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每每回到家里,陈朝阳总是喝酒,醉了就开始砸东西,接着便对陈怡伶拳打脚踢。时间久了,她的身上渐渐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淤青与伤痕。
初中的教室里,同学都排挤她。每天来到座位,桌面上早已被各种肮脏的字句刻满——“恶心,滚出去”“垃圾”“野孩子”“贱人”……密密麻麻,连课本和文具也未能幸免,不是被撕坏,就是被扔得残缺不全。
前座的男生忽然转过头,故意拉长声音:“哟,你回来啦~你妈是不是跟别人跑啦?”
教室里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陈怡伶沉沉地低下头,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她从书包里摸出纸巾,用力擦着桌面上的字迹,可那些笔画早已渗进木头里,怎么也擦不掉。
老师进来上课,看见闹哄哄的场面,只皱着眉对她斥责:“陈怡伶,又是你!整天弄得教室乌烟瘴气的!”
“哈哈,她真傻,一点用都没有!”
“你看,老师根本懒得管她!”
“啧,脏死了,她真的好脏啊……”
……这样的话语,这样的忽视,对她来说,早已是常态。
再后来,到了初二。
那是她短暂而过的春天,也是坠入凛冽的冬天。
是的,他们班转来了一个女孩,她叫梁瑶。她性格活泼开朗,与所有同学打成一片,每天都有说有笑的。这给陈怡伶的感觉就是:她无疑和所有人一样,她会讨厌我、会排挤我。可她没有,她看见陈怡伶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她主动向班主任申请坐到她的旁边,成为她的同桌。
陈怡伶十分惊讶,但她立马沉默了。因为用不了多久,她也会离她远去,所以她不想和她有任何语言或者肢体上的接触。
可梁瑶偏不,她渴望和这位新同桌成为好朋友。
她调好座位就冲着陈怡伶嬉笑:“嗨!新同桌你好!我叫梁瑶,以后请多多关照呀!”
她打破了她们之间的僵局。
闻声,陈怡伶先是一怔,抬起眼睛,呆呆地看着她。
对方精致的五官清晰可见。
梁瑶往前一凑,看清她的脸,揣笑道:“你长得真好看!”
陈怡伶啊了一声。
梁瑶被她这一呆萌的表情逗笑了,噗嗤一笑,“哈哈,你真的好可爱啊!”
梁瑶灿烂温暖的笑容,瞬间吸引了陈怡伶的目光。她正为对方的耀眼出神,一句猝不及防的夸赞却让她倏地红了脸。生平第一次,有人这样肯定她。这份陌生的暖意悄然洇透心间,竟将那些积存的寒冷涤荡一空。
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梁瑶。
放学路上,有几个女生偷偷拉住梁瑶:“她呀,你还是换个座位吧,这人…啧,恶心死了。”
梁瑶一听就不乐意了,回敬几人:“你们才恶心,我不允许你们这么说她,她才不是那种人!”
几个女生听了,觉得甚是荒唐。
其中一个嘲讽道:“呵,恶心?不听算了,你跟那种人混在一起,迟早……”
话没说完就被梁瑶瞪回去了,“闭嘴!”
那人被怼得哑口无言,只好咂咂嘴,“爱听不听,好言相劝,就当喂狗了。”
几个女生讪讪离开。
梁瑶被气得嘟哝,“莫名其妙……我才不信呢,你们才恶心,恶心死了!!”
她气到不行,哪有人在背后这样议论同学的。
一转头,却看见陈怡伶就在不远处,不知站了多久。
“同桌!”梁瑶飞奔过去,轻轻拍她肩膀,“一起回家吗?”
拍到伤口,刺痛。
陈怡伶整个人一颤,猛地缩了下身子。
“疼?”梁瑶这才看清她衣领下隐隐的淤痕,“你这伤……”看见她避讳不提的模样,又作罢了:“唉,算了。”
梁瑶没再问,牵起她的手拐进了路边超市。她买了药水和创可贴,在街角长椅上小心地帮陈怡伶处理伤口。
棉签碰到伤处时,陈怡伶轻轻抽了口气。
“疼吗?那我轻点……你忍着点,快好了。”
陈怡伶点了点头。
梁瑶看着心疼,还是问出口了:“你这伤咋整的?伤得那么重……”
陈怡伶沉默了一会,开口回答:“习惯了。”
梁瑶很激动,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什么叫习惯了?!是不是家里打的?”
见人没反驳,她算是确认了一件事:陈怡伶被家暴了。
梁瑶握紧药瓶:“报警吧……怡伶,我们报警吧。”
陈怡伶再次沉默,最后摇头说:“不行,他是我爸。”
梁瑶气懑地说:“那也不能这样!下手这么重。今晚去我家,明天再说。反正周六了。”
陈怡伶犹豫不决。
梁瑶直接拉住她手腕:“哎呀,行了,别想那么多,跟我走吧!”
最后陈怡伶拗不过她,跟她回了梁家。梁瑶家很有钱,父母相敬如宾,这难免让她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当初又何尝不是那样甜蜜……想到这里,她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梁瑶的家很温暖,她从来没有享受过那种温馨,那种幸福。
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她记不清了,甚至很遥远……又或者说,她真的拥有过幸福吗?
周六早上,陈怡伶不辞而别。
当她推开家门时,木门发出拖长的吱呀声,像是这栋陈旧房屋本身的呻吟。光线随着敞开的门缝挤进玄关,她站在门口,影子被拉得细长,投在磨得发白的水泥地上,像一根随时会被踩灭的烛芯。
“爸,我回来了。”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机屏幕发出蓝幽幽的光,映在一个蜷在沙发上的黑影轮廓上。陈朝阳没有立刻回应,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与电视机里模糊的广告声在空气里作祟。
“你也知道我是你爸,”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带着宿醉未醒的黏腻和阴冷,从沙发的方向滚过来,“你昨晚去哪了?”
陈怡伶的心沉了下去,指尖冰凉。她还未来得及编织一个脆弱的借口,甚至来不及放下肩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一阵腥风就裹挟着阴影扑到了面前。一只青筋虬结的手猛地伸来,不是扇耳光,而是狠戾地一把攥住了她的头发,指节深陷,毫不留情地向后拽去。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迫使她仰起脸,对上一双布满血丝、浑浊暴戾的眼睛。
陈朝阳的脸在电视的冷光下忽明忽暗,扭曲得像一张揉皱后又试图展平的废纸。
“真是的,”他的唾沫星子带着浓烈的酒臭喷在她脸上,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秦梦那个婊子……怎么生出你这种货色……你跟她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辩解是徒劳的。在她开口之前,另一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裹挟着风声,砸了下来。不是第一次,不是最后一次。陈怡伶几乎能预判那轨迹——先是脸颊侧面火辣辣的撞击,耳畔嗡鸣;然后是腹部,胃部猛地收缩,酸水呛上喉咙;接着是肩膀,后背……疼痛如同潮水,从不同的方位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像狂风暴雨中一片单薄的落叶,被撕扯,被践踏,只能蜷缩起身体,用瘦弱的臂膀徒劳地护住头脸。
旧伤未愈,又添新创。昨天梁瑶小心翼翼为她贴上的创可贴,早已在撕扯中不知去向。脸颊上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温热的液体混着冰冷的泪水滑落,留下蜿蜒的痕迹。
头发凌乱地黏在额角和伤口上,丝丝缕缕,像黑色的水草缠绕着濒死的溺水者。透过这层湿漉漉的屏障,她的眼睛睁着,却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某块剥落的墙皮。
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那是一种连哭泣都显得多余,连呼喊都觉得费力的枯寂。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暴风骤雨似乎停了。
或许是陈朝阳打累了,又或许是酒精再次攫取了他的神智。他踉跄地踢开脚边一个歪倒的空酒瓶,瓶子骨碌碌滚到墙角,发出哐啷的回响,随后他便重重地倒回沙发,鼾声几乎立即响起,粗粝起伏。
她慢慢地把脸埋进屈起的膝盖,任由泪水与血水浸湿布料。
没有希望……没有任何希望……
我永陷泥潭,无法脱身。
她蜷缩在角落里,昏暗的房间里死一般寂静,没有一丝光线愿意透过窗棂照射进来,只留她一人孤苦伶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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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梁瑶本想问她那天是什么时候走的,可话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见了,看见陈怡伶低头挽袖时露出的那截小臂:旧伤叠新伤,青紫里泛着黄,像一片被风雨反复揉皱的枯叶。于是那句疑问便生生拧成了愤怒:“这样不行……得报警,必须报警。”声音压得很低,却颤得厉害。
陈怡伶没有抬头。沉默从她瘦削的肩头垂下来,沉甸甸地,坠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梁瑶忽然就懂了:有些疼是喊不出声的,有些屈辱早已和皮肉长在了一起。她便不再追问,只是从书包里摸出一块包着玻璃纸的水果糖,轻轻推过桌面的中线。
如果不愿意那便不强求了……
梁瑶不希望她难过,所以她只想变着法子逗她开心。
日子依旧过着。梧桐叶在窗外一片一片地黄,掉下来的时候轻飘飘的,没什么声响。
在一次课间,校草凌佑溪经过他们班,所有女生都为之尖叫,“快看,快看!是校草凌佑溪!!真的好帅啊!”
他走得很慢,把这些夸赞听在耳里。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微微鼓起,目光却像闲逛的鸟,不经意地掠过窗口。邪魅狂狷间,他忽然停住了,停在陈怡伶身上。她那时正低头写字,脖颈弯成一个薄脆的弧度,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好美……
他完全被她的美貌惊艳到了。
陈怡伶似乎察觉了什么,抬起眼。目光相遇只是一瞬,她便又低下头去。
她对校草没有任何感觉。
而就因为他看陈怡伶的一眼,便让梁瑶产生了心悸。
很显然,她被校草迷住了。
凌佑溪打听到消息,得知她的名字叫陈怡伶,而同桌是梁瑶。就在梁瑶大着胆子向凌佑溪告白时,本要拒绝梁瑶的凌佑溪竟然答应了她的表白。于是他借着梁瑶男朋友的名义接近陈怡伶。
他不喜欢梁瑶,他这么做只是为了得到陈怡伶。
“叫你同桌一起吧?”凌佑溪总这样提议,手臂很自然地搭在梁瑶肩上。梁瑶便雀跃着去拉陈怡伶的手。可一顿饭下来,她渐渐觉得不对劲。凌佑溪的目光,总像蜻蜓点水般掠过自己,然后长久地停在陈怡伶沉默的侧脸上。那种停驻,太安静,也太专注了。
“你……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叫上怡伶?”梁瑶终于在一个黄昏里问出声,“你是不是喜欢怡伶?”
凌佑溪笑出声,手指拂过她的发梢:“瞎想什么呢。我只是看她总是一个人……怪可怜的。”
梁瑶一听就觉得自己男朋友特别有爱心,“好吧,看来是我想多了。我也觉得她很可怜。但她人很好,就是话太少了……”
两人即使表面很甜蜜,但凌佑溪可不单纯,他不是什么好人。这个观点在陈怡伶的心里根深蒂固,于是她开始观察凌佑溪,最后发现他这人特不老实,在和梁瑶谈恋爱的同时还与别的女生亲亲我我。而有一次亲热的过程中,恰好被她发现了,等那女生离开后,陈怡伶站到凌佑溪面前,闷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欺骗梁瑶?你……你这个渣男。”
凌佑溪挑起眉,抓着她的手,满不在乎地说:“那又怎样?她现在喜欢我喜欢得要命。”又拉近一步,勾引道:“其实,你比她们都有意思,要不你跟我试试,怎么样?”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转角传来。梁瑶站在那儿,身后跟着几个女生。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一点点褪去血色,像被水浸透的纸。
她冷声问:“你们……在干什么?”
陈怡伶一把挣脱凌佑溪的手。
凌佑溪怕事情败露,反咬陈怡伶一口,“瑶瑶,是她,是陈怡伶非要叫我来这里的……是她勾引我的!!”
陈怡伶一听,连忙解释:“不是的!梁瑶……并不是这样的。我刚刚……”
梁瑶愤恨地说:“行了,我不想听你的解释。怡伶,我没想到……我这么信任你,你却这样对我……”
陈怡伶跑到她跟前,抓着她的手,“你先听我说,我真的没有,你别听他胡说!”
那帮看戏不嫌事大的女生对着陈怡伶指指点点。
有一个直接骂道:“贱人,你还好意思缠着梁瑶?丢死人了!”
“偷情也不避着点人,你看看,现在都舞到正主面前了,真是羞死人了~”
“当时就跟你说别和她太近,你偏不信。现在好了,都勾引到你男朋友了。”
梁瑶越听越气,咬牙切齿,一把甩开陈怡伶的手,阴沉着脸,“够了,我先走了。”
这帮人看了出好戏,嬉皮笑脸,瞧见梁瑶走了,这戏也算是散场了。
大家的笑声像一串散落的玻璃珠子,蹦跳着滚远,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冰冷的回音。
笑声大得传上天空,吓得树梢上的鸟儿乱窜,太阳也不忍直视,让乌云遮蔽了它的眼。
天空不知何时已堆满了铅灰色的云,沉甸甸地压着楼顶。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而她站在冷风中,不为所动。不一会儿雨就开始下了,先是细密的丝,渐渐连成了片。枯槁的树枝在风里狂乱地抽打,一片叶子被撕扯下来,在空中翻卷了好几个身,终于“啪”地贴在地面上。很快,一双鞋踩过,又一双鞋踩过——那片叶子便彻底嵌进了湿黑的泥里,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原来信任这东西,也像这片叶子。它曾经那么绿那么实地长在枝头,让你以为它和树木本身就是一体。可其实连接它的,不过是那么细脆的一点蒂。风来的时候,雨来的时候,或者什么都不为,只是季节到了,它便脱落了。你甚至听不见它告别的声音。
陈怡伶静静地站着,任风吹任雨打,脸上湿漉漉一片,一时间,她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只觉得眼前一片朦胧,很模糊,很晃荡,什么都看不清。
突然,陈怡伶头上多了把墨绿色的伞,她意识到没有风雨的吹残,恍惚地抬头,是伞,而眼前的女生比她高出许多,脑后束着高高的马尾,脖子上纹着特别显眼的纹身,细看,原来纹的是一只大蓝闪蝶。
那对墨蓝的鳞翅在雨天晦暗的光里,幽幽地泛着光泽。蝶翼延伸至耳后,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入发间。
她不咸不淡地说:“伞给你。”
陈怡伶犹豫片刻,缓缓抬起手,但还是不敢接。
那女生不耐烦了,“啧,拿着啊。”她一把抓起陈怡伶的手,把伞柄塞进她手里,“风大,握紧。”
陈怡伶目光呆滞,手却牢牢地抓紧那把伞。
那女生见她握住了便转身离开了。
陈怡伶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朝天上看了看,叹了口闷气,便深深地闭了眼。
心里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自那以后,梁瑶和她之间忽然就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陈怡伶几次想开口解释,话到嘴边,却总被梁瑶无声的回避或匆忙的打断挡了回来。关系像绷紧的弦,悬在半空,陈怡伶怔怔地看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重新叩开那扇骤然紧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