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将一杯热茶递到萧瑟郎面前,呵呵一笑:“萧公子,夜里凉,喝点热的,保重身子。”
萧瑟郎接过茶盏,轻轻点头:“多谢黄老。你也别总站着,坐下歇歇吧。”
黄老拍了拍自己的手臂,神色中带着几分感慨:“无妨。多亏了萧公子那套神奇的驱邪之法,我这把老骨头,如今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连走动都不成问题了。”
郑爽在一旁连连点头:“是啊,萧公子。像黄老这种程度的‘诅咒’,以往基本等同于宣判死刑。可经过您的处理,竟然能恢复到这种地步,实在不可思议。”
萧瑟郎失笑,摆了摆手:“哪有什么驱邪,不过是刺激身体代谢、让它自己‘醒过来’而已。再说了——”
他语气一顿,目光微微一沉。
“那东西,本来就不是诅咒。”
郑爽一愣:“不是诅咒?”
萧瑟郎点头:“嗯。更准确地说,是中毒。”
黄老立刻摇头,语气笃定:“不可能。以前也有不少人怀疑过中毒,城里城外的大夫、医师都看过,查不出任何毒性反应,这才最终被定为诅咒。”
“因为它不是普通的毒。”
萧瑟郎放下茶盏,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准确来说,是一种作用于神经的慢性侵蚀。与其说是毒,不如说是对人体神经造成持续伤害的‘刺激源’。”
郑爽皱起眉头:“可我们在矿区里,除了赤砂石之外,并没有接触其他东西。若赤砂本身有问题,那在矿区外活动的人,也不该完全没事才对。”
萧瑟郎抬眼看向他,淡淡道:“你还记得我提过的——矿区里的味道吗?”
郑爽一怔:“味道?那股怪味?可那气味在矿区一直都存在。若真是毒,每个人的症状却又不一样。而且,也有人试过含解毒草、佩戴护符,结果一点用都没有。”
萧瑟郎嘴角微微一勾,却没有笑意。
“因为防错了方向。”
“那不是靠入口的毒,也不是靠血液扩散的东西。”
他语气低沉了一分:
“真正的问题,恐怕就在呼吸之间。”
郑爽与黄老几乎同时出声,语气中满是困惑——
“呼吸之间?”
萧瑟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帘,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似乎在整理思路。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老实说,我也无法确定具体原理。”
“但从环境、症状,以及你们描述的发病过程来看……这和我以前听过的一种病症,非常相似。”
郑爽神色一紧:“病症?”
“嗯。”
萧瑟郎点头,“当你们闻到那股味道时,问题其实已经发生了。那东西会随着气息进入体内,直接作用在神经上。只是浓度、暴露时间、个人体质不同,发作的速度和程度也就不一样。”
郑爽眉头越皱越深,忍不住脱口而出:“那……要是屏住呼吸挖矿,不就没事了?”
话音刚落,黄老便忍不住笑出了声,摇头道:“要真这么干,恐怕人还没被毒害,就先憋死在矿坑里了。”
萧瑟郎也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而且,就算你不呼吸,也只是你‘感觉不到’而已。那东西并不会因此消失。”
他抬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眼睛、耳朵,甚至皮肤……都会成为入口。想要彻底隔绝,除非穿上一件完全封闭、不透气的防护服。”
郑爽下意识追问:“那不就——”
“没错。”
萧瑟郎接过话头,“那样一来,又得解决人在衣服里怎么呼吸的问题。可惜,这个世界……还没有那样的技术。”
屋内一时间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碧池歪了歪头,语气天真却直接:“既然是气味,那不能把毒气吹散吗?”
郑爽一愣,随即认真思索起来,片刻后缓缓摇头:“矿坑通道狭长又弯曲,靠吹散几乎不可能。而且挖掘时,赤砂石还会不断释放出新的气体。”
他叹了口气:“就算安排许多人在里面使用风系魔法,最多也只能维持短时间。人一撤,毒气还是会重新积聚。”
众人听完,脸上皆露出无奈之色,空气仿佛也沉重了几分。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萧瑟郎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那就别想着‘吹散’了。”
郑爽一愣:“什么意思?”
萧瑟郎语气逐渐变得兴奋:“把它抽走不就行了?做一个持续把矿坑里的空气往外拉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虽然没有马达这种玩意儿,但只要做出长管道,在里面装上类似风扇的结构,让空气单向流动——”
碧池嘴角悄然上扬,眼中带着熟悉的笑意:“抽风机?马达?潇哥哥这是又准备折腾出什么神奇的东西了?”
萧瑟郎无奈地笑了笑,挠了挠头:“名字你就别管了……虽然黄鸿不在,不过我觉得,用木头、齿轮,再配合雕刻技术,应该能凑出一个能用的雏形。”
话音落下,郑爽与黄老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念头——
或许,赤砂矿真的不是无解之地。
没过多久,萧瑟郎便在纸上勾勒出一张简略却密密麻麻的结构图,线条交错,标注复杂。他抬起头,带着几分得意,将图纸摊开给众人看。
“差不多就是这样。”
郑爽凑近看了几眼,眉头越皱越紧,最终还是尴尬地开口:“萧公子……恕我直言,这个……我实在看不明白。”
黄老也跟着苦笑,轻轻摇头:“老朽眼花手慢,看不懂你们年轻人这些新奇玩意儿。”
就连碧池也歪着头盯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潇哥哥……你画得,真的有点难懂。”
萧瑟郎眉梢一挑,明显有些不服:“怎么可能?以前我画给黄鸿看的时候,他都是一眼就明白的。”
他再扫了一眼众人脸上如出一辙的茫然,终于叹了口气,将图纸收起:“看来不是图的问题,是你们都没接触过研究和发明这一块。”
语气里倒没有轻视,反而更像是理所当然的判断。
“算了,也不指望你们看懂了。”
“我自己做一个出来,比说什么都快。”
碧池立刻顺势拍了拍手:“那正好。反正租借合约也没那么快能办妥,潇哥哥你就安心去折腾你的‘抽风机’吧。”
她话锋一转,目光忽然落在角落里那一套用来给黄老驱毒的器具上,眼睛微微一亮。
“不过在那之前——”
“那些东西是什么?”
萧瑟郎一愣:“哪个?”
碧池指了指那些木桶、蒸箱和管道,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好奇:“刚才黄老他们不是说,就是靠这个排毒的吗?”
“哦,这个啊。”
萧瑟郎随口道,“算是一种……蒸疗吧。通过高温让人出汗,加快代谢。然后排毒,顺便美颜、瘦身。”
话音刚落,碧池的双眼仿佛被点亮了一般。
“美颜?”
“瘦身?”
她猛地凑近一步,声音拔高:“细节!原理!全部告诉我!!”
萧瑟郎整个人僵住了。
下一刻,在碧池那毫不掩饰的“威压”之下,他几乎是被迫把自己所知道的、关于三温暖和蒸疗的那点有限知识,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等碧池彻底听明白构造与原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果断:“好,我去找人做一套。”
话音未落,人已经蹦蹦跳跳地冲出了院子。
萧瑟郎望着她的背影,只能无奈地笑了一声:“都这么晚了……就不能等明天吗?”
郑爽迟疑道:“要不要我去叫住她?”
“不用。”
萧瑟郎摆了摆手,“她是特级实力,只要不正面撞上圣级以上的存在,一般魔兽还奈何不了她。”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时间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城里了。”
说完,便向黄老与郑爽道别,独自一人踏上了返回赤砂城的夜路。
四天时间一晃而过,租借矿区的合约终于正式签订完成。
事情的发展,几乎完全如郑爽先前所预料的一般——
合约一落笔,陈松驰便明确表示,他不会再插手萧瑟郎对矿区的任何管理事务,索性彻底撒手不管。
消息一出,原本依附于城主府体系的矿工大多选择离开矿区。毕竟失去了官方的背书,又要面对那片被视为“恶龙诅咒之地”的矿坑,继续留下来的人并不多。
最终,只有少数几人,在郑爽反复劝说之下,才勉强点头,同意暂时留下。
陆承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叹了口气,对萧瑟郎道:“萧兄弟,这次小陈做得确实不太体面,不过他也不算有错。站在他的立场,这样选择也在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你之前那三十个囚犯到了之后,当矿工的人手还是不够,随时和我说一声。我可以帮你想办法再招一些人。”
萧瑟郎失笑:“陆大人不必为我操心。只是……你一直称他们为‘囚犯’,是不是不太合适了?”
陆承德一愣,随即点头:“嗯,也对。怎么说,现在也算是你的人了。”
他想了想,又压低声音问道:“那需不需要我帮你联系奴隶商人,给他们刻上奴隶魔纹?这样管理起来也方便。”
“不必。”
萧瑟郎毫不犹豫地摇头,“我不太喜欢随便把人变成奴隶。”
陆承德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里闪过一丝恍然,嘴角勾起一个“懂了”的笑容。
“原来如此。”
“萧兄弟是讲究人,对‘奴隶’这一块,也是有要求的。”
说着,还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萧瑟郎的肩膀,笑呵呵地转身离开。
萧瑟郎站在原地,满脸困惑:“……怎么总觉得他误会了什么?”
不过这点疑惑很快就被抛到了脑后。
因为下一刻,一行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赤砂城外。
“哈哈!你们终于到了!”
萧瑟郎迎上前去,目光一扫,微微一愣:“秦烈、莲花,怎么只有你们两个?秦瑶和团团呢?”
莲花冷哼一声:“还能去哪?当然是去帮你收拾你惹下的麻烦。”
萧瑟郎还没反应过来,秦烈便苦笑着解释道:“萧大哥,瑶瑶和团团帮周伯去接应那些还留在村子里的人了。”
“周伯?”
话音刚落,一名满脸风霜的老者便快步上前,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头。
“萧公子!”
“我周守田,代村中所有人,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萧瑟郎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扶起:“周伯,何必如此?不过是顺手帮忙罢了。换成别人,在那种情况下,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周守田苦笑着摇头:“萧公子心善。可那种情况下,多数人只会选择最简单、最安全的做法——把我们杀了,一了百了。”
这一句话,说得在场几人一时无言。
萧瑟郎苦笑着摆了摆手:“好了,过去的事情就先放下吧。你们一路奔波也累了,先进城休息,其他的慢慢再说。”
众人刚要动身,一名守城门卫便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大人……这些人,都是要进城的吗?”
萧瑟郎点头:“是。麻烦你帮他们登记入城。”
门卫咽了口唾沫,低声道:“那个……还请大人别怪罪。只是这些人衣着破旧,若要入城,按照规矩,只能暂时安置在西区。”
萧瑟郎眉头一挑:“西区?不就是贫民区?”
门卫立刻低下头,语气惶恐:“属下不敢冒犯。只是为了避免城内出现误会与骚乱……还请大人谅解。”
萧瑟郎沉默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摇头:“算了,我明白了。”
他刚转身望向城外,目光却忽然一凝。
远处尘土飞扬,又有一大群人正朝城门而来——人数足有近三百之多,而走在最前方的,正是那道熟悉的高挑身影。
“……团团?”
萧瑟郎心头一震,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团团!瑶瑶!你们也到了!”
秦烈一愣:“你们怎么也这么快?我还以为你们至少要晚一两天。”
秦瑶从人群后方走出,笑得温和:“呵呵,他们有些着急,路上便加快了脚程。”
团团挺起胸膛,认真地补充道:“大夫人很厉害。一路上只要有人走不动、受了伤,她马上就帮忙治疗。除了吃饭和休息,几乎没有停过。”
萧瑟郎嘴角抽了一下:“……这是不是有点太斯巴达了?”
秦瑶歪头,眼中满是困惑:“斯巴达?”
话音未落,一道颤抖而沙哑的声音,忽然从人群中响起。
“是……是阿花吗?”
周守田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啊——!爹!”
花大妈再也忍不住,拉着梅梅冲出人群,扑到周守田面前,泪水瞬间决堤。
“太好了……你真的还活着……”
类似的重逢,不止一处。
有人颤抖着伸手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幻觉,有人抱着久别的亲人失声痛哭。压抑了太久的绝望,在这一刻终于化作滚烫的泪水。
城门前,一时间只剩下低低的哭声。
门卫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走到萧瑟郎身后,轻轻点了点他的背。
“大人……”
萧瑟郎头也不回,语气平静:“我知道了,不能离开西区,对吧?”
门卫犹豫了一瞬,声音更低了几分。
“不是……那个……”
“现在,他们暂时都不能入城了。”
——话音落下,城门前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