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休整过后，天色刚亮，赤砂城外的空气仍带着几分清晨特有的凉意。
那名昨夜晕倒的侍卫，终于在断断续续的呻吟中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的第一瞬间，尚未完全回神，便感觉到小腿一阵钝痛。
“还不赶紧起来准备？！”
陆承德毫不留情地踢了他一脚，语气冰冷。
“坐着抵达目的地，还能晕倒一整晚。”
“你是来护卫的，还是来丢脸的？”
侍卫一个激灵，立刻翻身而起，慌忙立正。
“属、属下失职！”
他说完，脸上还残留着些许苍白，却不敢再多言，急忙退到一旁，满头疑惑地抬起手，唤出一个悬浮的水球，匆匆进行梳洗。
昨夜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此刻回想起来仍让他心有余悸。
明明身体没有受伤……可就是受不了。
另一边，萧瑟郎已然精神十足。
他从随身的包裹中取出几块饼干，随手递给陆承德，笑容轻松。
“陆大人，我知道进了赤砂城肯定有好吃的。”
“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先垫垫肚子吧。”
陆承德接过饼干，略一迟疑，还是点了点头。
“嗯。”
他一边吃着，一边忍不住再次看向停在一旁的脚踏车，目光复杂。
“这一次，萧兄弟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
“只是……”
他语气一转，“这脚踏车，能不能想想办法，减少风压的问题？”
萧瑟郎闻言哈哈一笑。
“这个啊，还在研究中。”
他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要是用东西挡风，视线就会受影响。”
“想解决的话，就得找到一种既透明、又坚固的材料。”
陆承德缓缓点头。
“确实是个难题。”
他思索了一下，又补充道：
“我也会让人留意相关的材料。”
“若是发现有什么合适的东西，会第一时间通知萧兄弟。”
这番话，看似随意，却已然隐约带上了合作的意味。
此时，侍卫也已整理完毕，脸色恢复了几分，勉强恢复了应有的姿态。
陆承德没有再多说，抬手示意。
“走吧，进城。”
众人随即向赤砂城城门行去。
城门前，两名门卫正持戟而立。
见到一行人靠近，其中一人大声喝道：
“什么人！？”
“出示铭牌！”
侍卫立刻上前一步，气势汹汹。
“瞎了你的狗眼？！”
“我身后站着的，是州牧大人，还有两位贵客！”
“还不赶紧去叫城主出来迎接！”
门卫眉头一竖，当场怒喝：
“你说是州牧就是州牧？”
“还有两个贵客？”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哪有州牧出门，不带一群随从侍卫的？”
侍卫脸色一沉。
“你敢无礼？”
“赶紧去叫城主出来！”
门卫冷笑一声。
“你先拿出证据！”
侍卫一步踏前，声音陡然拔高：
“就凭你胆敢质疑州牧？！”
“信不信只凭这一句话，我就能让你全家吃牢饭！”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另一名门卫快步走来，低声对同伴说道：
“先别乱来。”
“对方这么嚣张，未必是假的。”
“还是让城主来决定，免得惹祸上身。”
先前那名门卫犹豫了一瞬，终于冷哼一声。
“好。”
“我这就去通知城主。”
他临走前又狠狠瞪了众人一眼。
“要是你们是假的——”
“就等着后果吧！”
说完，转身快步离去，只留下城门前一片微妙而紧绷的沉默。
赤砂城的城门，在晨光之中静静矗立。
而一场真正的“会面”，才刚刚开始。
赤砂城城主陈松驰正躺在豪华卧室的锦榻上，抱着一名漂亮侍女，半倚着雕花靠枕，手里还握着金边餐盘。
他咧开嘴，带着低沉的淫笑，示意侍女喂他吃早饭。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房间里，映得他满脸油光，浑身散发着既奢靡又懒散的气息。
正当他正得意洋洋地吮着一块糕点时，房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报官，城主！城门处来了四人，自称是州牧大人和两位贵客！”
陈松驰皱了皱眉，懒洋洋地摆手：“怎么可能？”
“陆州牧有消息说会来赤砂城，可最早也要后天才到。现在来了？十有八九是骗子。”
他抬手示意侍女退开，手指在餐盘上敲了几下，声音夹着不耐烦。
门卫一脸紧张，急忙解释：“小人要求对方出示凭证，可是对方态度极强硬，坚称城主必须先亲自出来。小人怕是真州牧，所以先向城主报告。”
陈松驰想了想，终于叹了口气：“好吧，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这般大胆。”
他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又带着好奇：“陆州牧虽然我不熟，可几年前见过一次，还留有画像，认得出来。”
“要是敢骗我——”他咧嘴一笑，手指在锦榻边轻敲，“就直接抓起来，虐到生死难辨，让他们知道谁是赤砂城的主人！”
说完，他顺手推开坐在自己大腿上的侍女，随意抓起一件丝绸外袍披上，步伐悠闲却带着明显威压，离开了房间。
城门口，萧瑟郎微微眯眼，看着陆承德，语气带着疑惑：“陆大人，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大阵仗？难道你没有身份凭证可以直接出示吗？”
陆承德微微一笑，神情中带着老练与自信：“自然是有。”
“只是……如果我先亮出身份，那就意味着我在他们眼里是‘被动’的。”
“官场之中，高低位的威慑，是靠别人先来确认的。只有让他们主动，才能彰显我的地位。”
萧瑟郎皱眉：“不麻烦吗？只是给看个令牌，不就简单多了么？”
陆承德摇头，眼神冷静而深邃：“萧兄弟，你不懂。”
“在圣虎国，如果高位者不拿下级立威，只会被人觉得软弱无力。”
“每一个潜在竞争者，都会尝试寻找机会，将你拉下以争夺位置。”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上扬：“所以这些排场、这些程序……都是多年为官的传统手段。”
萧瑟郎望着陆承德那平静而笃定的神色，暗暗点了点头。
果然，不是单纯的身份，而是权力与威慑的艺术。
没过多久，陈松驰远远便看见了站在城门前的陆承德。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铁青。
——那张脸，绝不会认错。
陈松驰心中暗骂一声，哪里还顾得上身上衣袍凌乱、腰带未系，立刻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朝城门方向赶来。
“啊——！！陆、陆大人！！”
他一边跑一边高声喊着，声音里满是惊慌与急切。
来到陆承德面前，他连喘气都来不及，便深深低头行礼。
“陆大人，您怎么来得这么早，也不先派人通知一声？下官有失远迎，实在是——实在是罪该万死！”
这时，陆承德才缓缓冷哼一声，目光淡淡扫过他凌乱的衣襟。
“无需多礼。”
他语气平稳，却隐隐带着一丝冷意：“陈城主事务繁忙，我区区一个州牧，哪敢随意打扰？”
这一句话看似客气，实则句句带刺。
陈松驰听得心头一颤，额角冷汗立刻冒了出来，连忙陪笑道：“唉哟，陆大人，这都是下官的疏忽！您看，下官连衣服都来不及整理，就急着赶来迎接了。”
他说着还刻意扯了扯身上的外袍，仿佛要证明自己“诚意十足”。
“城门口风大又吵，实在不适合招待贵客。”
“来来来，请陆大人移驾城主府，下官立刻命人准备最好的酒菜，为陆大人接风洗尘！”
陆承德这才微微颔首，神色缓和了几分：“好，那就麻烦陈城主了。”
陈松驰闻言，如蒙大赦，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起来：“哎呀，‘陈城主’这个称呼太生分了。”
“陆大人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小陈便可。”
陆承德轻笑两声，意味深长地说道：“呵呵，好，好，小陈。”
“我看你——很有前途。”
这一句话落下，陈松驰连连点头，腰几乎弯成了弓形。
一旁的萧瑟郎与碧池对视一眼，皆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萧瑟郎压低声音道：“这中间的弯弯绕绕，也太复杂了吧。”
碧池轻轻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呵呵，圣虎国的官场……确实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这时，陈松驰像是才注意到旁边几人，连忙换上一副热情至极的表情：“陆大人，这几位是？”
陆承德随意一指：“这位是萧勇者，还有他的一位伴侣。”
“剩下这位，是我的护卫。”
陈松驰眼睛一亮，立刻拱手道：“原来是萧勇者！久仰久仰！”
“来来来，各位贵客，请随我一同前往城主府，一起叙谈！”
众人踏入赤砂城后不久，萧瑟郎的目光不经意地在街道一侧掠过。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郑爽，正站在一条狭窄的小巷阴影中，半个身子被墙壁遮住，目光却死死盯着这边。
萧瑟郎心中微微一动。
“……果然在。”
他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甚至刻意将视线移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浮现出来——这是个试探的机会。
如果郑爽愿意主动走出来，哪怕只是站在街边示意一下，那至少说明他还有决断与胆量。
可若是连一步都不敢迈出……那么，将来无论给他多少机会，恐怕也难指望他在关键时刻站出来。
于是，萧瑟郎选择了等待。
——另一边。
小巷之中，郑爽背靠着冰凉的石墙，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那是……萧兄弟？”
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眼神却充满了震惊与不安。
“可他身边的……那个是城主？”
“怎么回事……连城主都在对他旁边的那个人低头哈腰？”
郑爽的瞳孔微微收缩，只觉得心脏猛地一沉。
“那个人……是州牧？”
“而萧兄弟，居然能和他们并肩同行？”
他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后背开始渗出冷汗。
“萧兄弟……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念头浮现出来。
“难道……他其实本来就是体制内的人？”
“不，不只是普通的体制内……不然城主不可能那副样子。”
过往的种种画面，如同碎片般在郑爽脑海中拼凑起来。
——随手给李工头一个银币，眼睛都不眨一下。
——喝的酒，全是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的顶级货。
——红色治疗药水，说送就送，仿佛毫不心疼。
——甚至连黄老那样的人，都对他另眼相看。
“而且……他懂的东西也太多了。”
“那些见识、那些判断，根本不像是一个普通冒险者能学到的……”
郑爽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难道……是我被他骗了？”
“因为‘超龄新手’这个表象，让我忽视了他真正的来历？”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再也挥之不去。
“如果他是某个大人物的子嗣……被保护得太好，所以成年多年以后才被放出来历练……”
“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越想，他越觉得头皮发麻。
“要真是这样……”
“我之前说的那些话……那些对圣虎国、对官府的怨言……”
郑爽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后脑。
“那已经不是牢骚了吧？”
“那是……叛国罪。”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却在小巷口停住了脚。
“我……我现在要是出去……”
“他会不会已经记住我说过什么？”
恐惧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
最终，郑爽还是没能走出那一步。
他只是站在阴影里，远远地望着萧瑟郎的背影，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街道另一侧。
萧瑟郎依旧神色如常，与陈松驰并肩而行。
他刻意放慢脚步，与城主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着，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颇感兴趣。
“陈城主啊，”
“这赤砂城虽然看起来不比春江城繁华，可布局倒是挺有意思的。”
陈松驰连忙赔笑：“萧勇者好眼力，这城里的矿石贸易可是我们的一大特色……”
萧瑟郎一边点头附和，一边在心中暗暗着急。
“老郑到底在搞什么……”
“人都已经到城门口了，还躲在小巷里。”
“就算不上前来打招呼，站出来让我看见也好。”
“至少我还能叫他一声。”
他的目光再次不动声色地扫过那条小巷，却依旧没有等到郑爽的出现。
萧瑟郎心中轻叹一声。
“……看来，他的胆子，比我想象中还要小。”
而这一刻，赤砂城表面的热闹之下，某些本该交汇的命运，悄然错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