼,咬了一口,含糊道:“你最近倒真好多了。”
方英杰抬起头。
“什么?”
“我说你。”她把饼咽下去,认真打量了他一眼,“前些日子你一坐就像没晒干的衣裳,风大一点我都怕你要飘。如今站久些,也没见你脸白得跟纸似的了。”
方英杰本能地想否认,可想了想,自己这几日夜里咳得的确少了,清早调息时胸口那口气也比从前稳些,便只低低道:“大概……是这里药好。”
“也不只药。”王燕道,“你自己也比从前肯用心。”
她说这句时,并不是刻意安慰,倒像只是把自己看见的说出来。方英杰听在耳里,心口极轻地动了一下,却没接话,只把目光落回草坡边那几只白兔上。
姚妈妈这时忽给前头一名小丫鬟轻声唤了过去。
她应了一声,起身前还特地交代一句:“姑娘、公子就在这里坐,别往深处去。那边假山后头石径绕,头一回容易走岔。老身去前头取个东西,片刻便回。”
王燕点头:“知道了。”
姚妈妈这才拿着那只簸箕,顺着回廊往前院去了。
她一走,后园里倒更静了几分。
起初两人谁也没觉出什么。王燕还低头逗着怀里那只兔子,方英杰则坐在小几旁,伸手去够另一碟里的菜叶,想再喂草坡边那只白兔。谁知他右腿方才坐得久了,骨缝里那股熟悉的钝意忽地一翻,手上一偏,竟把手边那只蜜水小盏碰得一歪。
“哎——”
瓷盏“当”地一声磕在几角,蜜水一下洒了半边桌面。
王燕怀里那只兔子本就警觉,给这一响一惊,耳朵猛地一竖,竟从她臂弯里一挣而出,白影似的往草坡那头蹿了出去。
“回来!”王燕一急,立时起身去追。
那兔子窜得极快,先从花架底下一钻,随即便贴着假山边那道石径往里蹦。王燕原还记着姚妈妈方才说过“假山后头石径绕,头一回容易走岔”,可这会儿哪还顾得上?只怕它真钻进深处没了影,便提着裙角追了过去,口里还压着声气低低骂道:“小东西,你给我站住!”
追到假山边时,那兔子却像也知道怕了,反倒缩在一块垂藤后的石窝旁不动了。王燕忙俯身一把将它捞起来,先在它耳朵上轻轻拍了一下,小声斥道:“叫你乱跑!”
她这一停,才觉出这地方比方才坐着的小几边凉了些。
假山遮着日头,石缝里又透风,连花影都比外头深。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见方英杰正从后头慢慢赶来,一手扶着廊边石栏,一手按了按右腿,走得并不快,便忍不住道:
“都怪你,手脚笨得很,连个杯子都——”
话未说完,方英杰的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风里像夹着什么。
极细,极远,像一口断了又续、续了又断的气,从石后深处一点一点渗出来。若不细听,几乎会当成风穿过假山孔洞时带起的轻响。可那声气太弱,又太像活物,竟叫人一听之下,心里先微微一凉。
他慢慢抬起头,偏耳静了静。
王燕见他神色不对,也跟着收了声:“怎么了?”
方英杰没立刻答,只又听了一会儿,才低低道:“你……听见没有?”
“什么?”
“像有人。”他蹙了蹙眉,声音压得很轻,“像个女人的声音。”
王燕一怔,立刻也凝神去听。
可她耳边只有风过藤叶的窸窣,远处一点贴着堤外传来的水声,再就是怀里那只兔子受惊未定,胸口一起一伏的轻轻动静。除此之外,竟什么也没有。
“没有啊。”她看着他,“你听错了吧?”
方英杰没吭声。
那声音又没了,静得仿佛方才那一下只是他自己耳边晃过去的错觉。他这几日调息久了,耳力的确比从前灵些,可也正因如此,风声、叶声、水声叠在一处时,会不会真叫自己听岔了,他一时也说不准。
王燕抱着兔子,往那几块叠石后头看了一眼。
白日里的假山不过是园中寻常景致,石色青灰,藤叶垂落,山脚只一圈曲曲折折的小径,哪里都平平常常,半点不像藏得住什么人。
她正想再说一句“回去吧”,前头回廊那边却已传来姚妈妈的声音:
“姑娘!公子!”
两人俱是一惊。
王燕忙把兔子往怀里一抱,转头扬声应道:“来了!”
姚妈妈快步过来,目光先在两人身上一扫,见他们不过是站得远了些,并未真往假山深处钻,这才缓了缓脸色。
“方才不是才说了,别往后头去?”她话里并无真责备,只带一点拿孩子没法子的无奈,“那边石脚滑,藤影又深,真要摔着、绕着了,可不是玩的。”
王燕忙道:“我们没进去,只是兔子跑过来,我才跟了两步。”
姚妈妈看了看她怀里那只兔子,倒笑了:“它倒比你们还会挑地方躲清静。”
说着,伸手把那兔子接了过去,又顺手塞了一只新蒸的小饼到王燕手里。
“走吧。前头夫人今日有客,你们先回房歇着。今晚若无要紧事,便别再出来走动了。”
两人只得跟着她往外走。
出后园时,要过一段夹着花窗的回廊。才走到转角处,前头忽有三道人影从另一边廊口缓缓过来。
最先入眼的,是衣色。
那不是庄里家丁常穿的素净短褂,也不是来往客商的寻常打扮,而是整整齐齐一色竹青长衣,颜色偏深,像山里旧竹压了几层阴影。三人皆不束发,长发披垂肩后。为首那人约莫五十上下,身形瘦长,脸形也瘦长,颧骨微突,双眼细而长,脸上并无多少表情,只那眼皮轻轻一掀,目光从人身上掠过去,便叫人心里先无端发紧。那后头两人一个已近成年,一个却还只是半大少年。年长那个约莫十八九岁,眉眼浮轻,嘴角神气都带着股掩不住的不规矩;年幼那个不过十三四岁,身形尚未长开,神色却沉,低着眼,不多看人,倒比前头那一个更显得压着什么。
方英杰脚下一顿。
这身装束,这种气,竟叫他一下想起了风飞云。
只是风飞云身上那股“野”“活”“亮”全然不在。眼前这三人虽也一身竹色,却更像竹影里藏着的阴气,冷冷贴着地面过来,连衣摆都像不见风。
那眉眼浮轻的年轻人一个目光扫过王燕时,分明多停了半瞬。虽只半瞬,王燕却觉着那目光像在自己身上轻轻刮了一下,背脊顿时一寒,下意识便把手里的小饼往怀侧一收。
姚妈妈脸上那点原本还算松缓的神色,也在这一瞬间极轻地收了一收。她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把两个孩子略略挡在自己身后,朝迎面而来的三人微微行了一礼。
那礼数并不重,却也不轻,恰像庄里老人见客时该有的分寸。她并未多说什么,只略侧了侧身,便要领着王燕和方英杰从旁过去。
为首的老者只淡淡看了她一眼,既不点头,也不多问,脚下不疾不徐地从旁过去。走近时,方英杰竟隐约闻见他身上一点很淡很淡的腥气,说不清是酒,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那眉眼浮轻的年轻人嘴角似笑非笑地挑了一下,眼里像还留着点没收尽的轻薄,却终究没开口,只随那老者一道过去了。剩下那个年纪更小些的,自始至终都低着头,脚步轻得很,像夹在这二人中间,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出。
待三人身影没入廊后另一头,姚妈妈才低低道:“走吧。”
她声音仍稳,却明显快了半拍。
王燕小声问:“那是谁?”
“客人。”姚妈妈答得极简单,“夫人今日要见的人。你们莫往前头去,也莫多看。”
说完便不再提。
可那一身竹青长衣,与白日里假山后那道若有若无的女人呻吟,竟像忽然在方英杰心里碰到了一处,轻轻刮开了一道说不清的细口子。
夜园失路
回房后,日影一点点斜了。
窗外湖风仍旧稳,廊下也照旧有人送茶送药,庄里上上下下半点不乱。可越是这样,那点不对劲便越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心里,不碰时似乎无事,一碰却总在那里。
入夜之后,姚妈妈照例来送热汤、看灯、问药,又亲自瞧了瞧方英杰腿上的药布可曾松动,交代一句“夜里莫再吹风”,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另一边,王燕房里也照旧有人来添水压灯,问她夜里可还要再加一床薄被。
一切都同这几日没有两样。
也正因如此,才更叫那份安稳底下藏着的异样,一寸寸浮上来。
又过了约莫一顿饭工夫,外头人声渐歇,回廊里也静了。
王燕在自己房里坐了半晌,到底还是觉得发闷。白日里人来人往、说话走动时还不觉得,一到夜深,四下静下来,那股说不出的空反倒又慢慢浮了上来。她原想忍一忍便睡,可翻来覆去总睡不着,末了终究披衣起身,轻轻开了一道门缝,见外头无人,才踩着最轻的步子顺回廊摸到方英杰房门前,极小心地叩了两下。
屋里先静了一瞬,随即才有极轻的脚步声挪近。
门开半线,方英杰站在里头,显然还没睡,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王燕闪身进去,反手把门掩上,压着声音道:“我在房里待得闷,睡不着,过来看看你是不是也醒着。”
她话才说完,便借着那一点昏灯看清了方英杰的神色。
屋里灯只留了一豆,映得他脸色比白日更白些,眼里那点迟疑却没退。王燕看着他,顿了顿,才压低声音道:“你还在想白日假山那边的事?”
方英杰没立刻答,可那神色已分明是默认了。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我总觉着不是听错。”
“就算不是呢?”王燕蹙眉,“那也是庄里的事。白日那三个怪人你又不是没看见,我一见他们便觉得浑身不舒坦。你若真撞上了什么不该撞上的——”
她话未说完,方英杰已低低接了一句:“就去看一眼。”
“你说得轻巧。”王燕瞪他,“若真有呢?”
方英杰张了张口,一时竟也答不上来。
他原本不是那种好惹事的人,更不是逞胆的人。可那道极细极弱的女人声,从午后起便像鱼刺一样卡在心里;再加上那三身竹青长衣,越想越叫人觉着后园假山深处,恐怕并不只是园中景致那么简单。静了半晌,他才道:“若什么都没有,我们立刻回来。若……若真有什么,也先看明白再说。”
王燕原还想再顶他两句,可看着他那副明明心里发虚、却又放不下的样子,气便先泄了一半。她低低哼了一声,道:“我不是陪你胡闹。我是怕你自己去,真给卡在假山缝里都没人知道。”
方英杰心里一热,忙道:“我知道。”
王燕白了他一眼,声音却压得更低:“那就听我的。姚妈妈绝不会放咱们夜里出去,门是别想走的,只能走后窗。”
她一边说,一边已极快地把主意想明白了:“等会儿我先回房。姚妈妈她们夜里总要再查一回房,见咱们都睡下了,才会真正放心。等她查过了,我先从我那边后窗爬出去,再绕到你窗下,轻轻敲三下。你听见了,再开窗出来。”
方英杰一怔:“你一个人先出去?”
“我比你利索。”王燕道,“你右腿还没全好,下窗若弄出动静,两边都得完。”
她又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你别逞强。等我敲窗,你再慢慢出来。还有,屋里别把灯全灭死,留一点,不然姚妈妈若探头看见黑得太整,也未必放心。”
这番话一口气说下来,竟已把两人怎么装睡、怎么会合都排妥了。方英杰本还想说“要不你别去了”,可话到嘴边,自己也知道这会儿再说这些已迟了,只得低低应了一声:“好。”
王燕转身要走,走到门边却又停了停,回头压低声音道:“你可别先睡着了。”
方英杰耳根微热,小声道:“不会。”
王燕这才悄无声息地溜了回去。
后头便是等。
这一等,比白日里在船上等回信还磨人。廊下偶有极轻的脚步过去,窗纸上映过一星半点远灯,随后又静下来。方英杰坐在床沿,心口那一下下撞得极轻,却比平时更清。他怕自己一时心乱,反倒先露了痕,索性依着玄老道教的法子,把那口气缓缓往下压。只可惜今夜心思太杂,那口气沉了又浮,浮了又沉,总也落不实。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终于又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是姚妈妈。
她先进来时,动作仍同往常一样轻,先看了看榻上人影,又替他把窗缝压紧些,免得夜风钻进来,再把廊下那盏灯往远处挪了半尺,省得光正照到床前。她大约以为这孩子今日在园中走动多了,夜里该睡得沉些,低低叹了口气,便退了出去。
再过一阵,另一头也隐约传来门响,想来王燕那边也叫人看过了。
整座西小院终于真正静了。
方英杰又熬了一会儿,直到廊下再没第二道脚步,才听见窗外极轻极轻的——笃、笃、笃。
三下,不疾不徐,正是先前说好的。
他立时起身去推后窗。
窗扇一开,夜里的凉气便先贴着脸扑进来。窗下果然是王燕,已经先从自己那边绕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盏小小的纱灯,灯火压得极低,外头又拿帕子遮了半边,只够照见脚下一圈。
“快些。”她仰头低声道,“我方才在廊角顺了这盏灯,再迟一会儿,怕叫人看出少了东西。”
方英杰点了点头,先把木杖轻轻递出去。可转念一想,今夜要钻假山、摸暗处,带着木杖反倒累赘,稍一磕碰还要出声,便又把它收了回来,只扶着窗框慢慢往外挪。
他右腿毕竟还没全利索,下窗时险些踩空,幸而王燕早有预料,一把托住了他手臂。两人贴得极近,连彼此掌心里那层紧张出来的薄汗都碰得着。方英杰刚一站稳,便听她压着气音道:“我就知道你要出岔。”
方英杰有些窘,低声道:“我已经很慢了。”
“就是因为你慢,才不至于摔出声来。”王燕白了他一眼,却仍旧没松手,待他真正站稳了,才把那盏小纱灯往两人中间一照,“走吧。来都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再多说。
夜色沉沉压在璧月庄上方,回廊深处灯影安稳,前院后院都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也正是在这样的静里,两个一向听话、从不曾给人防备理由的孩子,第一次真正从后窗翻了出去。
窗下放着一只半旧风灯,是白日姚妈妈顺手挂在这里、夜里走后院时备用的。两人此刻也顾不上那许多,提起便走。夜里的璧月庄比白日更深。廊、墙、花木、假山,在黑影里都像多长了一层不认识的形状。两人贴着墙脚、绕着竹影往后园去,心跳得几乎连风声都盖了过去。
等真到假山边,风灯照开的只是身前一小圈灰白石色。远些处藤影垂着,石洞黑着,白日里看着平平常常的地方,到了夜里,竟真像另有一张脸。
王燕先打了个寒战:“要不……还是算了吧。”
方英杰却已站定,偏头去听。
夜里比白日静得多,风也更收。那道声音便终于比午后时清了半分——极细,极弱,像人喉咙里压着最后一口气,时有时无地从石后渗出来。
“在那里。”他低声道。
两人提灯摸索过去。
石脚边有几处暗影,白日里根本看不出来。王燕原还不信,摸着摸着,手指却在一块斜出的石面后碰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凹陷。那凹陷极小,若不是她心慌手乱之下无意蹭到,怕再摸十遍也未必发现。她心里一跳,下意识按了下去。
只听极轻的一声“咔”。
面前石壁竟往里让出了一线。
一股极潮、极闷、又带着霉气和说不清臭味的气,顿时扑了出来。
两人俱是一僵。
风灯火苗给那股阴气一压,都晃了一晃。
“真有路……”王燕嗓子都发干了。
那道呻吟声,这时反倒更真切了些,就在下面,断断续续,像有人已撑到极限,却还本能地不肯断尽最后一口气。
到了这一步,回头似乎也迟了。
两人咬着牙,提灯往里下去。
里头起初只是一段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行的石道。石阶又陡又滑,墙上全是常年不见天日的湿意。越往下,臭气越重,潮气里甚至混进了一丝淡淡腐败气息,熏得王燕胃里直翻。她想开口叫停,偏偏那女人声又在前头极轻地断了一下,竟叫她硬生生把那口要吐不吐的恶心压了回去。
石道尽头,并不只是一个小暗格,而竟是一片地下洞室。
顶上极低,四面却比想象中宽得多。风灯能照见的地方有限,只见残墙、潮石、积水,还有几处像是废弃多年的木架。那呻吟便在更深一处。两人循声走过去,只觉脚下每一步都像踩在不该踩的地方,连自己呼吸声都怕惊动了什么。
最后,灯光终于照进一间更深更暗的石室。
先入眼的,是一截极瘦极白的肩。
再往下,才看清那并不是什么衣角,而是一具人身。那人蜷缩在石榻旁边,头上寸发不生,皮肉贴在骨上,像给多年暗潮一点点泡去了血色。她脸抬起一半,灯光照上去时,两人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那眼眶里竟是空的,黑洞洞陷着,脸上还有旧伤层层叠叠,唇角干裂,喉头只剩极轻极轻一点颤。
她手脚都扭曲地垂着,像早已废了。身上不着寸缕,瘦得几乎只剩骨相,偏偏腹侧、肩臂、腿根,又布满许多新旧不一的伤痕,青紫、疤痕、烙伤交错在一处,看得人连“人”字都快认不出来。
那女人像是给灯火刺了一下,本能地抽动了半寸,嘴唇极轻极轻地张了张,喉中滚出一个几乎不成字的音。
“救……”
只这一个字,便已叫人魂飞。
王燕手里风灯一晃,差点当场跌了。她原本在太湖口见过碎酒、见过砸门,也见过母亲挨棍时那一下惨白的脸色,可那都是活人、是人间灾祸。眼前这一具,却已像给人活活折成了鬼。
方英杰也僵住了。
眼前这人喉中又滚出一点细不可闻的气,像想继续求什么,身子却只抽了一抽,便又陷回那团阴冷潮湿的黑暗里。
王燕手里的风灯本就抖得厉害,这一惊之下,灯影猛地往旁边墙角一晃,竟又照见一团森白。那里半陷在潮泥与乱草间,赫然蜷着一具白骨,骨上还挂着几片早已朽烂发黑的残衣,衣料虽破得不成样子,依稀却还能看出是男子袍衫的旧式。肋骨间斜斜卡着半截锈蚀了的刀鞘,另一只枯手五指微张,像死前还想往前爬,却终究只爬到这一步,便烂死在了这地底。
王燕整个人几乎当场僵住,喉咙里连惊叫都卡了回去,只剩一口冷气直直冲上头顶。
两个孩子哪里还顾得上问这活人是谁、那白骨又是谁、为何都落到这地步?这一眼已足够把他们吓破了胆。王燕几乎是下意识便一把抓住方英杰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走!”
这一声既轻又破。
两人提灯转身便逃。
本来该循原路往回跑,可一慌起来,哪里还记得什么是来路什么是回头?脚下石道左右分岔,黑影里处处都像出口,处处又都不像。王燕一边跑一边发抖,方英杰被她拉着跑,右腿伤处给逼得生疼,也全顾不上了。两人只知道要离那间石室远些,再远些,像身后真有鬼追。
不知撞了多少回石壁,拐过多少个阴影,前头忽又现出一道半掩的石门。
这回不是他们有心去摸,而是王燕一头撞上去时,手肘正碰着一边机关,门竟悄无声息地往里滑开了。
两人跌跌撞撞扑进去。
眼前景象却与地下那股潮霉腐臭截然不同——
地上是厚软锦毯,绣着极艳的花纹;四角垂着重重轻纱,纱后灯火柔暖;墙边设着妆台、镜架、长案,案上香盒玉瓶一字铺开,连灯罩都不是寻常庄中素纸,而是带着浅金暗纹的薄绢。更里头一架大屏风,后面隐约可见浴桶、香炉、成叠的轻软衣裳。满屋都浮着一种极甜极暖、甚至有些熏人的香,和白日里温夫人身上那点清润淡香,竟全不是一路气息。
两人都呆了一呆。
这满室香艳奢靡,与白日里温夫人那份素净端庄,竟半点也对不上。
还未等他们回神,外头忽然传来开门声。
那门极远,说明这房大得惊人。脚步声一前一后地进来,隔着层层帘幔,先远后近。两人魂都快没了,哪里还敢多想?方英杰猛地一把将石门按回去,拉着王燕便往床榻方向钻。床榻极大,垂着帘,底下倒真留得住两个人。两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滚进去,连呼吸都不敢大出一口。
床下闻魔
外头人已近了。
先传来的,正是那道他们已极熟悉、也曾安心过许多回的温柔声音。
“两个孩子那边,可都睡下了?”
“都睡下了。”是姚妈妈的声音,“奴婢方才亲自看过,不曾惊醒。”
“嗯。”那声音轻轻的,“这几日都叫你们留心些。他们远路初来,人又小,夜里若惊着了,也别叫风直扑窗缝。”
“是。”
“还有……后园那边明日别放他们去太深。白日里我瞧着燕丫头喜欢那些兔子,叫人抱到浅草坡边便是。假山后头那一路,仍锁着。”
床底下,王燕全身汗毛“唰”地一下立了起来。
方英杰手心一冷,几乎要把自己掌心掐破。
外头姚妈妈应了一声。紧接着,那声音又低低交代了几句,也不过仍是些极寻常的家常事。那语气始终平平稳稳,与白日里问他们药苦不苦、吩咐人添衣送饼时并无半分分别。若不是方才在地下亲眼见过那一幕,这一刻便是叫他们贴着地缝去听,也决计想不到,这般温温静静的话声后头,竟还藏着另一副全然不同的面目。
又过片刻,姚妈妈与侍女的脚步渐渐退出去了。
房门重新合上,屋中只余一人。
隔着床帏与帘影,能听见衣带轻解、珠钗落盘、水声微动。那人似在沐浴,又似在更衣,动作从容得近乎散漫。
床底下两人几乎连心跳都想藏起来。
王燕慢慢往外挪了半寸,显然是想趁这时候逃出去。可她手腕才一动,方英杰已本能地一把拉住她,死死朝她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屋中忽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意和平日的温和并不相同,像软绸底下忽地露出一丝冰冷的金钩,轻轻一碰,便勾得人背脊发麻。
“看够了吗?”
床底下两个孩子几乎同时浑身发僵。
只听那女人悠悠道:“小子,既都跟到这儿了,何必还在外头偷看?要进来便进来,别叫我一直等。”
王燕险些就又要爬出去,被方英杰用力一拽,整个人又硬生生收住。
紧接着,屋顶极轻地“咔”了一声。
竟真有一个人影自横梁上落了下来。
不是他们。
那人落地极轻,带一点年轻男子特有的浮躁和按不住的热气,正是白日里跟在那竹衣老者身后的青年。到了灯下,他眉眼里的轻浮便更藏不住,一双眼几乎直直黏在那女子身上,气息都乱了。
床底下两人这才明白——方才她并不是发现了他们,而是另有窥视者。
那年轻人喉头滚了一下,压着声唤道:“李护法……”
只“李护法”三字,已像当头一棒。
那女子果然并不回避。
她原本便斜倚在浴桶里,听见这一声,也只懒懒抬了抬眼。水汽氤氲,灯影摇曳,映得她眉眼间那一点笑意越发轻佻。下一瞬,她竟扶着桶沿,慢慢站了起来。
水声哗然一落,满身春色便在灯下尽数显了出来。她像是半点也不在意自己此刻未着寸缕,只任湿发贴在肩背,任热水顺着肌肤一线线滑下,连遮也懒得遮,反倒微微偏过头,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把那青年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那青年早已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乱了。她就那样赤身站在浴桶里,湿发披肩,水光贴肤,热气与灯影一层层往上蒸,把那副身子衬得越发活色生香。他喉头狠狠滚了一下,胸口那股邪火直往上拱,一双眼死死钉在她身上,像恨不得当场扑进桶里去。
“怎么?”她唇边一勾,声音又轻又媚,“不是一路跟到这儿,巴巴地想看么?”
她抬手将颊边湿发往后一拂,姿态竟近乎挑衅。
“如今我站起来给你看了,你倒哑了?”
她顿了顿,眼波一转,唇边笑意更深。
“我原还当你有几分胆子,谁知也不过是个只会躲在房梁上偷看的废物。”
青年给她这一激,胸口那股邪火顿时越烧越旺,连脸都涨红了几分,偏又给她这句话压得下不来台,只得咬着牙往前又逼了一步,声音发哑:
“你别小看我。”
那女子闻言,竟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仍带着先前自浴桶中站起时的媚,可细听下去,却又凉得像蛇信子轻轻掠过人耳后,叫人无端发寒。她并不退,也不遮,只慢条斯理地抬手,将一缕湿发拨到肩后,任水珠顺着颈侧、锁骨一路滑落,眼里那点笑却一点点淡了,终至只剩一种近乎刻薄的玩味。
“我自然小看你。”她轻声道,“你在外头糟蹋几个乡野妇人,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那点肮脏心思,配不配往我这里伸。”
青年给她这一句刺得呼吸一滞,眼里又羞又怒,偏偏那目光却仍死死黏在她赤裸的身子上,半点也舍不得挪开。
那女子瞧在眼里,唇角那点笑意便更深了些,像是觉得可笑,又像是觉得有趣。她微微偏过头,带着一点懒散的轻佻意味,慢悠悠道:
“怎么,不是巴巴地跟到这里,想看个明白么?如今看清了,倒只会站着发愣?”
那青年喉头猛地一滚,终于像给她这句挑得失了最后一点神智,猛地朝前一扑,竟真想伸手去抓她。
那女子足尖在桶底轻轻一点,整个人已自水中斜斜旋出。水花泼开半弧,她赤足落在毯上,身子不过一偏,便将这一扑让得干干净净。那青年扑了个空,反倒踉跄半步,险些撞上浴桶边沿。还未等他站稳,耳边便又听见她一声轻飘飘的嗤笑。
“就这点本事,也敢摸到我房里来?”
她声音近得很,分明已绕到了他身后。那青年猛然回身,眼里几乎要烧出火来,羞怒之下,反倒更显得狼狈不堪。
床底下,王燕早已吓得手脚冰凉,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半分。方英杰死死按着她的手腕,掌心全是冷汗。
他们白日里敬着、信着的那个“温夫人”,此刻就这样赤身立在灯下,眉梢眼角尽是妖气。她不是忽然变了个人,倒像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把那层温柔端庄的皮,慢慢揭了下来。
那青年给她撩得心火乱窜,又被她戏得下不来台,终于咬牙低吼了一句:
“你别装!你若真不愿,方才何必站起来给我看个够!”
那女子听了,竟像听见什么极有趣的话,眼里都浮出一点笑来。
“给你看个够?”她慢慢重复了一遍,随后轻轻点头,“是啊,我就是故意站起来给你看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往前逼近了半步。
她身上仍带着温水的热气与一层若有若无的甜香,灯下看去,整个人艳得惊人。可她眼底那点笑意却已彻底冷了,冷得像一柄薄薄的刀,从人脸上慢慢刮过去。
“我就是想看看,你这点色胆包天的小畜生,究竟能蠢到什么地步。”
那青年被她这一句彻底激红了眼,胸口欲火与羞怒一齐翻涌,非但不退,反倒一咬牙,朝她又猛扑过去。
也就在这一瞬,门外骤然一声低喝:
“够了!”
这一声不算太高,却像一记闷雷,直直压进屋里。那青年方才还给欲火冲得眼都红了,乍听此声,整个人猛地一僵,脸上血色“刷”地退下去半层,连伸出去的手都硬生生停在半空。
下一瞬,房门“砰”地一下给人推开。
白日里那竹衣老者大步而入,脸色阴沉得吓人,眼里像压着风雨。灯影一照,他那张瘦长的脸便越发显得冷硬,连颧骨都像突了出来。床底下两个孩子一眼便认出,正是白日回廊中为首那人。
那青年方才还色胆包天,这会儿却像给人兜头浇了盆冰水,腿一软,扑通便跪了下去,声音都变了调:
“师父!”
“没出息的东西!”那老者压着嗓子骂了一句,眼里怒意森然,“我平日怎么教你的?色迷了心窍,连死活都不顾了?”
那青年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方才那点浮浪轻狂早已去了七八分,只余一身狼狈。可他到底不甘,咬了咬牙,还想替自己争一线脸面,低声道:
“弟子……弟子只是——”
“只是什么?”老者冷冷打断,声音更沉了一层,“滚出去!”
青年肩背一震。
“师父——”
“我叫你滚!”那老者忽地往前一步,眼神一压,竟比方才更骇人几分,“今夜再敢留在这里,我便亲手打断你的腿!”
那青年终于不敢再多一个字,连忙伏地应了声“是”,爬起身来,低着头便往外退。退到门边时,老者又阴沉沉补了一句:
“风腾云,你若再敢背着我做这等蠢事,我先废的不是你的腿,是你的命。”
风腾云背脊一僵,脸色惨白,忙应了一声,再不敢回头,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门重新掩上,屋里便只剩那老者与那女子。
方才还一脸轻蔑的女子,这时却只懒洋洋立在灯下,满身水色未干,湿发贴着肩背,水珠顺着雪白肌肤一线线往下滑。她也不遮,也不急,反倒微微偏过头,眼里带一点说不清的笑,慢悠悠看向来人。
“你的好徒弟,倒真长进了。”
那老者脸色虽仍阴着,眼神却已不是方才对着徒弟时的那种冷厉。他目光落在她赤裸未掩的身上,喉头微微滚了一下,往前半步,声音也低了几分:
“盈妹妹,你光着身子站在风里,也不怕着凉。”
床底下,王燕只觉脑中“嗡”地一响。
前头那一声“李护法”,已足够叫人心里发寒;到了此刻,再听这老者如此熟稔地唤她“盈妹妹”,那最后一点“或许只是听岔了”的侥幸,也瞬时碎了个干净。
她不是什么温夫人。
她姓李。
而且,先前那一声“李护法”,竟当真不是听错。
那女子闻言,低低一笑,却仍旧不着寸缕,只赤裸着身子立在灯下,任湿发贴在肩背,任水珠顺着肌肤一线线滑下,直洇进脚下锦毯。她像是半点也不觉羞,随手拿过一方软帕,慢悠悠拭着发尾,又自肩颈一路擦下去,动作慵懒而细,既像漫不经心,又像在有意撩人。
她微微偏过头,斜睨着那老者,眼风里尽是懒散妖意,唇边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你若真怕我着凉,方才怎么不早些进来?”
她声音轻得像羽毛拂人,尾音里却又带着一点故意撩人的戏谑:
“非要等我把你徒弟逗得发了疯,才舍得现身。”
那老者冷哼一声,脸色这才略缓了些,只是眼里仍带着余怒。
“那孽障色胆包天,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他说到这里,又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已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暧昧与贪色,“你堂堂赤焰宫护法李盈,何等人物?论姿色,论手段,论武功,莫说这鄱阳湖,便是放眼江湖,又有几个女子及得上你?那小畜生也配碰你半分?”
这一句一出,床底下两个人都像给人从头顶浇下一桶冰水,连四肢百骸都凉透了。
赤焰宫。
护法。
李盈。
那个一路把他们接上船、安进庄里、日日温声细语照看着他们的“温夫人”,竟当真另有身份,而且这身份绝不是什么江湖上的寻常女庄主、寻常寡妇。
她是赤焰宫的人。
李盈却像极满意这句话,微微挑了挑眉,眼里笑意更深。
“怎么?”她轻轻道,“你这会儿倒记得我是赤焰宫护法了?”
那老者低低笑了一声,已全然不见方才喝斥徒弟时的冷怒。他往前再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一点男人见了心上艳色时藏也藏不住的热:
“旁人忘了,我也不会忘。”
她瞧着他,唇边那点笑慢慢绽开,像柔,像媚,也像毒。
“是么?”她轻声道,“那你倒说说,我同你从前那些相好比起来,又如何?”
那老者盯着她,眼中欲色与痴迷一寸寸浮上来,低声道:
“她们算什么东西,也配同你比?”
床底下,方英杰手心里全是冷汗,死死按住王燕的腕子,几乎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他一路都在逃。
逃那只看不见的手,逃那张越收越紧的网,逃回华山,逃回还认得自己的人那里去。
可兜兜转转,他竟是自己一步一步走进了这张网。
到了这一步,他们终于再无半分侥幸可存——
温夫人是假的。
眼前这女子,便是那老者口中唤作“李盈”的人。
她那个“赤焰宫护法”的身份,单听名字,便已叫人心底发寒。
而璧月庄,也绝不是他们先前以为的活路。
李盈见那老者进来后,那双眼便再也无法从她身上挪开,先低低笑了一声。她把手里的湿帕往一旁一丢,懒懒靠到榻边,眼风一转,轻轻落到他脸上。
“风二哥,”她声音一软,先前那点冷意便全化进了媚里,“你这样直勾勾盯着我看,倒真像个老色鬼,叫人都要羞了。”
那人喉头滚了一下,眼里欲色几乎压也压不住,竟嘿嘿低笑起来:“我本就是老色鬼。你若不喜欢我这老色鬼,当年又何必来招惹我?”
李盈听得掩唇一笑,眼里那点妖意却越发深了。她见他这副恨不得一口把自己吞下去的模样,也不避,也不退,只懒懒倚向榻边,仍由那一身春色尽展在灯下。
“怎么,风二哥?”她斜睨着他,唇角轻轻一勾,“堂堂幽竹门四隐之一、名震江湖的风二爷风无迹,方才还在教训徒弟,这会儿倒自己先乱了眼。”
床底下两个人心头又是一震。
幽竹门。
方英杰脑中几乎是本能地先闪过了风飞云那一身竹色长衣、活猴似的身影。可眼前这“风二爷” “风无迹”几个字落下来,带出来的却不是风飞云那种野活轻快的气,而是一股更阴、更冷、也更深的寒意。
风无迹给她这一句撩得眼神更热,竟又往前逼近了半步,低低笑道:“你既知道我乱了眼,还这样站着勾人做什么?”
李盈懒懒倚着榻边,灯下肌肤莹白,胸腰腿胯的曲线在半明半暗间越发显得惊心动魄。她偏头看他,忽然抬起食指,朝他极轻极慢地勾了一下,眼里尽是勾魂摄魄的媚意。
“那你还不过来?”她低低一笑,尾音软得发腻,“我等你,可等得够久了。”
风无迹哪还忍得住,几步便逼到榻边,目光自她赤裸身上来回逡巡,喉头滚动不止,手上更是猴急,边近前边去扯衣带,像是再迟半刻都等不得。嘴里却还不忘低低道:“方才那小畜生敢摸到你房顶上,回头我非剥了他的皮——”
李盈笑意更深,眼里却尽是拿捏人的熟稔:“你若真舍得,白日里何必还把人带来?”她懒懒瞥他一眼,唇边那点媚意像钩子似的,“你们男人,年轻的毛躁,老的也未必稳多少。说是来谈正事,见了我,还不是照旧一个样。”
风无迹给她这几句撩得喉头发紧,索性一把握住她腕子,压低声音,淫笑道:“嘿嘿,这便是正事。先办完了正事,再谈旁的也不迟。”
李盈闻言,倒给他这副猴急模样逗得低低一笑,斜睨着他,眼里那点媚意里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邪:“你就不怕我吸光你的内力?”
风无迹也笑,笑得又狠又猥琐:“你若真舍得,我死在你手里,也算风流。”
李盈轻轻啧了一声,似笑非笑,指尖却已顺着他手背一点点往上划去:“老东西,嘴倒还甜。”
后头帷内声息很快便乱了起来。床幔轻摇,灯影也被带得一阵一阵地晃。床底下两个孩子听得耳根发烫,心里却只一阵阵发冷——因为真正骇人的,根本不是这对男女如何调笑,而是他们言语之间牵出来的那些名字、那些关系,像暗处一根根线,正一点点往同一张网上收。
不知过了多久,风无迹忽然像争一口气似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与狠劲:“我是不是比他们强多了?”
李盈像是被他逗笑了,声音发飘,却答得极快:“你比他们更强。”
风无迹得意未尽,又追着问了一句:“华山那个神霄老头呢?”
床底下,方英杰猛地一震。
李盈笑得极轻,像哄,也像敷衍:“你强。”
风无迹像愈发不肯罢休,喘着气又问:“那四海帮的江大涛呢?”
江大涛三个字一落,床底下,方英杰脸色又是一白。
李盈懒懒地嗯了一声:“也不如你。”
风无迹这才似得了意,低低笑起来。
后头床榻震得更厉害了些,帐中低语与喘息也越发不堪入耳。可床底下的两个孩子,早已没有心力去分辨那些声响本身。方英杰脑中轰然发紧,几乎只剩一个念头——华山的神霄子、四海帮的江大涛,竟都和这李盈有染,而且绝不只是男女私情那么简单。
他们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整个人一点一点坠进冰水里的凉。
温夫人是假的。
那假山地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人,又究竟是谁?
李盈便是那个温柔贤德、把他们接进庄里、日日照看、平平静静替他们安排前路的人。
而风无迹、神霄子、江大涛——幽竹门、华山、四海帮——这些名字竟都在她这一张榻、一重帘之后,毫无顾忌地被牵成了一处。
外头灯火仍暖,帐中香气仍甜。
可那暖与甜,到了此刻,竟比地牢里的潮臭更叫人作呕。
王燕浑身都在细细发抖,手心冷得像冰。她几乎要缩成一团,连牙关都不敢咬紧,怕发出一点声响。方英杰一只手死死按在她腕上,自己掌心也是一片冷汗,几乎连玉牌都要硌进皮肉里。
这一夜于他们而言,便像白日里那一院灯火、一盏盏热汤、一句句稳稳妥妥的话,忽然全都翻了面。翻过来后,背后不是另一层温柔,而是深井、毒蛇、暗窟与一张早已织好的网。
暗道回魂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动静才渐渐低下去。
床底下两人却仍不敢动。
帐中只余极轻的喘息与锦被摩擦声。又过片刻,才听风无迹低低笑了一声,像是餍足之后,连声音都松弛了几分。
“还是你这儿舒坦。”他懒懒道,“外头那些庸脂俗粉,便是脱光了站一排,也抵不上你一根手指。”
李盈懒懒“嗯”了一声,尾音里还缠着一点未散尽的媚。她倚在锦衾间,神色不见倦怠,反倒像方才那一场云雨不过替她添了几分精神,眉眼唇角都更鲜活了些。过了半晌,她才慢悠悠道:
“少说这些没用的。你今夜来,不会只是为了爬我的床吧?”
风无迹低低一笑,笑到一半,胸口却忽然微微一空。
那不是寻常纵欲后的乏,也不是年近半百后筋骨松下来的虚,而是丹田里那股滚热真气,像在方才翻云覆雨之间,被一缕极细极冷的阴火顺着经脉悄悄舔去了一点。失得不多,不过寸许火候,却足够叫他这等人物立时觉出来。
他抬眼看向李盈。
李盈正半倚半卧,眉梢眼角俱是懒洋洋的春意,指尖却若有若无地按在自己小腹前,像是将方才夺来的那一点热息随手拢住了。见他望来,她只轻轻一笑。
“怎么,风二哥?”
“这会儿才觉出心疼了?”
风无迹喉头滚了一下,哪会不知她方才借着缠绵之际,又借着阴焰夺元的法门,顺手取了自己一点真气?可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空,落在她此刻这一笑跟前,竟反倒像成了另一种勾魂摄魄的甜。他嘿嘿低笑两声,伸手去捉她手腕。
“你肯要,是瞧得上我。”
“就这一点,舍给你又怕什么?”
李盈任他捉住手腕,也不挣,只垂眼看了看他那只手,唇边慢慢漾开一点极淡的笑。
“风二哥这话,倒说得好听。”她声音仍懒,尾音却像细丝一样缠人,“只可惜,你这点真气,我便是真想多取些,也得瞧你舍不舍得。”
风无迹低低笑道:“你来取,我何时舍不得?”
李盈抬眼瞟他,眼底那点春意未退,深处却已隐隐透出一丝凉薄。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极轻地点了点他心口,像安抚,又像提醒。
“嘴倒甜。”她慢悠悠道,“也亏得你底子还算厚,若换了你那没出息的徒弟,只怕我这一口下去,他明日连床都起不来。”
风无迹听得又是得意,又给她撩得心火难平,正欲再往她身上缠,李盈却已轻轻把手抽了回来,顺势往锦衾里一靠,先前那点缠绵颜色竟也跟着淡了半分。
“行了。”她道,“便宜你也占了,真气也叫我取了,你今夜总不至于当真只是来做这桩风流事的吧?”
她这最后一句已比先前清了几分,像一盆温水里忽然落进一线冰。
风无迹看着她,喉头滚了滚,到底还是把那点未尽的色意按了下去,低低一笑。
“正事自然要谈。”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下面那个女人,这几个可还熬得住?”
床底下,两个孩子的心口都是狠狠一缩。
李盈却像在说一只将死未死的牲口,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波澜。
“还剩一口气。”她道,“命倒是比我先前料的硬些。眼都没了,筋也断了,竟还能拖到今日。”
李盈说完,唇边竟还带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她斜斜睨了风无迹一眼,声音里又勾出一丝懒洋洋的媚意:
“怎么,风二哥?”
“你倒忽然惦记起她来了?还没玩够么?”
风无迹闻言,先是低低一笑,笑意里竟真带出几分回味来。他半倚过去,眼神发浑,嘿嘿道:
“毕竟是堂堂璧月夫人。”
“平日里温良贤德,端庄秀丽,瞧着跟个真贞妇烈女似的,皮肉却白得很。像这种一本正经的女人,真弄到手里来,味道自是和外头那些庸脂俗粉不一样。”
李盈掩唇轻笑,眼波流转,似真似假地横了他一眼。
“也亏你说得出口。”
“当着她丈夫的面,你也下得去手?”
风无迹嘿嘿笑了两声,笑得越发猥琐,竟半点不以为耻。
“那死鬼越看,才越有意思。”
“只可惜后来给你折腾成了这副鬼样子,眼也没了,人也废了,想再尝一回,都没那个兴致了。”
他顿了顿,又眯起眼去看李盈,语气里带了一点故意挑逗的轻佻:
“怎么?”
“盈妹妹这是吃味了?”
李盈闻言,倒像真给他说得有些“酸”了似的,身子一软,半真半假地倚过去,眼里却仍带着那点勾魂似的笑。
“你说呢?”
“你若日日都惦记着温如璧那点旧滋味,哪里还有工夫来陪我?”
风无迹听得心头发热,嘴上却仍不肯落下风,低低笑道:
“少来这一套。你惦记的,哪是我这个人?”
“你惦记的,不过是我身上那点真气内力罢了。”
李盈听了,也不恼,只抬眼望着他,眉梢眼角都浸着一层极软极媚的光,声音更低,更柔,像丝一样缠上来:
“倒也不全是。”
这一句说得不轻不重,却最勾人。
风无迹本就给她迷得神魂颠倒,这时哪里还分得清她话里有几分真假?当下便低笑着把人往怀里一带,嘴里只道:
“你这张嘴,最会讨人欢喜。”
李盈轻轻笑了一声,眼底却凉得很。
“死鬼倒先熬不住,早几年便烂成骨头了。她却还吊着一口气。也好,我原就舍不得她死得太快。像她那样端庄贤德、人人看着都觉得好的女人,若不亲眼看她一点点烂下去,岂不可惜?”
这两句一落,床底下的王燕几乎是本能地死死咬住了自己唇边,才没让那一口惊气冲出来。方英杰掌心里全是冷汗,按在她腕上的手却更紧了。
地下那个女人,果然就是真正的温如璧。
那具蜷在潮泥里的白骨,也果然是她丈夫。
她说到这里,似是起了身。只听衣料窸窣,像是她随手披了件轻软衣衫,赤足踩在毯上,一步一步往外走去。风无迹也跟着起身,低声问道:
“那两个小的呢?”
床底下两人全身血都像一下凉透了。
却听李盈漫不经心道:
“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东西罢了。一个方家出来的病秧子,一个湖边打鱼人家的野丫头。眼下还都攥在我手里,怕什么。”
风无迹嘿嘿一笑:“也是。两个孩子,哄一哄便信了。”
李盈淡淡道:“信才好。越信,后头越顺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行了,去书房再说。这里不方便提那些线。”
“也好。”风无迹应了一声,“宁王府那边、江南水路那边,还有华山那条旧线,都该再理一理。”
李盈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四海帮那边那一枚钉子,也不能乱动。先让门面照旧,等人自己往深处走。”
两人的脚步声便渐渐往房间另一头去了。
这房原就极大,外头又隔着帘幔与屏风。再往后,他们说话的声音便低了下去,只剩偶尔几个字眼随风漏来,也都零零碎碎,再听不真切。
床底下却仍无人敢动。
又熬了许久,直到那头书房隐隐传来案角轻碰、纸张翻动之声,像是两人当真坐下谈起了别的,方英杰才一点一点松开握得发僵的手,朝王燕极轻地比了个手势。
出去。
王燕唇色发白,连点头都不敢太明显,只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两人先在床底下又伏了片刻,待那头再无脚步往回,这才一点一点自床下爬出来。爬出来时,连衣角擦过锦毯,他们都怕发出声,动作轻得近乎发抖。
落地之后,方英杰先回身,将那道暗门机关轻轻摸开。
石门悄无声息地让出一线,两人立时闪身进去。待身子都没入暗处,方英杰又咬着牙,把机关一点一点复原。直到那石门重新合拢,看不出半点异样,他才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地下仍旧潮冷,臭气也仍旧扑鼻。
两人谁也不敢多说,只提着那盏小纱灯,沿着来时摸过的石道往外走。走到那间石室附近时,灯光远远一晃,又照见那蜷缩在暗处、只剩一口气的女人轮廓。
她仍旧伏在那里,剃光了头,眼眶空黑,身上伤痕交错,像被人活活折烂后又硬留着一口气不许死。方才那一声极轻极弱的“救”,此刻仿佛还压在石壁间,散也散不去。
王燕脚下一僵,几乎不敢再看。方英杰胸口也像给什么重重堵了一下,既怕得厉害,又忍不住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怜悯和寒意。
可到了这一步,他们哪里还敢过去?莫说救人,便是多停一息,都像要把命搭在这里。
两人只得远远望了一眼,随即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外摸去。
这回因来时已经撞过几次石壁,出去倒比进来时顺了些。花了不知多久,才终于摸回最初那道斜斜往上的窄石阶。等机关重新推开,夜里的风一下扑在脸上时,两人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竟当真从那地底魔窟里活着爬出来了。
外头假山、藤影、草坡都还在,白日里看着不过寻常园景,此刻却处处都像藏着鬼气。
两人沿原路贴着墙脚往回走,谁也不敢提灯提高,谁也不敢说一个字。直到重新摸回西小院窗下,王燕才终于拉住方英杰,声音抖得厉害,却死死压着:
“今夜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说。”
方英杰点头,脸色白得吓人。
“不能说。”
“也不能叫人看出来。”王燕又道,“明天……明天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方英杰喉头滚了滚,低声道:“温如璧、白骨、李盈、风无迹……都不能露。”
“对。”王燕死死盯着他,“一个字都不能露。要不然,我们也会变成下面那样。”
这句话一出来,两人都静了一下。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吓唬自己。
是真的。
过了片刻,方英杰才又极低地补了一句:
“以后若要说话,只能在没人的地方。白天也不能多看她。”
王燕点头。
“也不能再单独乱走。”
说完这句,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咬着牙道:
“从现在起,你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先告诉我。不能自己乱来。”
方英杰本能想应一句“好”,却因这一夜惊得太过,嗓子竟发得有些哑,只得重重点了点头。
两人这才各自翻窗回房。
窗一关上,屋里仍是那张床,那盏灯,那一室安稳摆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寒得发抖。
这一夜,他们谁也没真正睡着。
王燕缩在被里,身子一阵一阵发冷,眼前翻来覆去都是那剃光了头、没了双眼、赤裸蜷在地上的女人,和角落那一具半埋在潮泥里的白骨。她死死把被角咬在嘴里,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方英杰也一样。
他平躺在榻上,手却一直死死按着胸前那块玉牌,掌心里尽是冷汗。只要一闭眼,便是地牢、白骨、李盈、风无迹,还有“华山的神霄子”“四海帮的江大涛”那几句话,反反复复在耳边响。
外头回廊的灯仍旧稳稳亮着,庄里夜风也还和先前一样温缓。
可从这一夜起,他们都已知道——
这璧月庄里,灯再暖,也照不进地下;
人再温柔,也未必不是鬼。
次晨如旧
第二日清早,庄中照旧起得很早。
天才蒙蒙亮,回廊下便已有极轻的脚步声来去。风灯一盏盏灭下去,换成窗纸外一层淡青淡白的天色。远处湖上不知哪只鸟先叫了一声,随即又静了,像这一日原也不过是寻常一日,仍要照着前几日的样子,稳稳往下过。
先来叩门的,依旧是姚妈妈。
“公子醒了么?热水已备下。”
她在门外说话时,语气仍旧一如往常,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昨夜根本什么都没发生过。
屋里静了片刻,方英杰才应了一声:“醒了。”
他这一声出口时,才觉自己嗓子竟有些发涩。不是病里的哑,倒像夜里一直绷着,到了天明,反而把喉头绷得发紧。他定了定神,才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姚妈妈便先看了他一眼。
“公子昨夜睡得可还好?”她一边让小丫鬟把铜盆与热帕送进来,一边照旧往屋里看了看,目光极自然,极平常,落在床榻、几案、窗缝、药盏上一圈,像不过是庄里老人每日例行的照看。
方英杰心口猛地一紧。
他几乎本能地以为——她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是不是昨夜后窗开合、灯影挪动,终究还是留了痕?可这一念头才起,他便又硬生生把它压了下去。压下去之后,才低声道:
“……还好。”
姚妈妈听了,只点点头,也不多问,仍旧如常道:“夫人说,今日晨风比昨日凉些,公子用过药后,若要出门,先添件夹衫,莫贪轻省。”
说完,便又像平日那般,把一只温着的药盏轻轻搁到案上。
那药气依旧淡,依旧不苦,还和前几日一样,带着一点极轻的草木甘味。可方英杰看着那只药盏时,心里却像给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前几日他只觉得这是照应,如今却再分不清,这里头到底只是药,还是旁的什么。
另一头,王燕那边也已起了。
她夜里几乎没怎么合眼,后半夜才迷迷糊糊昏过去一阵。如今给人唤醒,只觉头里发沉,眼下也涩得厉害。可她比谁都明白,越是这样,越不能露。于是她坐在妆台前时,先用冷水抹了两回脸,又咬了咬唇,把眼里那点红硬生生压了下去,才开口让人进来。
进来的还是昨日那名小丫鬟,手里照旧捧着净面巾、梳子与换好的衣裳。
“姑娘昨夜可睡得稳?”小丫鬟笑着问。
王燕指尖在袖里微微一蜷,随即也笑了一下。
“稳。”
她竟真把这一个字说得很顺。顺得连她自己都觉出一点陌生,像是一夜之间,忽然就学会了如何把不该叫人看见的东西,全压到眼底更深处去。
待两人各自梳洗妥当,再往前院用早膳时,廊下风景、案边摆设、粥与小菜的热气,竟都与昨日毫无分别。
也正因毫无分别,反倒更冷。
温夫人已坐在前院敞轩里。
她今日穿得比昨日更淡些,一身浅青长衫,鬓边只簪了一支极细的素簪。晨光从廊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时,竟仍衬得她眉目温润,气韵娴静,叫人一眼看去,还是那个会留门、会接人、会替人安排前路的璧月庄夫人。
她抬眼见二人来了,依旧微微一笑。
“昨夜睡得可还好?”
这句话昨夜以前听来是关切,今晨再听,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两人耳里。
王燕脚下一顿,险些没接上话。倒是方英杰先低声应了:“好。”
王燕这才也跟着点头:“还好。”
温夫人像半点未觉出异样,只朝案边指了指。
“坐吧。今日粥里添了些新鲜鱼茸,较前两日更鲜些。燕丫头不是喜欢那口小甜饼么?我叫厨房又做了一碟。”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仍旧温温柔柔,像把两个孩子的口味和习惯都一点点记在了心上。王燕听得背脊一阵阵发凉,却还得低头道谢:
“多谢夫人。”
那句“夫人”出口时,她忽然觉得自己舌根都冷了一下。
温夫人却只笑了笑,像根本没察觉她这一句里多了一层什么,只道:“谢什么。你们年纪都还小,远路来此,原就该多照看些。”
她说完,目光又落到方英杰身上。
“你今日脸色倒比前两日好些。可见那调息的法子,纵粗浅些,也还算有点用处。等再养几日,便能不必总拿着木杖走了。”
方英杰心头微微一缩。
前些日子灯下谈武时,她还曾极自然地问起方家、华山,以及他那点调息功夫。那时他只当她是好奇,是见识广,是待人细;直到此刻,那些不紧不慢、听来毫不起眼的话头,才忽然一一翻出背后的意思,叫人越想越冷。
可她脸上的神色仍旧毫无破绽。
他只能低头应道:“是。”
说完这一句,便再不肯多接。好在温夫人也并不追问,只像往常一般,叫婆子把药盏往他手边再挪近些,又道:“药趁热喝。晚些若精神尚可,我让人带你们去前头水榭坐坐。昨儿风大,今日倒稳。”
她越是这样平常,越显得昨夜那一切像场噩梦。
可偏偏他们二人都知道,那不是梦。
一顿早膳吃得极静。
姚妈妈在旁照看,小丫鬟进退有度,连廊下的风都不紧不慢。一切都稳得像教人挑不出半分错处。王燕低头喝粥时,手指却一直微微发僵。她不敢抬头多看温夫人一眼,怕自己眼里藏不住东西;可若总低着头,又怕显得太过。于是只能强逼着自己时不时抬起眼,像平日那样听话、安静地应一两句,再把目光落回碗里。
方英杰也一样。
两人明明坐在同一张案边,却比前几日更少说话。可也正因这“少”,反倒叫他们之间忽然多出一种从前没有的默契——有些东西不必开口,对方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待早膳将尽时,外头忽有一名小厮快步进来,低声在姚妈妈耳边说了句什么。
姚妈妈先是一怔,随即便转向温夫人,轻声回道:“夫人,前头说,太湖那边又有话带到了。”
这句话一出,王燕手中的小勺便几不可察地一颤。
温夫人却只“嗯”了一声,神色半点不乱,像这原是意料中事。她也不避着两个孩子,只将那小厮递上的折纸慢慢展开,低头扫了一遍,这才抬起眼来,微微一笑。
“是好消息。”
王燕呼吸都紧了一下,几乎本能地望过去。
温夫人语气极平,像怕说得急了,反倒惊着人似的:
“你爹那边眼下虽还脱不开身,可你娘的伤已稳住了,顺哥儿也一直守着,家里这两日暂没再出旁的乱子。”
她顿了顿,又道:
“另有一层,四海帮那边转出去的话,已经接上了华山要找你的人。那头既知道你们如今在璧月庄,后头便不是没头苍蝇似地乱找了。若不出岔子,这几日该会有人顺着这条线回话,看看是先来接,还是先把后头路数定下。”
这几句话,放在前几日,只会叫人欣喜若狂。到了此刻再听,却只叫方英杰心里一阵阵发寒。
他知道——那几封信根本没有寄出去。
昨夜风无迹与李盈虽未把每一件事都说透,可有一层已足够清楚:这里所谓的“消息”“递信”“接路”,十有八九全是她拿来稳住他们的说辞。
可知道归知道,他还得坐在那里,像别的什么也不晓得,只能把这一番话听进耳里。
王燕显然比他更难撑。
她眼里那一点亮,明明是给这“好消息”激起来的,可那亮里又偏偏裹着昨夜的寒,裹得她自己都分不清,这一刻想哭的到底是因为真有消息,还是因为明知这消息未必真,却还得装作自己信了。
她喉头发紧,半晌才低低唤了一声:
“夫人……”
温夫人看着她,眼里竟真有几分像长辈看孩子似的温和。
“我说过,路没有那么容易断。”她轻声道,“你只管先把自己养稳。该来的人,后头总会来;该接的线,也总会接上。”
这话说得太顺,太稳,太像活路。
若不是昨夜床下亲耳所闻,便是再多疑一倍的人,也未必能从中听出半分假来。
王燕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嗯。”
那一声极轻,也不知到底是答她,还是答自己。
饭后,温夫人照旧没有多留他们,只叫人把药和蜜水送回西小院,又吩咐姚妈妈:“今日别叫他们走远。就在前头水榭和后园浅处坐坐便是。昨夜风过,地上潮,石边也滑。”
这话听来仍是照看。
可到了他们耳中,却已全变了味。
昨夜之后,他们才真正明白:庄中这些“陪着”“照看”“别走远”“怕出事”,从来都不只是体贴,也是一层不动声色的看守。
可明白了又如何?
他们依旧只能低头应是。
出了前院,沿回廊往西小院走时,前头姚妈妈步子仍稳,不紧不慢。后头两人隔着半步并肩走着,谁都没先开口。一直走到回廊转角,前头婆子稍稍走远了些,王燕才极轻极轻地偏过头,低声道:
“她刚才说的话……你都别信。”
这一句低得几乎只剩气音。
方英杰没有看她,只同样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我知道。”
王燕喉头一哽,像是直到听见这三个字,才真正松下胸口那一寸一直提着的气。
“可我们还得装信。”她道。
“嗯。”方英杰顿了顿,终于又补了一句,“在能走出去之前,都得装。”
两人说到这里,便再没往下说。
不是没话,而是不敢。回廊并不长,风也不大,谁知道哪一重花窗后、哪一道转角旁,会不会就站着庄里的人?
可也正因为只说了这么两句,那条“同线”的感觉,才忽然真切起来。
昨夜以前,他们只是一起被收进庄中的两个孩子。
从今晨起,他们却已成了同藏一桩真相、同守一个秘密、也同演一场戏的两个人。
有些事,一旦知道了,便再回不到从前。
回到西小院时,廊下那几只白兔又给放了出来,仍旧在草坡边一跳一跳。风吹过花架,日影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远处湖面也照旧明亮,仿佛这璧月庄真是世外安稳地,半点也不沾夜里那些潮冷、血腥与腐臭。
王燕站在廊下,看了那几只兔子很久,忽然低低道:
“昨儿我还觉得,这里真像个能落脚的地方。”
方英杰站在她身旁,也望着前头那一片花影和草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道:
“现在也是。”
王燕一怔,转头看他。
方英杰脸色仍白,声音也仍不高,可这一句却说得很实:
“只是落脚,不是信它。”
王燕定定看了他片刻,眼里那点一整夜都压得极死的惶意,竟在这一刻微微定住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低低“嗯”了一声。
前头姚妈妈回身唤他们过去,说今日的药还得趁午前喝。
两人应了一声,便一道往前走。
步子并不快,背影看去也仍和前几日没什么分别。外人若从旁瞧着,大约只会觉得,这两个孩子经过一路惊惶,总算在璧月庄安下了心,连走路都比初来时稳些了。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这一份“稳”,已不是先前那种把这里当活路的安稳。
而是知道脚下是井,井上铺着花与灯,也只能先稳稳踩着,不让自己失足落下去的稳。
从这一日清晨起,庄中一切如旧。
可他们两个,再也不是从前那两个会把每一句温声细语都当真的孩子了。
花影犹深日尚温,谁知石底锁冤魂。
一园白兔藏疑哭,半夜青灯裂旧恩。
床下始闻魔与欲,帘中尽见网和根。
次晨仍是温柔面,从此同心不敢言。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