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钱建业把那份委托丢在我桌上的时候,我正在核查另一个案子的最后一组数据。
"小沈,这个你先看看,三周出初步报告。"
我抬起头,他已经走了,背对着我,端着咖啡杯往他的角落走,像是这件事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是他的惯常方式。公司里有复杂的案子,他就转给我;我交出报告,他签上名字发给客户;客户说分析得好,他说"我们团队很专业"。我在链透视做了三年高级分析师,没有人知道那些报告具体是谁写的,但这件事我很早就想清楚了,在这个行业里,你的名字不重要,你的分析能力才重要,而能力这件事不会因为报告上签的是别人的名字就消失。
我把那份委托文件打开,扫了一遍。
委托方是一家中型加密货币交易所,合规总监措辞谨慎,把需求描述成"例行的链上风控核查"。但附件里给出的那批账户列表,和"例行"两个字对不上,五十七个地址,跨越比特币、以太坊和币安智能链三条主链,账户行为的时间跨度超过两年,涉及的资金体量按当下价格折算超过了三十亿美元。
例行核查不做这个规模。
我把附件导入链透视的分析系统,泡了杯茶,坐下来开始看数据。
二
我叫沈映雪,二十六岁,金融学本科,数据科学硕士,2018年加入链透视,做链上数据分析和反洗钱合规咨询。
说这些不是要做自我介绍。是因为如果你想理解我接下来做的事,你需要先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对数据有一种很难解释的感觉。不是喜欢,喜欢这个词太轻了。更接近的说法是:数据是我见过的最诚实的东西。它不会因为你希望它是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不会说谎,不会沉默,不会失踪。它就在那里,你有没有能力读懂它是另一回事,但它本身是完整的,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现实世界里有很多东西会无缘无故消失。
这件事我是有亲身经历的。
但现在先不说这个,先说那五十七个账户。
第一遍浏览用了一个下午。我的习惯是先做横向扫描,不深入任何细节,只看整体的分布规律,账户的活跃时段、资金规模的量级分布、交易频次的集中程度。这遍扫描的目的是找"形状",找这批账户作为一个整体呈现出来的特征。
我在记事本上写下了四个字:高度协调。
这五十七个地址在过去两年里,几乎所有重要的操作都发生在彼此相近的时间窗口里,不是同一分钟,但通常在同一个十二小时区间里。普通机构账户的协调是有惯性的,会随着市场波动偏移。这批账户不一样,它们的协调是刚性的,像有某种外部信号在同步触发。
我在那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三
第二天开始做纵向分析,逐一追查这五十七个账户的历史操作和资金流向。这件工作耗了将近一周。
每个账户的资金流向都很复杂,涉及多层地址转移、跨链操作和交易所之间的内部转账,清洗路径设计得相当精密。我用链透视的反洗钱溯源系统跑了几个账户,系统报了技术错误,追踪链条太长,超过了最大迭代深度。我手动调高了限制参数,重新跑,这次花了将近四个小时才出结果。
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在那张资金流向图上停了很久。
正常机构的资金路径是有目的性的,从A到B,或者经过几个中转到B,结构相对清晰。这批账户的路径是发散的,一笔钱进来,经过三到五层地址分拆,流向几十个不同的终点,然后在某个时间节点重新汇聚,再分散,再汇聚。这种模式不是为了隐藏资金去向,是为了让追踪者在某个环节彻底丢失线索,如果你的分析工具有迭代深度限制,你就会在那个环节停下来,而他们知道你会在哪里停。
他们了解链上分析工具的边界。
我在椅子上坐直了。
委托方说这是五十七个账户,但第一周结束的时候,我已经把关联账户的范围扩大到了一百九十三个。这件事我没有告诉钱建业,不是因为瞒着他,是因为在我拿到可以说的结论之前,告诉他任何中间过程都没有意义。我的习惯是这样的:先把事情想清楚,再开口说。
周日晚上,分析结果出来了。
这一百九十三个账户,在2019年到2021年之间,对每一次重大市场转折点的提前布局,准确率超过了96%。
我把这个数字输进分析表,在旁边写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不可能。
然后我在括号后面加了一行:除非他们提前知道结果。
然后我把那一行划掉了。
但那一行划掉之后,我还是一直想着它。
四
在那一百九十三个账户里,有一个是异类。
和其他账户的百亿级别规模不同,这个账户的资金体量很小,持仓峰值不超过三百万人民币,和那批动辄几千万美元的账户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如果不是因为它的交易时间点和主集群的协调性过高,系统在初步过滤时就会把它排除掉。
账户创建时间:2020年初。主要活跃时段:2020年3月至2021年4月。
它在2020年3月12日到14日之间完成了主要建仓,买入时间点和那批大账户高度重合。随后持仓不动,直到2021年4月在六万美元附近完成了主要清仓。
进场和出场的位置,都在几个技术指标极值的附近,不是最优解,但在一个很小的误差范围内,是普通技术分析很难系统性做到的精度。
我在旁边列了三种可能的关系:
1.集群内部成员,资金规模较小
2.独立的模仿者
3.另一个独立的信息来源。
在3旁边停了一下,加了一个问号,把三个选项都画上了圈,暂时没有足够的数据排除任何一种可能性。
这个账户的持有者没有使用任何混币工具,建仓资金来源相对透明,合计折合人民币大约十三万。
十三万,在3月最低点附近建仓,持有到4月高点附近清仓,涨幅约十六倍。
我在那个数字旁边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这个账户不是在预测市场,是在回忆市场。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用鼠标选中它,准备删掉。。没有数据支撑,放进报告里不合适,听起来像直觉,像玄学,不像一份专业报告应该有的内容。
光标停在"删除"上面。
没有点。
五
我哥哥沈映辉是一个密码学研究员。
或者说,他曾经是。
他在2018年从一所985高校的计算机系拿到了博士学位,毕业之后去了一家私人密码学研究机构,专注于区块链底层协议的安全性分析。他不是那种会和我讲太多工作细节的人,不是因为不信任我,是因为他的研究方向太偏,讲了我也不一定能完全理解,而他不喜欢把东西简化到失真的程度来解释。
我们兄妹两个都有这个毛病:宁可不说,也不说不准确的话。
018年秋天,他打过一次电话给我,说自己在研究一个很有意思的方向,涉及到区块链时间戳的某种特性,具体内容不方便在电话里说,"等我整理出来了给你看"。我问有多有意思,他说,"如果我的方向是对的,会很有意思。"然后他换了个话题,问我工作怎么样。
那次电话之后三个月,他失踪了。
2019年1月,他没有按时出现在研究机构,手机打不通,公寓门锁着,邻居说两天前还见过他。研究机构报了警,警方调查了一段时间,没有找到任何有效线索。他的电脑、手机、研究笔记,全部都不在了,公寓里只剩生活用品,和几箱他还没来得及看的书。
调查结论是:失踪,去向不明,排除刑事案件可能性的证据不足。
这个结论等于没有结论。
那一年,我用了几乎所有的业余时间追查这件事。查他失踪前几个月的通讯记录,查他的资金流水,找过他的同事和朋友,一一谈过。找到的碎片是零散的,没有一个能串成完整链条。
唯一让我觉得有意义的线索,是他失踪前最后一封工作邮件里出现的一个词:时间锚点。
这个词在密码学和区块链的语境里,我没有查到任何正式的定义。我问过他以前的几个同事,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或者他们说不知道。
我把那封邮件存进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和其他碎片一起压在那里。
两年过去了,它们之间的联系没有变得清晰。
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问题不会在你盯着它们看的时候给出答案。你需要继续做别的事,等那个答案自己走进来。
我一直在等。
六
我没有删掉那句话。
"这个账户不是在预测市场,是在回忆市场。"
我把它保留在了分析文档的最后,加了一行说明:"以下为分析者的主观判断,暂无数据支撑,存档备查。"
然后我关上文档,去厨房倒了杯水。
窗外是6月的深圳夜晚,湿热,楼下小区的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窗边,想着那个小体量的账户,想着96%,想着每个转折点之前都完成了精准布局的那批大账户,想着哥哥失踪前那封邮件里的那个词。
这几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没有数据支撑这个方向。
但我在做数据分析这件事上有一种积累了四年的经验性判断:当你在两个看似不相关的数据集里同时注意到同一种"结构感",那种感觉通常不是错觉。
我把水杯放下,回到电脑前,在报告的"建议后续调查方向"部分加了一行:
"建议单独追踪小体量关联账户(编号A-047),该账户操作逻辑与主集群高度吻合但资金规模独立,其信息来源渠道与主集群可能存在本质差异,具有单独追查价值。"
然后我把A-047的链接存进了自己的工作目录,和那个压着"时间锚点"关键词的文件夹放在了同一层级。
我不知道A-047的持有者是谁,住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只知道,那个账户的操作记录里有一种我认识的感觉,不是聪明,不是运气,是一种"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从容。
我见过这种感觉,在镜子里,在某些我已经知道了答案、只需要等待事情如期发生的时刻。
我去洗手间洗了个脸,把毛巾折好,对折,再对折,边缘对齐,挂回原位。
哥哥会笑我这件事,说我"强迫症",说"毛巾挂歪了又不会有什么后果"。我每次回他:"我知道,但还是对折。"他就会笑起来,那种笑是真的,笑两个人对"什么事情值得做准确"有同样的执着,但表现的方向不同。
我最后一次和他见面是2018年的春节,他临走时买了三本书,两本量子物理,一本凯鲁亚克的《在路上》。我问他看凯鲁亚克做什么,他说换换脑子。
那三本书他带走了,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
我关掉洗手间的灯,走回卧室,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躺下来。
空调在角落里低沉地运转。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A-047,96%,时间锚点,回忆市场。
那个账户的持有者,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我已经把他标记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