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3

白衣如祭 • 他回来了
最后更新: 2026年1月12日 上午7:32    总字数: 4173

清晨的光还没完全进屋。

窗面泛着一层白,像被夜里的霜气浸过,亮得不刺眼。雪羽阁里已经被收拾得很干净,前夜留下的痕迹不在了,只剩下一点尚未散尽的冷意,让人一踏进来就不自觉放轻了动作。

桌面被腾出了一半。

柔伊站在桌前,把准备好的东西一一放下。没有多余的停顿,也没有刻意去对齐,只是照着她一贯的顺序。

护肩最先落在桌上,皮革已经被反复试过,边缘贴合得很实;随后是一套包裹严实的小册——羊皮装订,外层是旧祷文册的封皮,翻开却是空白页,炭笔与银尖笔并排放着,小角瓶墨口封了蜡,一包细白的粉末被压在小册最里侧;最后才是那枚暗器,短而薄,被她放在桌面靠里的位置。

三个空包并排放着,口都还敞着。

埃利奥特站在一旁,没有急着动手。他先摸了一遍包内的衬里,确认扣带的位置,又把褶皱抚平,才把第一个包递给她。

柔伊接过,把护肩放进去,压实,指尖在边缘停了片刻,确认不会磨到内衬,随即合上包口。

第二个包被她推到桌前。

埃利奥特拿起那本小册,替她把皮套打开,又合上,指腹在触到封皮边缘时停住了一下。

“这个封皮,”他低声说,“旧了点。”

柔伊看了一眼,又递回给他。

“够用就好。”

埃利奥特没再说什么,只把炭笔和银尖笔一一归位,又轻轻晃了晃那只小角瓶,确认蜡封没有松动。那包白粉被他往里推了一点,固定住,不会在路上散出来。

第三个包还空着。

暗器被他拿在手里掂了一下,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又替它卡进内侧的扣环里,确认不会滑动。

“这个……”他顿了顿,“我没见你用过。”

柔伊扣好系带,抬头看了他一眼。

“之后你会见到。”

话落得很稳,她的目光已经回到桌面,没有再停。

埃利奥特没有追问,只把三个包一一推到桌侧,摆成一列。随后又检查了一遍系带,把其中一个多绕了一圈,收紧。

屋里很安静。

窗外有极远的鸟声,一声一声,断得很开。

柔伊站在桌前,没有立刻转身。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个包的扣结,又很快收回。

这三个人的路。

她原以为自己会更犹豫一点,结果并没有。

埃利奥特把备用的系带收好,转身看她。

“水囊要不要再带?”

柔伊摇头。

“路不长。”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轻一点。”

埃利奥特点头,把已经放到一旁的水囊重新挂回原位,没有再多问。

柔伊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些。清晨的风进来,冷,却干净。她站在那里,背影挺直,整个人安静下来。

埃利奥特看着她,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转回身,把桌上的清单折好,收进袖中。

“可以了。”她说。

埃利奥特点头,和柔伊一起把桌面收拾干净。

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脚步。

她没有回头,像是早就知道谁会来。

“殿下。”

瑟娅行了一礼,语气温顺得无可挑剔。

柔伊点了一下头,视线却先落在一旁的埃利奥特身上。

他站得很近,却刻意不越线,像已经习惯这种位置。手里还拿着方才没用上的系带。

柔伊转向他,语气温和,几乎像日常吩咐:

“帮我把早上的汤热一下。”她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放点盐,不用香料。”

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埃利奥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看瑟娅,只低声应了一句:“好。”

他转身离开时动作很轻,门被他合上,没有留下多余声响。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瑟娅这才抬眼,看向柔伊。

“人都准备好了。”她说,“在偏殿等您。”

柔伊没有立刻回应。她走到窗边,顺手把半开的窗推得更紧一些,挡住外头的风。

“多久能走?”她问。

“随时。”瑟娅答得很干脆,“路线已经清过,换装也备好。”

柔伊点头,转身往外走。

偏殿里没有点太亮的灯。

光落在地上,像被刻意压低了一层。三个人站得不算整齐,却都很直。

最靠前的是卡尔文。

左臂缠着干净的绷带,衣袖被剪短了一截,露出的地方还带着未退的青紫。他站得比平时更稳,像怕一动就会暴露什么。

他身后左侧,是个女人。

她个子不高,身形利落,黑色短发贴着颈侧,眉骨低而直。站在那里时重心微微前倾,像随时能扑出去。她的眼睛很亮,却不乱看,只在柔伊进门时抬了一下。

右侧是个年纪略大的男人。

肩背宽厚,皮肤被风和日头磨得发暗,左眼下有一道旧疤,从眼尾拖到颧侧,像被钝器划过。他站得最稳,双手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瑟娅退到一旁,没有开口。

柔伊走到三人面前,停下。

她没有让他们跪,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了一眼。

卡尔文先行礼,动作比平时慢,却很实在,另外两人随之低头,没有声音。

“卡尔文。”柔伊先开口。

他抬头,眼神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是,殿下。”

她的目光移向那名女子。

“伊芙琳。”声音平稳,没有疑问。

女人微微一怔,随即行礼,嘴角没有笑:“在。”

最后是那名男人。

“罗安。”柔伊叫出名字时,没有停顿。

他低头的幅度比别人浅一点,却恰到好处:“属下在。”

柔伊站在他们面前,没有拔高声音。

“你们要走一段时间。”

“不在北炎。”

“不归王军。”

她说得很慢,每一句都落得很清楚。

三人都没有插话。

“我不会告诉你们终点在哪里。”

“只知道一件事就够了。”

她停了一下。

然后,语气压低了一分,却更稳:“记得你们从哪里来。”

这一句话落下时,殿里很静。

卡尔文的喉结明显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伊芙琳的指尖在身侧轻轻收紧,像把什么攥住。

罗安低下头,额前的疤影被灯光切开了一半。

柔伊没有再多说。

她转身,向瑟娅点了一下头。

瑟娅上前一步,声音重新变得柔顺:“跟我来。”

三人应声。

卡尔文最后看了柔伊一眼,很快收回视线,跟上队伍。

门被打开,又合上,偏殿恢复了先前的静。

柔伊还站在原地,正要转身时,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殿下。”

露安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压得很低,却很稳:“香侍已经把汤热好。”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应声。

“您可以趁热喝了。”

柔伊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半息,她才开口:“好。”

***

雪羽阁里只点着一盏灯,火焰压得很低,光落在床侧,没有越过长榻。帷幔没有拉,窗也没合严,风从缝隙里进来,带着夜里残存的冷意,掠过地面,又绕回去。柔伊躺在床上,呼吸很浅,像是已经睡了,又像只是闭着眼。

她睁开眼,看向那张长榻。

那一下几乎是本能。目光落上去的瞬间,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移开,像被抓住了什么不该出现的念头。她没有追着想,只抬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重新躺平。

灯还亮着。

她没去管,只盯着帷顶一处细小的纹路,慢慢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忽然变了。

不是更大,而是被什么挡了一下,又放开。

她没有动,眼睛依旧闭着,却已经彻底清醒。

窗边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声。

很轻,像刻意不去惊动什么。

但她知道,是他。

……还回来。

柔伊的手在被下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住。肩背处有一瞬绷紧,像下一刻就要坐起,却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心跳慢慢追上来,又被她压住,只剩下胸腔里一点闷闷的热。

夜的身影掠过灯下,没有靠近床。

他的目光先扫过床侧。灯光低,她的身形被帷幔遮了一半,呼吸很浅,看不出是否睡着。他没有多看,只停了一瞬,像确认她在,然后才转向长榻。

靴子被他随手解下,丢在了长榻旁。他坐下时,像是终于卸掉了支撑,整个人明显软了一瞬。

下一刻,人已经倒了下去。

夜没有再动。

屋里只剩下风声,和他渐渐沉下来的呼吸。起初还浅,很快便稳了,低低地落在长榻上,间隔拉长,像终于不需要再撑着。

柔伊的心跳却没有跟着慢下来。

她躺在那里,听得很清楚。那种清楚不是刻意去听,而是怎么也避不开。每一次呼吸落下,都像在提醒她——他真的回来了。

柔伊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她很清楚自己在等什么——等那股想起身的冲动过去。

可它没有。

她在心里数了一下呼吸,没数完,便停了。

再拖下去,就像是在骗自己了。

柔伊轻轻掀开被角,下床时几乎没有声音。脚踩在地上,凉意顺着脚心爬上来,让她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脚步很轻,轻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夜侧躺着,斗篷随意垂在身侧,长发散开,几缕落在额前,随着呼吸轻轻晃。灯光太低,只照到他半边脸,其余都落在影子里。

她走到长榻旁,没有立刻靠近,只站在那里看着他。

先看了一眼他的呼吸。

再看他的手——放得很松,指节没有绷。

然后,才慢慢走到了长榻边蹲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道伤已经不在了。

她记得那一刀的位置,记得血迹是怎么沿着脸侧滑下来的,记得自己抬手时指尖是怎么发颤的。可现在,那里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连一道浅痕都没有。

柔伊的呼吸在那一瞬乱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一种被轻轻戳破的空。像你以为某个东西会一直留着,结果一回头,它已经被时间收走了。

……真快。

她抿了下唇,把那点情绪压回去。可胸口却跟着紧了一下,像有一口气没能顺利吐出来。

她伸手。

动作在半空停住了。

只要他动一下,她就会收回。

这样想着,她的指尖才慢慢贴上他的脸颊。

温度是实在的。

不是梦。

柔伊只是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

夜没有醒。

他睡得很沉,眉心是松的,那种只有在极度疲惫之后才会出现的放空。那一刻,他不像任何人,只像一个终于被允许停下来的存在。

那一瞬,她的眼眶忽然发热,来得太快,快到她没来得及防。她没有哭,只是呼吸短了一拍,像有什么终于被确认了,又无处安放。

她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很碎:

“……你这样,我很难。”

柔伊看了很久。

灯焰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她回过神,伸手把灯芯往下拨了拨。火光立刻低了,影子拉长,把他的脸重新收进暗处。

柔伊重新站起身,闭上眼,呼吸一点点放缓。过了好一会儿,胸腔里的那股闷才终于散开。

……真是麻烦。

她在心里低低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谁。

她没有再看他。

转身回到床边时,动作比来时快了一点。被角被重新拉好,她躺回去,侧过身,背对着长榻。

这一次,她没有再闭眼。

夜的呼吸声仍然在屋里,很轻,很稳。

柔伊盯着黑暗,胸口慢慢起伏了一下。

不过……还好回来了。

她没有再动。

屋里只剩下两道呼吸,一深一浅,在夜色里慢慢并行。

她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开始,有些事已经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