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国前的最后一个项目,是参与生态果园的采摘工作。这并不是普通的“义工”。果园与我们所在的义工组织合作,提供食宿,而我们则以劳力换取学习与参与的机会——这里更像是一种以劳动参与生态实践的项目。我跟着果农老张走在果园里。他一边检查果树,一边提醒我:“小心点,地刚下过雨,滑。”
我们开始采摘,他耐心地教我如何判断成熟的苹果、如何下手才不会伤到果枝。我问他:“您做这一行多久了?” 他笑了笑:“三十年了。以前我在工地干活,后来摔伤了腰。也去外面闯过,做过投资,结果赔得一干二净。”他顿了顿,“钱没了,老婆也走了。”
我轻声问:“后悔吗?” 他反问:“后悔有用吗?人生没有take 2,只能往前看。他看着手里的苹果,“现在这样挺好,种苹果,卖苹果,能养活自己,生活也踏实。” 中午休息时,他拿出自制的饭团分给我。我坐在树下,一边吃,一边望向远方, 山脚下的湖面清澈透亮,映着天空,像一幅优美的画。
老张看我那么喜欢那湖面便主动提议带我去那湖边走走。到了那里,湖水清澈见底,水草轻轻摇曳,小鱼在其间穿梭。我在岸边捡到一枚乳白色的贝壳,内壁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彩虹光。“拿着吧,当个纪念。” 他说。
回程路上,他问我:“为什么来做这些?” 我想了想:“因为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他说:“人生不怕起步晚,就怕一直找不到目标,浑浑噩噩。你能找到,还去做,已经很难得了。” 采摘完苹果过后,向姐姐和林远过来接我。看到我手里的贝壳,向姐姐眼睛一亮:“好美的贝壳。” 我上车之前,老张送了一袋苹果给我:“我再送你一个present吧。” 我疑惑: “又有礼物?” 他回答:“你知道present有两个意思吧。 ” 我点点头:“一个是指礼物,另一个意思是指当下。我小学时就学过了。” 他接着说:“很多人都听过这两个意思,却不明白什么是当下。大部分人总是困在过去,或者担忧未发生的事而令自己活得很压抑。想活得轻松一点,就得学会活在当下,而不是为过去而悲伤和为未来而忧思。” 我说道:“我会记住的,谢谢您的present。” 林远看了看手表:“我们该走了,下午还要出席智能义工系统会展。”
到达会展的人比我想象的多,除了义工团,还有科技公司的代表和媒体记者。当项目负责人介绍完毕,林远第一个举手:“我想问,你知道义工的初心是什么吗?” 项目经理尴尬道:“是......帮助有需要的人?” 林远站起来,向姐姐拉了拉林远的袖子,可是他坚决站着发言:“我做了十五年义工。有人来当一天义工只是为了拍照炫耀,有人默默做了十多年没人知道。现在你的项目要运用系统把所有义工的付出变成积分、排名?而且还想推出人工智能义工!让冷冰冰的机器人去关怀其他人!可笑!”
现场的辩论开始分成两派,有些支持这项目,有些觉得这项目违反了义工的初心。最后,义工团最高负责人出来打圆场:“我们先挑选一个小区推广这项目,为期一个月。最后看数据分析结果来做最后决定。” 林远一脸不服地离开会展,向姐姐追出去:“你今天有点激动。” 林远抬头问:“因为我觉得他们在侮辱‘义工’这两个字。我先走了。麻烦你们留下善后。”
林远走远后,向姐姐转向我:“小佳,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想了想:“我觉得尝试寻找平衡点,用科技提高效率之余也能不忘初心。这也能帮到更多的人。” 向姐姐看着我笑了:“小佳,你真的长大了。” 我纠正:“我是学了很多做大人的道理,做人没有速成班,我还在慢慢学习呢。”
回到宿舍过后,我开始收拾行李了。明天一早我就要回国了。几天前,我收到大哥发来的信息:“集团危机,速回。” 正当我收拾行李时手机响了,是爷爷的视频邀请:“小佳,收到消息了?” 我答: “嗯。大哥说集团有危机,让我赶快回国。到底出了什么事?” 爷爷一脸憔悴:“这事情有点复杂。我们的子公司被举报涉嫌跨国诈骗案,目前子公司负责人失踪了,警方已经开始通缉他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受这件事影响,项目全面停摆,资金被冻结,合作方也开始抽身。 紧接着,你大哥也被警方带走协助调查。”
我忙追问:“严重吗?有解决方案了吗?”爷爷说:“可大可小。戴律师和公司高层都在全力想着解决方案。不过,只怕事情没那么简单,细节方面等你回国我们再详谈。” 我紧张道: “我明天就回去。” 爷爷却说:“不急。你先把义工工作交接好再出发不迟,答应了要帮的忙和要做完的事一定要完成,邢家的人不能不守承诺。公司这里我还能撑一段时间。”
向姐姐和林远说要请我吃farewell dinner。林远开车带我们去了海边,而向姐姐准备了一些简单的食物和饮料。林远在沙滩上铺了野餐布。向姐姐笑着说:“送别宴,虽然简陋了点,但诚意十足。“ 她一边说, 一边把寿司、小蛋糕、果汁还有几盒便当整齐地摆在野餐布上。” 我边吃边问:“你们第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向姐姐和林远看向彼此笑了,林远说:“十年前,那时候我们的恋爱一周年纪念日来这里看海。”
向姐姐问:“小佳,你有试过后悔来这里当义工吗?” 听到这句话,我的脑海里自然地浮现很多画面,有孤儿院的孩子、贫民窟的母亲、海底的垃圾、海边的木屋和果园的老张。我坚定地回答:“我从没后悔过。” 我接着说:“一处理好家里的事情,我就回来。” 向姐姐望着远处的海面,轻声说道:“小佳,你要记住,没有人可以主宰你的生活。” 这句话,我不是第一次听见, 那时候,我还住在“游乐园”。那时向姐姐坐在我身边,对我说:“没有人可以主宰你的生活。” 那时的我并不明白。可直到今天,我才终于真正听懂。我低声重复着那句话:“没有人可以主宰我的生活。”
这一夜,我难得一夜好眠。第二天一早,我出发去机场。这次我回去的身份不再只是邢家小姐而已,我还是一个看过了世界两面的人,富有与贫困,光鲜与腐朽,表象与实象。手机震动,晓冰发信息来了:“我过几天也会回国!有超级八卦要告诉你!!!” 我笑了:“什么八卦?” 晓冰回复:“这么劲爆的八卦当然要当面告诉你!”
向姐姐和林远也发来信息,林远的信息:“你安心处理你的事,我们随时欢迎你回来。” 向姐姐的信息:“等你回来。” 我回复道:“我一定会出席你们的婚礼。” 看着这些信息,我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孤独地翻山越岭了,我有一班战友陪着我一起翻山越岭见风光。飞机起飞,我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海岸线。我闭上眼睛,准备好迎接漫长的前路。
在飞机上,我旁边坐着一名留着一头长发的男人,他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某段视频,好奇心使然,我看向他的屏幕,只见他的屏幕上出现一幕幕令人鼻酸的影像,其中一位竟然是我在贫民窟遇到的小男孩,视频里一幕幕都是受害者的专访,有年轻女孩被骗来国外打工可是却被逼卖淫、有之前问我要不要雇他运毒的小男孩、还有一个女人因为长期被丈夫家暴的杀夫案、还有退休女士遭网恋骗财的案件等等。
我尴尬地打断那长发男人:“不好意思,请问这段视频是你自己拍的吗?” 他一脸防备:“是,那又怎样?” 我递出自己的名片:“那你有视频里的受害者联系方式吗?我想帮助他们,我猜你拍摄这视频的目的也是想帮助他们吧。其实我有见过你视频里的其中一名男孩,只是当时我被吓到了,当事后想到想帮助他时却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他接着问:“你为什么想帮他们?你打算用什么办法帮助他们呢?” 我一脸诚恳:“因为我有那个能力。我有资源可以帮那名女生找到家人,我也可以资助那名男生去读书或者学习一技之长而那女人我可以资助她的律师费用。” 他思考了一阵子便点点头。
这段路程上,我从他那里听说了很多新奇的事物。他说他的国家里大部分的男人都留着长发,反而女人是留短发的。据他所说,他们那里的人民的爱好是喝香槟和遛狗,几乎每家每户都会养狗。而喜欢喝香槟是因为他那里是一个热爱赛车的国家,每每赛车完毕过后都一定会喷香槟庆祝。我答应他有机会的话,一定会去参观他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