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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第二章:星辰相聚之時
最后更新: 2026年1月4日 上午4:06    总字数: 44166

夜已深,和人却仍独自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书桌上方,三块显示器并排亮着。冷白的光线在昏暗的室内切割出利落而理性的轮廓,仿佛将整个世界压缩进一块可被解析的矩阵。设备并非市面上最顶级的型号,却被他调校到近乎苛刻的程度——风扇曲线被反复微调,散热与静音的平衡精确到令人执拗;分辨率与刷新率的组合没有一丝浪费。机箱内部只剩低不可闻的气流声在循环,桌面下方的线材沿着桌角与背板一一收束,被束带固定得笔直而服帖,像是某种只属于他、也只能由他维持的无声秩序。

他的背微微前倾,双肘抵在桌沿,肩线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绷得有些僵硬。颈项深处残留着迟迟不散的疲惫,却被他刻意忽略。指尖偶尔敲击键盘,却更多时候只是悬停在鼠标与键帽之间,像是在等待某个并未被明确标注的触发条件。

不知第几次,他的视线还是从画面上移开,落向那扇半掩的房门。

门缝外的走廊暗着。再往前,是对面直叶的房间——门已经关上,灯光全无。那意味着她已经睡了。明天一早,身为学校剑道社副社长的她还得赶去社办,在那片熟悉的道场木地板上维持一贯的端正与果断。和人心中掠过一丝短暂而温和的现实感,像是被什么轻轻牵了一下,让他想起“明天”这种概念仍旧存在于这个世界。可那份触感没有停留太久,他便重新把目光收回到屏幕上,仿佛只要不去凝视,那些与自己无关的节奏就能被暂时隔绝。

右下角的时间静静亮着:00:30。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端起桌边那杯早已冷却大半的红茶,喝了一口。微苦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没能驱散那份黏在意识里的迟钝,只让喉咙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卡在清醒与倦怠之间的临界点上。

主屏幕里,停留着 MMO Tomorrow 的一篇帖子。

标题醒目得几乎刺眼——

【最强的对手招募】

正文并不冗长,却被切割得干脆而直接,每一行都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

——我在寻找强者。

——因为我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

——所以无论是谁,只要对自己的强大有自信,都欢迎来挑战我。

——胜利的玩家,将获得与其实力相符的报酬。

——第27层·主城熙雍郊外北侧大广场,圣母哀悼基督像前,下午3点。

——2025/12/27(周六)

和人的视线牢牢钉在这些字句上,没有滑动页面,也没有切换视窗,仿佛整块屏幕只剩下这一篇文章在发光。那并非单纯的挑衅,而是一种近乎坦率的宣告——向所有仍然愿意举起剑的人,敞开一扇无法忽视的入口。

他的指尖停在鼠标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胸腔深处,有什么正悄然聚拢,像久违的张力,在理性构筑的秩序底下缓慢苏醒。

脑海里,却已经开始失序。

希兹克利夫曾提过的那个人——持有独特技能「绝剑」的「那孩子」。

几个小时前,莉法在 ALO 里谈起的那个新玩家——同样被称为「绝剑」。

两个本应毫无交集的名词,在意识深处不断重叠、分离,又再度贴合。他一边告诉自己不可能,一边却无法阻止某些画面自发浮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察觉到自己已经失焦。文字还在视野中央,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无法真正触及。

他闭上眼,低头轻轻摇了摇,像是要把这些无谓的联想从脑海里甩出去。

再抬头时,左下角的时间已经逼近 01:00。

——原来,自己竟然就这样盯着那篇 PO 文发了将近半小时的呆。

一声几不可闻的苦笑从喉间逸出。他伸手看向桌旁那枚安静躺着的 AmuSphere,指尖在塑料外壳上停了一瞬,随即将它拿起。

身体向后仰倒在床铺上,柔软的床垫承接住那份迟来的疲惫。他将装置戴上,视野在现实与虚拟的边界间逐渐模糊。

「Link Start。」

低声的指令,像是在对某个无法命名的预感作出回应。

……

下午两点三十分。

新生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七层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过分干净」的蓝——像是被系统用最精细的参数调校过饱和度,却又在光线落下的瞬间,透出一种庄严得令人不自觉压低声音的清澈。那不是现实中常见的蔚蓝,而是一种经过计算后的理想色,仿佛连云影的边缘都被刻意修整过。

熙雍城的轮廓在远处缓缓展开。

主城的结构明显仿照现实世界的梵蒂冈城:白色石材堆叠出的高墙与回廊层层相扣,拱门与柱廊在视野中拉出极端规整的透视线,像一张以信仰为名义构筑的几何网格。尖顶与圆顶交错耸立,在蓝天下描绘出严谨而压迫的天际线,仿佛把「圣域」这个概念,直接压进了一个游戏楼层的骨架里。

空气中偶尔会响起钟声。

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能让人自动放慢呼吸的重量。钟声的尾韵被刻意拉长,缓缓融入系统环境音那若有若无的电流感之中,使「神圣」与「虚拟」之间的界线,在听觉上变得难以分辨。

若从主城走出到郊外去,再往北侧沿着人潮的流向前行,便会抵达那座以观光闻名的「圣母哀悼基督像」所在的大广场——每天三点,绝剑都会在那里接受挑战。

此刻,距离那个时间只剩下半小时。

天空中已经开始出现零星的飞行玩家。半透明的翅膀在阳光下闪过细碎的光点,像被无形引力牵引的碎屑,纷纷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那并非单纯的好奇,而是一种被传闻与期待所催生的移动——仿佛整个楼层的视线,都正一点点被拉向即将展开的战场。

然而桐人并不在那片喧哗的中心。

他停在熙雍主城外围的郊区——一处与大广场截然不同的安静地带。这里没有围观者此起彼伏的喊声,也没有聊天频道里兴奋到失真的刷屏文字,只有风穿过石柱间隙时带起的低鸣,以及远处钟声断断续续的回响。脚下铺着白色石板路,纹理被系统刻画得细致入微,甚至能看出仿佛历经岁月打磨后的微凹;阳光落下时,在石面上泛起柔和而克制的反射。高处的彩绘玻璃窗将光切割成碎片,淡蓝与金色在地面交织成斑驳的光带,像是刻意替他隔开了那片只属于胜负与喧闹的战斗世界。

——他已经赴约。

这个事实在他心中异常清楚。

但他的脚,却在接近决斗现场的最后一段路上,自己停住了。

这不是迟到,也不是迷路。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回避——明明已经决定来确认「绝剑」,来确认那股从昨夜起就像细针般扎在心口的违和感,可当真正要踏入那片由人潮与胜负构成的场域时,身体却先一步替他按下了暂停键。

他站在原地,仿佛被光影固定成一尊尚未完成的雕像。指尖在斗篷下无声地收紧,又缓缓松开。那不是恐惧,却也绝非平静;更像是某种预感,在理性构筑的防线背后,悄然拉扯着他的脚步。

他此刻所站的位置,正对着那座大型虚拟天主堂「圣母升天堂」的正门,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那姿态并非真正的「等待」,更像是在为自己预留最后一次退路——只要再多停留一会儿,就能把一切合理化成「只是路过」。

教堂的立面以法国哥德式为基调。尖拱门向上急剧收束,飞扶壁从两侧伸展,像骨骼般支撑起高耸而纤细的结构;竖向线条一路贯穿至穹顶深处,带着一种近乎强迫的仰视感,把来者的目光毫不留情地拖向天空。彩绘玻璃在阳光穿透时浮现出圣像的轮廓与纹样,却并不张扬艳丽,仿佛被一层沉静的滤镜抚过,只留下柔和而内敛的光晕。

而最突兀的,是正门上方悬挂的那块中式牌匾。

深色木底,鎏金四字,字势苍劲而端正——

「万有真原」

在那四个大字下方,又刻着一行较小的拉丁文:

Ad Majorem Dei Gloriam

这两种文明的象征本该彼此冲突,却被堂而皇之地并置在此,像一枚硬生生楔进异国圣堂的历史钉子。桐人知道这段典故——清朝皇帝康熙染疟,服中药无效,耶稣会士献西药得以痊愈;随后赏地赏银,于皇城附近修建教堂,并亲自御书「万有真原」匾额。那段历史被设计团队几乎原样移植进来,在这个楼层里把「信仰」与「权力」的象征一同刻进石头与木纹。

他并不虔诚,也谈不上理解这套宗教体系。

可当他仰头望着那块匾额时,胸口却被某种沉重而清醒的东西无声压住——像是被迫承认,有些存在并不会因为它被安置在游戏之中,就失去本该拥有的重量。

教堂正前方的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白色石像。

那是仿照米开朗基罗《圣母子》所雕刻的造型:圣母怀抱圣婴,面容温柔而悲悯,石材在系统光照下泛起柔润的光泽,仿佛连纹理都带着体温。她垂下的目光,像是在注视怀中的孩子,又像是在注视每一个伫立在她面前的人——不带评判,却让人无法回避的凝视。

桐人怔怔地望着那座圣母子像,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的视线停在那对母子的面容上,像是在确认某种超越胜负、超越传说的存在。或许是「守护」的形状,或许是「慈悲」的重量,又或许——只是昨夜那篇挑战帖在他心底撬开的、某个空洞边缘的轻微震颤。

他并未在控制台里打开任何讯息,却仿佛已经听见远处那座大广场逐渐成形的喧嚣:飞行时的翅声、人群汇聚的脚步、兴奋的呼喊,还有那个每天三点准时被唤出的名字——绝剑。

桐人站在这片静谧之中,像是在为自己争取一次真正的呼吸。

在踏入战场之前。

忽然,斜后方传来一阵极轻的拍翼声。

那不是急促的振翅,而是刻意放慢了节奏的滑翔——仿佛连空气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对待,生怕打破这片由钟声与光影维系的静谧。

紧接着,是鞋底轻触石板的落地声。

桐人转过身。

「小直。」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脱出时,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还要温柔,仿佛在这一刻,他终于想起了自己并不只是被传闻与胜负包围的「黑衣剑士」。

「哥哥。」

莉法收起翅膀,落在他身旁。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向前靠近了半步,肩膀轻轻贴上他的手臂。两人并肩站着,一同望向圣母怀中的圣婴。风掠过她的长发,金色的发梢在阳光下浮起细微的光泽,像被这座圣堂的色彩温柔包裹。

桐人忍不住笑了笑。

「怎么了?都上高中了,还是像小女孩一样这么爱撒娇。」

这句玩笑几乎是本能地出口。

莉法像是被戳破了心思,脸颊瞬间泛红,连忙离开他的手臂,转而嘟起嘴,用力却又刻意收着力道地拍了他一下。

「怎么,不行吗?我可是你唯一的亲妹妹欸。不向你撒娇,难道要向别人吗?」

「比如克莱因?」桐人故意挑眉。

莉法当场炸毛,连耳尖都红了起来。

「哥哥你不要乱说!」她瞪着他,语气却没有半分真的生气,「再这样我以后不做早餐给你吃了!」

桐人立刻举手投降似地笑了笑,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好好好,抱歉,小直。」

两人再次并肩站定,话语落下之后,世界仿佛又回到了刚才那种被彩色玻璃光影笼罩的安静之中。

钟声自主城深处缓缓传来,拖着悠长而沉稳的尾音,落在这片仿佛被隔绝于尘嚣之外的郊外空地。那声音在空气中回旋,让人不自觉地放慢呼吸。莉法的目光仍停留在圣母子像上,像是被那份温柔却蕴着悲悯的神情牢牢牵住。

她忽然轻声唤道:

「……哥哥。」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 ALO 里遇见的那次吗?」

桐人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苦笑。

「记得。那时你被一群火精灵的 PK 团围住,在空中硬撑着不肯降落。」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要死回城了。」莉法低声说,指尖不自觉地抓紧衣角,「明明翅膀都快撑不住了,可就是不甘心。结果——突然就有个穿着守卫精灵打扮的家伙,从一旁的草丛里冒出来,嘴里还嚷着什么『几个重装战士围殴一个女孩子,算什么英雄好汉』,然后就那样冲进 PK 团里。」

她侧过头看向桐人,眼神带着柔和而带点调侃的笑意。

「当时我还想,这人到底是什么怪物啊……一身破装备就敢往那种地方撞。」

桐人抬起手,轻轻抓了抓后脑,像是在为当年的鲁莽找不到合适的解释。

「我那时候只看到一个风精灵少女,被人从空中逼到几乎贴着地面飞。明明还能逃,却一直回头反击。」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说实话,我心里想的是——这种家伙,放着不管才会后悔一辈子吧。」

莉法轻轻吸了口气。

「然后我们打完,我还把你带回了风精灵领地。直到很后来才发现,原来那个不顾一切冲进来救我的守卫精灵……就是你。」

桐人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回应,只是再次把视线投向圣母子像。

「那时候我就在想。」莉法轻声说,「你根本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强才挥剑的。你是在……守护。一直都是这样。」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会。

没有多余的言语,却都在彼此的眼底读懂了那份不需说明的默契。

随后,他们再次并肩转回圣母子像前。

阳光静静洒在石像的轮廓上,母与子的身影被拉得修长,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这对兄妹的沉默——也为桐人即将踏入的那场决斗,埋下最温柔的伏笔。

莉法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吸了口气,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哥哥。

「……哥哥,我们现在……应该已经存了不少尤鲁特币了吧?」

桐人微微一愣,视线从圣母子像上移开,看向她。

「嗯?怎么突然说这个。」

莉法抿了抿唇,像是在反复斟酌措辞,随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在想啊……要不要干脆在某一层买一间房子?当作我们的『家』。这样的话,克莱因、艾基尔……还有雷根和克里斯海尔他们,也都可以随时过来聚一聚,不用每次都挤在旅馆或道具店里。」

她的语气里混着一点期待,又像是在试探,生怕这个提议会在还没落地之前就被否定。

桐人歪了歪头,沉默了一会儿。那并不是犹豫,更像是在整理心中早已成形却从未说出口的想法。最终,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吧。」

莉法一怔。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桐人抬起眼,望向远方教堂高耸的塔楼,白色的轮廓在蓝天下显得格外孤高,「一直都是独来独往,居无定所。背着剑到处跑……那样的生活方式,反而比较适合我。真的给我一个固定的家,我大概会更不自在。」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微微扬起,语气也随之放松。

「况且,我们不是已经有一个很不错的据点了吗?艾基尔那家——」

「黑店。」

他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

莉法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你这样说,人家会伤心的啦。」

两人短暂地安静下来。风穿过彩色玻璃,在地面投下斑斓流动的影子,像是被拉长的时间,在他们脚边缓缓流逝。

「说到你口中的『黑店』……」莉法忽然又抬起头,「既然钱都存着没地方花,不如等以后五十层开放的时候,我们干脆赞助艾基尔在那里重开一间大型道具店怎么样?他不是常常抱怨目前二十二层的店太小,完全没有以前旧艾恩葛朗特五十层那种气势吗?」

她说这话时,眼睛微微发亮,显然已经在脑海里描绘出那幅热闹的景象。

桐人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一副夸张的嫌弃表情。

「咦?是要让那间专门坑人的黑店复活吗?」他故意拖长语调,「那我得认真考虑一下融资条件了。比如说……十天收一成利息?」

莉法愣了半秒,随即失笑出声,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

「你也太黑了吧?大耳窿哦?」

桐人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随后,两人再次将视线投向那座静静伫立的圣母子像。石像依旧温柔而沉默,仿佛把他们关于「家」的提案、关于伙伴的名字,全都默默收进了这片虚拟圣域之中。

天空不知从何时起,已悄然变得喧闹。

一名又一名玩家从他们头顶掠过,半透明的妖精之翼在阳光下折射出各色光泽,朝着大广场的方向疾飞而去。风声彼此交错,像一条逐渐加速的空中河流,将整片天幕推向那场早已约定好的「每日决斗」。

莉法仰起头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道:

「啊……时间差不多了。哥哥,你不是要去挑战『绝剑』吗?该走了吧。」

桐人轻轻应了一声「嗯」。

然而,他的身体却没有移动半步。

他仍旧站在圣母子像前,视线仿佛被那对母子温柔而悲悯的石质面容牢牢吸住。彩色玻璃映下的光影在他黑色外套上缓缓流动,像一层静静流淌的时间,而他却恍若未觉,仿佛整个世界都已在这一刻暂时停驻。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远处传来的钟声完全淹没。

「小直……你觉得,我和『绝剑』,谁的胜算比较大?」

莉法微微一怔。

自从桐人自病床醒来之后,她从未见过哥哥在战斗前露出这样的语气。即便面对尤金将军那样足以压倒常人的存在,他的眼神也始终是冷静而坚定的——仿佛只要踏入战场,便再没有退路。

可这一次,他却主动开口询问。

那不是战术评估,而是动摇。

莉法收回仰望天空的视线,看向桐人的侧脸。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轮廓,此刻却被圣堂的光影切割得有些陌生。她微微一笑,故意把目光转回圣母子像,用轻快得近乎调皮的语气说道: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啦。不过如果真要说的话——」

她转过头,朝哥哥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我倒是很想看看哥哥被那个『绝剑』打哭的样子呢。」

桐人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喂。」

莉法立刻夸张地捂住额头,装出一副被弹得很痛的样子,嘟着嘴反手拍了他一下。两人之间那股原本有些凝滞的空气,终于被这一来一往的玩闹松动开来。

短暂的沉默后,莉法忽然正了正神色。

「哥哥……如果你真的要和她决斗的话。」

「嗯?」

「那个『绝剑』,是真的很强。」她的语气褪去了玩笑,多了几分罕见的郑重。

桐人听出了那层不同寻常的分量,歪了歪头。

「你昨天不是已经把她的英勇事迹宣传得满城皆知了吗?」他苦笑了一下,「既然你都说她强成那样,我也不觉得自己会赢啊。现在比我强的家伙,到处都是了。」

说到这里,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圣母子像,仿佛在对那双石刻的眼眸低声自语。

「我只是……想亲眼看看她的剑技。也想确认一些事。」

莉法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却没有追问他究竟想确认什么。她只是顺着他的视线,一同望向那静默无声的圣母子像。

「不知道为什么……」她轻声说道,「我总觉得,哥哥你一定能从这场决斗里,找到你一直在找的东西。」

桐人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忽然转过头,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像是要把方才的沉重一并打散:

「话说回来,没想到身为风精灵最强剑士的你,居然会在空中战被『绝剑』碾压啊。还是在你最擅长的领域。」

莉法的脸颊立刻染上一层红晕,恼羞成怒地拍了拍他的肩。

「好啦好啦,我知道自己菜啦!哥哥你不要一直拿这件事挖苦我啦!」

桐人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不过啊,哥哥。」莉法忽然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总觉得,那个『绝剑』……好像不是单纯想靠战斗来向他人展示自己有多强。」

桐人一怔,转头看向她。

「什么意思?」

莉法轻轻皱起眉,摇了摇头。

「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感觉……她好像也是在透过战斗,寻找什么东西。」

她抬起眼,与桐人的视线相对。

「所以啊,哥哥。你就别先入为主了。现在,就先专心去面对她吧。」

桐人看着妹妹认真却隐含担忧的神情,沉默了几秒,忽然露出一个略显夸张的笑容,模仿起某位老朋友的腔调:

「遵命,公主大人。」

莉法先是一愣,随即被逗得笑出声来,伸手又拍了拍他的肩。

风声再次从两人头顶掠过。越来越多的玩家正朝着广场飞去,而桐人,也终于在这片喧嚣的边缘,缓缓地,将目光从圣母子像上收了回来。

就在两人之间重新浮现出那份微妙而宁静的默契时,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极具穿透力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莉法酱——!!」

那声音几乎把教堂前原本澄澈的静谧整个撕裂。

桐人与莉法同时回头,只见一名顶着绿色蘑菇头发型的风精灵正从半空歪歪扭扭地降落,翅膀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身体却已经夸张地前倾,双手指着他们,脸上写满了仿佛被世界背叛般的控诉。

「你怎么可以这样……!莉法酱——!!我才不过离开一会儿,莉法酱你就又跟那个守卫精灵……!」

那正是雷根。

现实世界里与莉法同班的同学,同为风精灵族,在 ALO 里却是少数擅长匿踪与毒杀系技能的玩家之一。战斗力或许称不上顶尖,却在队伍里担任着不可或缺的「影子角色」——潜入、削弱、替队友挡下致命一击。更何况,在当初遭到火精灵 PK 团围剿的那次事件中,他还曾毫不犹豫地冲到最前面,用自己的行动换回莉法的一线生机。

也正因为如此,莉法虽然总嫌他吵、嫌他烦,却从未真正讨厌过他。

只是此刻——

「你这家伙在胡说什么啊?!」

莉法额头瞬间浮起青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拍在雷根的脑袋上。

「桐人是我亲哥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再乱说一句我真的揍你哦?!」

她一边吼,一边毫不掩饰地举起拳头。雷根当场缩了缩脖子,立刻闭嘴,却还是忍不住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瞪了桐人一眼。

桐人只能苦笑着回以一个无奈的眼神。

莉法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扯乱的衣角,没好气地问道:

「所以,你跑来这里到底是想干嘛?」

雷根这才像是想起正事般猛地一拍手。

「对了对了!莉法酱,你们不是要去看那个『绝剑』的决斗吗?时间快到了耶!我在广场那边找不到你们,差点以为你出了什么大事的——我可是担心你担心得要命啊!」

「少来这套。」

莉法又在他头上补了一下,强行打断他即将展开的夸张独白。

桐人望着这对一如既往吵闹的同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点弧度。那并不是轻松的笑,更像是在为自己重新找回「日常」的触感。随后,他将视线收回,抬起手,在空中唤出系统控制台。

半透明的界面在眼前展开。黑色长大衣在系统光下浮现出细致而冷峻的纹路,黑色手套包覆着双手,仿佛为即将到来的战斗提前封存情绪。背后,那把散发着淡淡光辉的传说级武器——「天籁羁绊之剑」静静安置在剑鞘之中,光芒内敛,却带着足以改变战局的重量。

那是他与莉法、克莱因、艾基尔、雷根、克里斯海尔一同完成高难度任务后获得的奖励。每一件装备,都承载着并肩作战的痕迹,也都是这个阶段所能触及的最高规格。

他依次确认剑技栏与魔法技能栏,指尖在空中短暂停留,像是在回忆每一个技能的冷却时间与出招节奏。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副武器「黑色鞭痕」的图示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那一瞬间,胸腔深处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收紧。

视野右下角的时钟显示着:14:50。

时间,正一点一滴逼近。

桐人抬起头,看向仍在斗嘴的莉法与雷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意:

「那我们走吧。」

话音落下,他终于转身,迈开脚步,离开了那座静默伫立的教堂。

桐人率先展开了背后的精灵之翼。

半透明的黑色光翼自肩胛骨间浮现,如同自夜色中裁下的一对羽片。翅膀轻轻一振,他的身体便离地而起,缓缓升入空中。那动作既不张扬,也不刻意,却带着一贯属于他的沉稳节奏,仿佛在起飞的瞬间,便已在心中确认了前方的去向。

莉法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哥哥飞起的背影,心口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紧张。那并非对胜负的担忧,更像是一种预感——预感这一次的战斗,将不只是一次普通的对决。她微微抿了抿唇,随即轻轻摇头,把那份不安压回心底。

「别乱想了……」

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道,随后展开那对淡绿色的风精灵之翼,追着桐人的轨迹飞了上去。

「喂、喂!等等我啊——!」

雷根慢了整整一拍,翅膀在背后慌乱地展开,起飞的动作带着明显的不熟练,身体还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差点撞上身旁的石塔。他连忙稳住身形,嘴里低声骂了句什么,这才勉强追上前方的两道身影。

三人一前一后,并肩朝第二十七层主城郊外的广场飞去。

脚下,是新生艾恩葛朗特独有的异质风景——仿罗马旧城构筑的白色石板街道蜿蜒铺展,拱门与回廊交错成网,数不清的教堂尖顶自城郭间探出,直指淡金色的天穹。远处成排的红瓦屋顶在夕光中闪耀着温暖的光泽,一座又一座半圆形穹顶宛如静静漂浮在云海之上的圣殿群。

系统内建的圣歌 BGM 在空中若有若无地回荡,与翅膀拍动时掀起的风声交织在一起,让人一时分不清,这究竟只是游戏世界的背景音乐,还是某种真正存在于此的祈祷。

白色石墙被斜阳染上柔和的金色,整片郊外仿佛被托举在光与风之间的圣域。

而在那片圣域的尽头,正等待着桐人的,是名为「绝剑」的命运。

飞行了没多久,前方的景色忽然隆起。

在那片如同圣域般铺展开来的白色城郊尽头,一座圆润而孤立的山丘突兀地耸立在地平线上。山丘之巅,一棵宛如缩小版世界树的巨木盘根错节,粗壮的枝桠向四周伸展,几乎将半片天空都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而在那盘绕的树根深处,隐约可见一尊白色圣像的轮廓,静静伫立,像是在守望这片被刻意选作舞台的土地。

然而,真正让人无法忽视的,是圣像前方——

密密麻麻的玩家,早已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形人墙。

尚未真正接近,震耳欲聋的声浪便已迎面扑来。欢呼、惊叹、呐喊与口哨声彼此交错,如同一波又一波拍击而来的浪潮,将整座山丘化作一口回荡着热血的巨大钟炉。

「——!」

那一瞬间,桐人、莉法与雷根几乎同时被这股汹涌的声浪正面吞没。

桐人不自觉地眯起眼睛,在晃动起伏的人海之中搜寻着熟悉的身影。视线来回游走的瞬间,莉法忽然伸手指向左前方的一角。

「哥哥,在那里!」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桐人终于捕捉到两道格外醒目的身影。他向莉法点了点头,调整飞行角度,三人一同朝那处缓缓降落。

几乎在他们落地的同时,那两人也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

「喂——桐字头老大!你也太慢了吧!」

绑着红头巾、满脸胡渣的大叔爽朗地大笑着迎上前来,顺势挥拳在桐人的肩上敲了一下,力道却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毫不掩饰的熟稔与信赖。

「哟,桐人。」

他身旁那名体格魁梧的黑皮大汉也沉稳地抬手示意,随后将视线移向桐人身后的两人。

「莉法、雷根,你们也来了。」

正是克莱因与艾基尔。

莉法与雷根同时点头回以招呼。克莱因却显然没打算就此放过桐人,立刻转过身,语气像点燃的火药般炸开。

「桐字头老大,你也太不给面子了吧?这么精彩的好戏都被你错过了!」

说完,他还不怀好意地斜眼瞄向莉法。

「大小姐,你不是去把你哥抓来吗?结果磨蹭成这样,该不会是躲在哪里说悄悄话吧?」

莉法的眉尾瞬间一挑,目光像刀一样甩过去。

「你是活得太安稳了吗,臭大叔?」

艾基尔在一旁低低叹了口气,毫不留情地补了一记闷刀。

「你所谓的『好戏』,是指你被人一剑放倒、脸贴地面滑出两公尺的那场吗,克莱因?」

「喂——!我那是、那是状态不好啦!要是本大爷认真起来——」

克莱因立刻怪叫着辩解,话才说到一半,莉法已经「呵呵」一声冷笑,带着满满的嘲讽打断了他。

「哦?所以说结果还是输得很彻底咯,火精灵大叔?」

克莱因被堵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嘴巴张了张还没挤出反驳,艾基尔已经干脆利落地把真相摊在桌面上。

「一招倒地。第二剑还没挥下来就举手投降,声音大得半个广场都听见。要不是对方收手,他早就变成残存之火了。」

「喂!你别说得那么夸张好不好!」

克莱因气急败坏地反击,「你自己不也是三招之内就被打成残存之火?要不是我帮你复活,你还得叫我们帮你补那一截经验呢!」

艾基尔耸了耸肩,语气却异常坦然。

「没办法,对方实力就是碾压,我输得心服口服,至少我战到最后。」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克莱因一眼。

「不像某人,昨晚还大放豪词说要教对方做人,结果一招倒地,第二剑还没来就先投降了。」

「啊啊啊——闭嘴啦!!」

克莱因的惨叫再次在人群边缘炸开。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往地互揭伤疤。桐人站在一旁,看着这对老搭档毫不留情地互相拆台,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久违的弧度。

桐人没有再去理会身旁那对仍在互相拆台的老搭档,而是将视线移向了山丘中央的决斗场。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异常的空荡。

圣像前的草地依旧平整如初,连一丝被践踏的痕迹都看不出来。除了围得水泄不通的人墙之外,广场正中央根本看不到任何正在交锋的身影。可偏偏,四周的玩家却像是目睹了什么惊心动魄的画面般,欢呼声与惊叹声一浪高过一浪,情绪高涨得近乎失控。

……不对劲。

就在桐人微微皱眉思索的瞬间,一道低沉而魁梧的嗓音从他右侧传来。

「哟,这不是水精灵与守卫精灵联盟的大使大人吗?」

那声音带着火精灵特有的粗犷与压迫感。桐人转过头,看见一名身形高大的赤发男子双臂交叉站在一旁,宽阔的肩膀几乎遮住了身后的视线——正是火精灵族的最高司令,尤金将军。

「尤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会,随即不约而同地举起拳头,在半空中轻轻一碰。

「你也来挑战『绝剑』吗?」尤金语气看似随意,却隐隐带着审视。

桐人嘴角一扬,反击得毫不留情:

「哟,这不是火精灵最强的尤金将军大人吗?怎么,还没被『绝剑』打趴啊?」

尤金冷哼一声,嘴角却浮现出一抹带着自嘲的弧度。

「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嘴上永远不饶人。」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上一次还真是被你骗得团团转,什么水精灵和守卫精灵联盟的大使……信了你的鬼话,结果吃了那么大一个亏。」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里却没有怨怼,反而多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

「不过,自从被你那样狼狈地击败之后,我可不是原地踏步的。」尤金抬起下巴,目光掠过那棵直插天穹的巨木,「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真正上阵之前,当然得先派点探子试试水温。」

桐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依旧没在广场上发现任何交战的痕迹,忍不住追问:

「那『绝剑』呢?怎么看不到人影?」

尤金仍旧双臂抱胸,只是将下巴朝树顶轻轻一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不就在那儿吗?」

桐人一怔,随即抬起头,眯起眼睛顺着巨木的枝干仔细搜寻。

在那棵宛如世界树般盘根错节的巨木之上,层层枝叶的缝隙之间,终于映入他视野的,是两道不断交错的残影。光芒在空中急速碰撞,偶尔炸开细碎的火花,却又被浓密的树冠瞬间吞没。

那是——

在树冠之间展开的,高速空中战。

桐人抬高视线,试图穿透层层交错的枝叶,看清树冠之间那场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空中激斗。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撕裂空气的尖啸自上空炸裂开来。

下一秒,一道纤细的身影自枝叶间猛然俯冲而下;而在她下方,另一道体格明显魁梧得多的身影,被毫不留情地击飞出战圈,如同失控的抛射物般翻滚坠落。

那名火精灵玩家在半空中发出短促而失真的惨叫,身体倒转成头下脚上的姿态,笔直朝地面砸去。

「砰——!」

沉闷的冲击声在山丘间回荡。

他的头几乎是直插进盘根错节的树根与圣母圣像正前方的草地之间,地面瞬间炸开大片尘土与碎屑,灰白的尘雾如浪潮般向四周扩散。若那尊石制圣像不是被系统设定为不可破坏物件,这一击恐怕足以将其撞得粉碎。

站在一旁的尤金将军眉头猛然一皱,喉间挤出一声压抑的「啧」,脸色随即沉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名倒栽葱的火精灵才勉强扭动身体,把自己的头从泥地里拔了出来。动作僵硬而迟缓,显然仍未从剧烈的冲击中完全回神。他踉跄着站稳,目光下意识朝尤金将军的方向一扫,仿佛被什么刺中似的,整个人猛然一震。

随后,他像是终于意识到现实,慌乱地朝空中举起双手,手腕交叉着疯狂摇摆,用几乎破音的嗓子高喊:

「输、输了!我输了!我投降!!」

话音刚落,系统判定的决斗结束音效便干脆利落地响起。

与此同时,原本已经沸腾的观众席瞬间炸开。

「太夸张了吧!这已经是六十九连胜了!」

「她真的要破七十了吗?」

「难道就真的没有人能阻止那家伙吗?!」

惊叹、叫嚣与欢呼层层叠叠地翻涌而起,几乎将整座山丘都淹没在灼热的声浪之中。

那名火精灵抹了把后脑,仍带着几分恍惚与羞愧,快步走到尤金将军面前,深深低下头。

「对不起……将军……我……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尤金将军沉默了数秒,才微微点头,语气恢复了他一贯的冷静与威严。

「辛苦了,退下吧。」

火精灵再次郑重地行了一礼,这才退回到尤金将军身后的人群之中。

尤金将军转过身,看向一旁的桐人,语气里夹杂着一丝不甘与自嘲。

「让你看见我们火精灵这么不堪的样子,真是抱歉了,黑衣剑士。」

桐人只是轻轻点头作为回应。他的注意力早已离开了尤金将军。

他微微眯起眼,再度抬头,将视线锁向那棵高耸入云的巨木枝梢之间——

想要亲眼捕捉,那位完成六十九连胜的「绝剑」的身影。

桐人还未来得及调整呼吸,心跳便在胸腔深处悄然失去节奏。

透过盘根错节的枝叶缝隙,逆光的天空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而就在那耀眼得几乎令人无法直视的光幕之中,一道剪影沿着宛如螺旋般的轨迹缓缓降下。

他的意识,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将那道身影与当年希兹克利夫口中提及的「那孩子」重叠。

然而——

那道轮廓,比他想象中的更为娇小,也更为纤细。

随着高度逐渐降低,逆光中的细节开始一一浮现。带着淡淡紫色的乳白肌肤在阳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泽,那是黑暗精灵族特有的色调。又长又直的紫黑色发丝在空中缓缓飘扬,如同被风抚过的夜色丝绸,闪耀着难以忽视的光辉。

胸前的黑曜石护甲勾勒出柔和的弧线,下方紧贴身体的短上衣,与随风翻飞的蓝紫色长裙交叠,色泽宛若薄暮中盛放的矢车草。纤细的腰侧垂着一柄漆黑而修长的剑鞘,静静昭示着她剑士的身份。

桐人怔怔地仰望着那道身影。

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了灵魂深处某根久未触动的弦,被轻轻拨响。那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深沉的共鸣——像是两柄尚未交锋的剑,在真正触及之前,便已彼此感知。

他被那份气质深深吸引,却又在本能之中,将所有波动牢牢收束。

就在她即将落地的瞬间,少女在空中优雅地旋身,脚尖点地,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随后,她以左手轻提裙摆,右手覆于胸前,如同舞台中央向观众致意般,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谢幕礼。

下一刻,整座山丘爆发出比方才更为炽烈的欢呼与口哨声。

「……哦?还挺有风度的嘛。」

站在一旁的尤金将军冷冷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辨的弧度。

少女直起身来,脸上已绽放出毫不设防的笑意。她忽然在原地轻巧地转了一圈,蓝紫色的裙摆随之扬起,如同花瓣在风中盛放。下一刻,她才露出天真无邪的神情,朝着四周比出一个俏皮的 V 字手势。

她的身高,明显比莉法还要矮上几分。小巧的脸庞在笑容中浮现浅浅酒窝,挺翘的鼻梁之下,那双宛如紫水晶般澄澈的大眼睛,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桐人的心,再一次微微震动。

那是一种仿佛被命运悄然触碰的错觉——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正在他尚未察觉的地方,悄然生根。

他猛地回过神来,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失神得太久,几乎是本能地转向身侧,低声喊道:

「……小直。」

「嗯?」莉法应声,随即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端倪似的眯起眼睛,打量着哥哥的表情。那双翠绿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狡黠,她刻意把尾音拖得软软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

「哎哟~哥哥,怎么啦?被人家可爱到吓到了哦?」

桐人喉头一滞,连反驳都慢了半拍。原本想用惯常的冷静挡回去,却在开口的瞬间,偏偏脱口而出:

「……还真的挺可爱——」

话音未落,他像被自己的话烫到似的猛然皱眉,立刻把后半句生生扭了回来。

「不对!小直,『绝剑』怎么会是女的?」

莉法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你现在才发现?」的表情,耸了耸肩,语气轻快得仿佛在闲聊今天的天气:

「咦?我没说过吗?」

「完全没有。」桐人回得干脆,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那份急促让莉法的笑意更深了些。自从哥哥从病床上醒来后,她见过他沉默、见过他出神、见过他把情绪藏得滴水不漏——却是第一次,看见他被某种东西轻轻扯住心口,露出这样近乎孩子气的困惑与失序。

那变化让她心底莫名一松,像是确认了某件重要的东西仍然存在。于是她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坏心眼地加码:

「怎么啦~哥哥?待会儿不要因为人家太可爱就手下留情哦?」

桐人正想回嘴,一道熟悉得让人头疼的声音却插了进来。

「怎么样啊,桐字头老大?」

克莱因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红头巾下的胡子随着笑意抖了抖,语气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很可爱对吧?我就说吧——」

「……重点不是这个。」桐人几乎是咬着字把话压下去,像是硬要把自己拉回剑士该有的轨道。可他的视线,却仍旧不受控制地朝那道紫黑色的身影飘去,像被无形的磁力牵引。

他低声重复,仿佛是在说服别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对……『绝剑』怎么会是女的?当年希兹克利夫也没说过『那孩子』是女的吧。」

就在他抬起头的瞬间,正好对上克莱因那副意味深长的贼笑。那表情仿佛已经把他此刻的动摇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还乐在其中。

桐人的额角微微一跳,下一秒,他什么话也没说,直接抬脚,毫不留情地往克莱因的脚背踩了下去。

在克莱因抱着自己的脚板哀号的同时,艾基尔那沉稳的声音从一旁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揶揄,却依旧克制得恰到好处:

「对啊,希兹克利夫没透露过性别——但没说过,不代表不是女的。」

他顿了顿,目光顺势朝不远处的少女掠去,像是在提醒桐人一个最关键、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事实:

「而且,桐人……你又能确定,希兹克利夫口中的『那孩子』,真的就是这个『绝剑』吗?」

桐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他脑中那层几乎要成形的「答案」。他沉默着,顺着艾基尔的视线重新望向那名黑暗精灵少女。

欢呼声仍在四周翻涌,可在桐人的耳中,世界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壁障隔开——只剩那道纤细却坚定的身影,安静地立于圣像之前,仿佛连光都在不自觉地围着她旋转。

绝剑并没有沉浸在胜利的余韵中。她收起那宛如舞台谢幕般的笑容,缓步走向尤金将军身后,那名方才以狼狈姿态坠地的火精灵玩家。

少女在他面前停下脚步,露出一个不带丝毫优越感的温柔微笑,随即伸出了手。

那名火精灵明显愣住了,下意识转头望向尤金将军,像是在寻求某种默许。尤金只是低低地「哼」了一声,闭上眼,将脸转向另一侧。

火精灵这才露出略显局促的笑容,抬手搔了搔后脑勺,随后郑重其事地握住了那只纤细的手。

掌心交会的瞬间,绝剑的脸上再度绽放出带着浅浅酒窝的灿烂笑容。那笑意既非为了胜利,也非为了掌声,而是单纯地,为了这场「相遇」本身。

紧接着,绑着鲜红发带的黑暗精灵少女转身回到广场中央,在圣母圣像正前方停下脚步。她抬手在自己身上施放了一个极其初级的治愈魔法,淡绿色的光粒如萤火般一闪即逝。那动作自然得不像是在进行表演,更像是随手整理衣角般的习惯举止。

随后,她环视着四周那一圈尚未平息的目光,用与惊人战绩极不相称、清亮而稚嫩的声音开口:

「那么~请问接下来还有谁要挑战吗?」

那语气没有半点炫耀,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期待。桐人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一时分不清那究竟是惊讶、困惑,还是某种更深层的悸动。

她的声音不像身经百战的剑士,反倒更像是在广场上玩完一场游戏后,又自然地邀请他人继续的普通少女。正因为这份反差,才更让人无从应对。

ALO 并无法变更性别,这也意味着——站在圣像前的这名「绝剑」,在现实世界中也必然是名女性。尽管外表由系统乱数生成,无法据此判断真实体格与年纪,可她的举止与语调却过于自然,毫不矫饰。桐人不由得在心中推测,那真实的她,或许也与眼前的形象相去不远——大概十四、五岁左右的年纪。

四周的人群重新骚动,却只是化作一阵阵压低的私语。

「你快去啊……」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要去送死……」

这些话语像被风吹散的碎片,在空气中此起彼落,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跨出那道无形的界线。广场中央的少女,依旧安静地站在圣母像前,紫水晶般的眼睛里盛着温柔而明亮的期待,仿佛完全不明白——自己所立足的地方,早已成为无人敢踏入的领域。

原本在广场边缘始终沉默着的尤金将军,忽然侧过脸来,视线如被高温淬炼过的钢铁般,直直落在桐人身上。

「黑衣剑士,看来这一次,没有让你出场的机会了。」

他的语调低沉而稳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就让我亲自让你看看,这段时间以来……我究竟成长到了什么地步吧。」

话音尚未完全散去,他的手已经按上腰侧的剑柄,魁梧的身躯踏出人群。那一瞬,原本还残留着嘈杂声的火精灵阵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平,所有的声音同时收束,连空气都随之绷紧。

绝剑自然也注意到了这道逼近的身影。

她微微睁大那双宛如紫水晶的眼睛,轻轻眨了眨,用着与战场气氛格格不入的天真语气问道:

「这位大叔,请问要打吗?」

这一句话,几乎让火精灵们的表情在同一时间凝固。

然而尤金并未动怒。他只是停下脚步,略微眯起眼,反倒以一种沉稳武人的语调调侃道:

「小绝剑……我看起来真的像大叔吗?」

绝剑歪着头,认真端详了他几秒,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随后轻声修正:

「不是大叔吗?那……大哥哥?」

尤金闭上眼,低低哼了一声,仿佛在将某种复杂的情绪压回胸腔深处。

「随你怎么叫吧。」

绝剑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询问战斗方式——

「那大哥哥要怎——」

「空中战!」

尤金的声音利落地斩断了她尚未出口的句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少女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明亮的笑容。

「好咧!」

就在那一瞬,桐人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节奏被什么轻轻牵动了一下。那不是担忧,也不是战意,更像是一种尚未命名的偏移——仿佛从这一刻起,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再只是作为旁观者。

下一秒,两人同时展开了精灵之翼。半透明的光翼在空中舒展,如同两头即将振翅的巨鸟,在桐人、莉法、克莱因、艾基尔与雷根屏息的注视下,缓缓升向天空。

风声在耳畔回旋,阳光被羽翼切割成细碎的光屑。

尤金率先拔剑。

那是他引以为傲的传说级双手剑——【魔剑·瓦兰姆】。深红色的剑身仿佛蕴藏着尚未释放的灼热魔力,剑锋尚未挥动,周围的空气便已隐隐扭曲。

而绝剑,也在半空中拔出了自己的武器。

与尤金那柄霸道而凶烈的魔剑相比,她手中的剑却显得出奇朴素——线条纤细,通体深黑的单手直剑。没有夸张的特效,却在阳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冷静的光泽,如同由整块黑曜石精心打磨而成,优雅得近乎安静。

桐人的目光在那柄剑上停留了一瞬,胸口无端生出一丝难以言明的熟悉感——仿佛这把剑所选择的,不只是它的主人。

系统的倒数声,终于在空中响起。

系统倒数的最后一个音节尚未完全消散,尤金将军的身影便已如踏碎空气般向前冲出。

他双手高举【魔剑·瓦兰姆】,沉重的剑身在空中拉出一道令人心悸的残影,剑技的系统光辉瞬间在刃口绽放——

【雪崩】。

宛如真正的山岳倾塌,那一击裹挟着压倒性的重量与速度,正面朝绝剑劈落。

绝剑几乎没有迟疑,黑曜石长剑迎着剑压抬起,精准地架向来势——

然而,下一瞬,预想中的金铁交鸣并未出现。

尤金的魔剑,在即将触及她武器的刹那,竟如同幽灵般虚化,毫无实感地穿透了格挡。

「——!」

黑曜石之剑没有产生任何阻滞,沉重的剑锋已然斩上少女的身体。

绝剑整个人被这记【雪崩】轰飞,身体宛如断线的人偶倒射而出,重重撞入大树盘根错节的根部、圣母像正后方的粗壮树干之中。轰然闷响,木屑与光粒同时炸裂,她的 HP 条瞬间锐减——整整一成。

那一刻,桐人的呼吸几乎在胸腔深处凝滞。

那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违和感——仿佛他尚未来得及理解那名少女的剑,世界便已先一步将她推向失衡的边缘。

莉法、克莱因、艾基尔全都僵在原地,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短暂的死寂之后,广场四周轰然炸开。

「一下就削了 10% 的 HP?!」

「不愧是尤金将军!ALO 最强!」

「绝剑的七十连胜……要幻灭了吗?!」

原来如此。

桐人的眼神在瞬间沉了下来。

【魔剑·瓦兰姆】所具备的特殊能力——【虚空转换】。

当对手以武器或防具进行防御时,剑身会在攻击瞬间转为“虚体”,让一切格挡形同虚设。

绝剑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迫承受了这一记无从防御的重击。

树干凹陷的坑洞中,绝剑的身影轻轻动了一下。

她以手撑住粗糙的树皮边缘,缓缓从那道裂痕中爬了出来。视线掠过自己身上尚未完全消散的系统光效残痕,那对紫水晶般的瞳孔微微一缩——惊愕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被冷静而锐利的光所取代。

她抬起头,静静看向尤金将军。

尤金将军迎上她的视线,望着她重新站起的身影,嘴角浮现出一抹低沉而自信的弧度。首击得手,让他对自己的判断更加确信。

下一秒——

残影一闪。

绝剑宛如被拉到极限的紫色线条,在围观者尚未来得及眨眼之前,已然逼近尤金身前。黑曜石长剑自下而上挑斩而出,剑光冷冽,如月下碎冰。

尤金横剑于胸前,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

桐人的眼睛微微眯起,心底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句几乎脱口而出的感叹——

好快。

尤金冷笑一声,嗓音低沉而带刺:

「哦?你还能站起来?看来我是手下留情了?」

绝剑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回应。

战斗随即进入真正意义上的「形态差」——力量与速度的正面冲撞。

尤金的每一次挥剑都沉得骇人。双手剑的轨迹大开大合,斩落时仿佛连空气都要一并砸碎;剑风化作暴雨般的压迫,将战场不断向外推移,逼得绝剑无法轻易贴身。与之相对,她几乎不选择正面硬撼,脚步在极限边缘游走,闪避精确得近乎残酷,剑尖只在最短的空隙中刺出一击,随即立刻抽身。

可即便如此,正面交锋终究无法避免。

尤金的剑锋再度压下,绝剑抬剑格挡——【虚空转换】发动,瓦兰姆虚化,穿过防御直取要害。

然而这一次,她已然有所准备。

在格挡被贯穿的同时,她的身体如同提前拉紧的弓弦骤然弹开——侧身闪避的幅度小到几乎不可能,却硬生生将那本应命中的一击削成擦身而过的风压。

尤金的眼底掠过一抹真正的兴趣,冷笑中多出几分认可:

「不错嘛!不输给那小子的身手!」

那句「那小子」,不必点名,场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绝剑的目光依旧沉静,只用一次又一次精准到可怕的回避与反击回应这份评价。

然而现实的残酷仍在逼近。武器性能的差距如同阴影缠身——她必须为每一次闪避付出体力与空间,而尤金只需挥剑,便能以重量与【虚空转换】将她持续逼退。剑风不时掠过,她的 HP 在这些细微却持续的擦伤中缓缓下滑,逼近 80%。

莉法咬紧牙,低声骂道:

「太狡猾了吧……那柄魔剑!跟哥哥那时候一样……!」

「对啊!」克莱因也急得跳脚,「有种用一般武器堂堂正正地打一下啊!」

艾基尔却沉默了下来,目光如铁。片刻后,他低声说道:

「这样下去……绝剑有点不妙。」

他顿了顿,语调低到几乎要融进风声里。

「不败的传说……可能要在这里结束了。」

而桐人始终没有开口。

他的视线死死锁着空中的两道身影,胸腔深处那份无法命名的牵引正悄然收紧——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旁观一场决斗,还是在见证某个无可回避的节点,正一步步逼近。

尤金将军忽然收敛了先前那种带着余裕的压迫感。

他在空中微微沉肩,双手稳稳握紧【魔剑·瓦兰姆】的剑柄,仿佛将整场战斗的重量都重新压回自己的脊骨。那张冷峻的脸上,原本隐约的弧度被一点点抹平,只剩下专注到近乎冷酷的线条。紧接着,他低声喝道:

「结束了。」

下一瞬,瓦兰姆的刃脊迸发出赤红与橘金交织的光芒。那并非单纯的剑技特效,更像是熔岩自裂隙中喷涌,沿着剑身奔流而上,连空气都仿佛被烧出嘶嘶作响的错觉。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几乎是本能地失声喊道:

「那是……八连击的『火山喷射』!」

尤金的身影在光焰中突进。第一斩如岩浆喷薄的起点,第二斩宛若火舌延展,自第三斩开始,连击节奏陡然加速——双手剑的沉重压迫被 OSS 的连贯性拉成连续爆裂,短促而狠厉的剑弧在空中层层叠起,仿佛碎裂的熔岩块不断砸向同一个目标,不容喘息,也不给任何空隙。

绝剑没有选择硬挡。

她几乎在尤金吐出「结束了」的那一刻便开始后撤、转体、斜掠。黑曜石长剑在她手中更多只是用来拨开死角,真正支撑她的,是步法与翅膀近乎本能的微调:侧身、回旋、折返。每一次闪避都险到像是贴着炽热刃缘擦过,紫黑的长发被高速气流拉成一条锐利的尾迹。

桐人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像是某种尚未被他承认的牵引,在他的判断与情绪之间拉出了一道细线。

然而,八连击的最后一斩,仍然像真正的火山爆发般,从她以为的空隙里猛然喷出。

「锵——!」

那一击携着比前七斩更沉的风压与炸裂的光尾。绝剑的回避慢了不到半拍——或者说,她的身体已被前七次极限闪避逼到了边缘。剑光在她身侧炸开,她整个人在空中被硬生生轰飞。

惊呼声仿佛被扯断喉咙般自四面八方炸起。莉法的肩膀猛地一颤,克莱因倒吸一口气,艾基尔下意识绷紧手臂,雷根甚至发出一声含混的「喂——!」。

就在那一瞬间,桐人的胸口仿佛被什么狠狠拽住。

他来不及思考,左脚已向前踏出半步,手臂先于理性抬起,朝那道被击飞的纤细身影伸了出去,仿佛只要触及,就能将她从坠落的轨迹里拉回。

当然不可能。

他们之间隔着一整片人墙与空域的高度差,天与地的距离冷酷得如同系统本身的设定。桐人的指尖,只抓到了一把空荡荡的风。

绝剑在被轰飞的途中却并未失控。

她在半空中翻转了一次,翅膀展开的角度小得几乎不像是飞行,更像是用最节省的方式卸去冲击。长裙被气流猛然掀起又压下,在姿态几乎要崩散的边缘,她硬生生将重心拉回,脚尖朝外一点,终于勉强稳住了飞行轨迹。与此同时,她的 HP 条再度被削去一截——那刺眼的下降感令观战者集体屏住了呼吸。

这是她在这七十场决斗中,第一次被压到 60% 以下,正逼近 50%。

她停在空中,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带着几分急促。

然后——

桐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却在那片逆光与枝叶的缝隙之间,莫名捕捉到一种细微的「弧度」。仿佛在那一瞬间,她的嘴角极轻、极轻地上扬了。

下一秒,绝剑反而朝尤金将军冲了过去。

她的身影被拉成一道干净而决绝的紫色细线,速度比刚才任何一次贴身都更纯粹,仿佛将所有迟疑一并抛在了身后。

尤金将军冷笑,语气沉稳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判断:

「哦?在中了我的『火山喷射』最后一击之后还能活下来……果然不负『绝剑』之名。」

他微微收紧握剑的手,目光像猎人盯着力竭的猎物,语调中压下最后的结论:

「不过——已经到极限了吧?」

莉法望着那道朝尤金将军扑去的纤细身影,脸色瞬间发白,几乎是把担忧硬生生挤出喉咙:

「难道……她想孤注一掷吗?」

就在这时,桐人却轻轻笑了。

那笑声低得几乎只在他与莉法之间流转,却异常清晰。

「赢了。」

「……咦?」

莉法一怔,还没来得及追问,空中的局势已在眨眼间翻转。

绝剑的黑曜石长剑骤然爆出连续的高速斩击——那不是剑技所赋予的系统连段,而更像是将“纯粹的手动操作”逼到极限的产物。剑光一闪接一闪,密集到几乎彼此重叠,像是一次性封死了尤金所有可能的格挡角度。

尤金将军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迟滞。

他试图抬剑、横挡、反压,甚至想再次依靠瓦兰姆的【虚空转换】贯穿防御,但——来不及。那项能力并未如同先前那样连续发动。绝剑的每一次切入,都精准地卡在尤金必须作出“选择”的瞬间:挡住这一边,另一侧便已空门大开。

尤金脸上原本那抹自信的弧度开始扭曲。那是武人被逼入经验无法解释的领域时,短暂失序的表情——惊讶、恼怒,以及尚未被承认的震动。他硬生生吃下了那连绵不绝的斩击,系统光效如被暴雨击碎般不断炸裂。

观战的人群终于压抑不住惊呼。莉法瞳孔剧震,下意识转向桐人,声音发颤:

「绝剑……她刚刚的劣势,是在试探、在记下尤金将军的武器属性和攻击方式吗?」

桐人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微微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从一开始就已看见的答案。

「没错。」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剑士才有的冷静判断。

「瓦兰姆的【虚空转换】……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连续发动。」

「她发现了这一点。」

莉法猛地吸了口气,脑中的线索终于连成一体。

「所以她是在魔剑能力冷却之前——发动连续攻势?」

「正是如此。」

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空中那道紫色残影在最后一次切入后骤然定格。

尤金将军的身体忽然一僵。

下一瞬,他化作一团残存之火。

广场仿佛在一瞬间被冻结。

火精灵阵营原本即将爆开的骚动,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按回喉咙,全场陷入近乎不真实的死寂。没有欢呼,也没有嘘声,只有尚未散尽的光效在空气中缓缓熄灭。

就在这片寂静之中,绝剑收剑、翻身,轻盈地向地面降下。

她落地时几乎没有多余声响,脚尖点在圣母像前的白石地面上,长裙在风中缓缓垂落,姿态依旧优雅,如同一场舞的收束。

紧接着,系统的胜利 BGM 清晰响起——为这场先被逼至悬崖边缘、再反手改写结局的战斗,盖上了庄严的印章。

胜负的反转来得太快了。

就在前一秒,尤金将军仍以压倒性的力量掌控着战场;而下一瞬,那道紫色残影却如同切开夜幕的流星,硬生生将局势改写。围观的玩家们甚至还未来得及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火精灵最高司令的身影在空中骤然崩解,化作象征败北的残存之火焰。

短暂的——几乎只有一个心跳的——死寂,笼罩了整片广场。

没有惊呼,也没有议论,仿佛所有声音都在同一瞬间被抽离,只剩尚未散尽的光效在空气中缓缓熄灭。

直到绝剑在圣母像前,像往常那样,用左手轻轻提起裙摆,朝四周的观众优雅地鞠了一躬。

这熟悉的谢幕动作,才终于让世界重新运转。下一刻,掌声与欢呼如决堤的洪流般爆发,将整片广场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之中。

「骗人的吧?这就七十连胜了啊!」

「连尤金将军也被击败了?真的假的?」

「刚才我到底看到了什么?才一下就结束了?」

绝剑在如雷的欢呼声中缓缓直起身体,抬起脸,向众人露出了那副几乎已成标志的笑容——天真、淘气,仿佛方才那场生死般的决斗从未发生。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只有桐人注意到了。

在她挺直身子的同时,那纤细的身影极其短暂地晃了一下,像是重心被悄然抽离,又被她以意志强行拉回。更细微的,是她眼神里那一刹那的变化,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却在桐人的直觉中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他的心脏仿佛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不重,却精准得让节奏整个错位。

他怔怔望着圣母像前的少女,周遭的欢呼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下一秒,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仿佛要确认那突兀的空拍是否真实存在。

「……刚刚那一下,是我看错了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悄然浮起。

紧接着,又冒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问题。

「为什么……我的心,也会在那一刻跟着动了一下?」

在这片震耳欲聋的掌声与喝彩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那转瞬即逝的失衡。

只有桐人,看见了那被七十连胜的光芒掩盖的、一丝几乎不该存在的异样。

也就在掌声尚未完全平息的瞬间,几名火精灵已从人群中疾步冲出,奔向那团尚未消散的残存之火焰。其中一人几乎是扑上前去,将整瓶回复药水倾倒而下。耀眼的光效如潮水翻涌,火焰迅速重组,化作一道魁梧的身影——尤金将军复活了。

他站起身,随手拍去肩甲上尚未散尽的残光,目光冷峻而锐利地望向圣母像前的少女。

绝剑也察觉到了那道视线。她脸上方才还带着的天真笑容在一瞬间悄然收敛,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会,仿佛猎人与猎物之间无声的对峙。周围原本翻涌的喧哗,也在这股奇异的张力下,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

随后,尤金将军的嘴角微微扬起,迈步朝她走去。

在距离她数步之处,他先是郑重地向她微微鞠了一躬,随即伸出了右手。

这个举动显然出乎绝剑的意料。她愣了好半晌,才像是回过神来般露出那抹熟悉的灿烂笑容,伸手与他相握。

下一刻,尤金顺势抬起她的手,面向四周高高举起,宣告这场胜利真正的归属。

观众先是一怔,紧接着,掌声与欢呼再度如浪潮般席卷整座广场。

「绝剑!绝剑!绝剑!」

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脸颊微微泛红,却仍举起另一只手向四周挥动致意,笑容一如既往地天真明亮。

桐人望着那一幕,胸口却再次掠过那股说不清的紧缩感,像是一种被触及的确认,仿佛有什么正在他未曾察觉的深处,被悄然写下。

「不愧是最高司令……这风度实在是……」

艾基尔低声感叹。

就连一向对火精灵没什么好感的莉法,也难得认同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地瞥向克莱因:「真的很有大将之风呢。」

克莱因被她这一眼刺得直咧嘴,朝她扮了个鬼脸,却还是忍不住重新望向尤金的身影,眼神里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折服。

而桐人,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广场中央的两人。

这一幕,对他而言过于熟悉。

当年,他击败尤金将军之后,对方也是以同样的姿态站在自己面前——没有不甘,也没有愤怒,只有对力量最纯粹的敬意,以及试图将对方纳入麾下的真诚邀请。此刻看着尤金举起绝剑的手,桐人几乎能从那一举一动之中,预见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果不其然。

尤金将军放下绝剑的手,再度与她对视,随即微微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绝剑明显怔了一下,随后双手在胸前轻轻摆动,脸上浮现出带着几分歉意却依旧温和的笑容,缓缓摇头,拒绝了他。

桐人的心口轻轻一动。

在那一刻,他已完全确认——尤金将军正在试图招揽她。

那动作、那语气、那目光,与当年站在自己面前的尤金,几乎分毫不差。

而被拒绝的尤金将军,并未露出半分不悦。他只是低低哼了一声,嘴角再次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向绝剑郑重地行了一礼,随后在几位火精灵玩家的簇拥下转身退回观众之中。

即便回到原位,他的视线仍如猎人般落在那名少女身上,静静注视着她,仿佛早已在心底,为这场邂逅埋下了一个尚未展开的伏笔。

掌声与欢呼并未随着尤金将军的退场而止息,反而愈发汹涌,像浪潮般席卷整座广场,迟迟不肯退去。

就在这片喧哗之中,人群里忽然有一只手怯生生地举了起来,一个略带犹豫、却仍鼓起勇气的声音喊道:

「下、下一场……我可以试试看吗?」

话音才落,周围立刻爆出一阵夹杂着善意与嘲弄的笑声。

「哦?想找死啊?」

「连尤金将军都被打趴了还敢上!」

「兄弟,你是来刷残存之火焰成就的吗?」

调侃声此起彼落,几乎将那名玩家的勇气淹没。

而在人群另一侧,尤金将军仿佛完全未曾听见这些喧闹。他依旧双臂抱胸,站在原地,猎人般锐利的视线始终锁定在广场中央那道纤细的身影上,仿佛在静静观察一头刚完成狩猎的幼兽。

就在这时,绝剑在圣母像前忽然微微晃了晃。

她抬起头,朝方才举手的方向轻轻摇了摇手,那动作比先前慢了半拍,带着一丝几乎被欢呼掩盖的迟缓。

随后,她露出了一抹略带苦意的笑容。

那不是胜利者的得意,而更像是跑到极限的孩子,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依旧没事。

「对不起喔……」

她用那依旧稚嫩、柔软的声音说道,语调轻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天……我想要到此为止了……我们明天见吧!」

说完,她将手轻轻覆在自己颈项前的护甲处,微微低下头,停顿了极短的一瞬,随后才将黑曜石长剑缓缓送回剑鞘,指尖在剑柄上稍作停留,最后转过身,准备离开这片仍在为她沸腾的圣域。

欢呼声依旧在广场上空回荡,仿佛永不止息的浪潮,将圣母像前的一切都染上胜利的色彩。

然而,在这片喧闹的中心,那名黑暗精灵少女的背影却正一点一点远去。

她的蓝紫色长裙在步伐间微微摆动,纤细的身影穿过为她让出的缝隙,像一道正要退下舞台的光。四周的玩家仍在为她疯狂,为七十连胜喝彩,可舞台中央的空气,却在不知不觉间冷却下来。

莉法第一个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哥哥。桐人依旧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沉静得近乎出神。

「哥哥……怎样?人家要离开了咧。」

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点焦急与期待,小声催促。

没有回应。

莉法怔了一下,又更急切地唤了一声:

「哥哥?」

桐人依旧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绝剑的背影上,仿佛整个广场的人声都已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那一刻,他的沉默并不是犹豫——而是某个早已在心底酝酿的决定,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成形。

他的嘴角,极轻、极淡地扬起了一丝弧度。

下一瞬,他迈步离开原本的位置,从人群后方走出几步,站到广场前沿。残留在空气中的战斗余热仍在翻涌,欢呼声近在耳畔,可他却仿佛被包裹在一层静默之中。

桐人抬起右手,动作熟练得近乎本能。淡蓝色的系统光幕在他眼前展开,他的指尖在半空中精准地点下。

清晰而简短的提示音,回荡在他的听觉里。

挑战讯息在同一时间,传送到了少女的端口。

正在离去的绝剑,脚步出现了极短的一瞬停顿。

她像是被什么从背后轻轻触碰了一下,随即唤出自己的控制台,视线在光幕上飞快扫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指尖点下确认。

然后,她转过身来。

在重新面对广场的那一刻,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正好与站在最前方的桐人迎面相对。

那一瞬——

她的瞳孔明显放大,紫水晶般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动摇。纤细的身体,也随之出现了一次几乎无法被旁人察觉的轻微震颤。

但这一切,只存在于眨眼之间。

下一秒,她的表情便恢复如常,嘴角扬起熟悉的天真弧度,姿态也重归平稳,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绝剑露出她那招牌式、带着几分淘气的天真笑容,仿佛方才的连胜与血战都只是热身般,轻快地问道:「啊,这位大哥哥要挑战吗?」

桐人也跟着微微一笑,可就在那一瞬间,他心底原本严阵以待的阵型,却像被人一脚踢翻似地全面溃散。

他原以为,自己会以老练剑士的姿态,先用几句唇枪舌剑压住对方的气势——毕竟他在踏入这片广场前,早已在脑中预演过无数次该如何与这号称「绝剑」的强敌周旋。更何况,在来到这里之前,他已经不止一次在潜意识中,将眼前这名少女与希兹克利夫口中的「那孩子」重叠在一起。

可现实,却用最温柔的方式,将一切设想击碎。

站在面前的,并不是他想像中的冷酷强者,而是一名身形纤细、容貌清秀得近乎过分的黑暗精灵少女。她笑得毫无防备,举止彬彬有礼,甚至带着几分还未褪去的稚气。那种仿佛还未成年的气息,让他一时之间,竟无法接受这位打遍群雄的「绝剑」——竟然是个女孩子,而且还比自己预想中要纤弱得多。

那些原本准备好的调侃、挑衅、压制气势的台词,在他的喉咙深处悄然失声,只留下了一片不合时宜的空白。

周围的玩家群中立刻泛起一阵骚动。惊呼与窃语此起彼伏,如同林梢被风掠过般层层扩散。近来桐人在 ALO 中颇为活跃,常被莉法拉着完成高难度任务,又屡次在官方活动中表现亮眼,早已在玩家之间积累了不小的名声。再加上击败尤金将军的传闻早被添油加醋地流传开来,在场很快便有人认出了他。

「……那是黑衣剑士吧?」

「真的假的?就是那个打败尤金将军的家伙?」

「他要挑战『绝剑』?疯了吧……」

议论声像波纹般蔓延开来。

然而桐人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他的视线只停留在绝剑身上,而少女也安静地回望着他。就在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触的那一刻,广场边缘的喧闹仿佛被抽空了空气,骤然远去——只剩下微风穿过林叶的细响,以及那在无言之中交锋的凝视。

这一瞬间,他们不再只是站在同一座广场的两名玩家。那种感觉更像是,被命运从不同的方向推送而来,终于在此交会的两柄剑。

空地上仍残留着方才空中决斗的余波,剑气的涟漪在空气中若隐若现。四周的人群仍在躁动、低呼、议论不休,可在这片喧嚣的核心,桐人却仿佛被整个世界剥离开来——

只剩下他,与那名黑暗精灵少女。

他抬起手,指尖在被风吹乱的额发间轻轻掠过。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却像是在为自己按下某个久未启用的开关。随后,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介于自嘲与期待之间的弧度,语气依旧平静,却在尾音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跃动。

「嗯……既然都来到这里了,那我就试试看吧。」

那句话并不高声,却在这片喧闹的广场上显得异常清晰。

一旁的艾基尔与克莱因对视了一眼,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幕,彼此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远处的尤金将军则低低地哼了一声,嘴角微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显然同样在等待这场对决的到来。

莉法先是短暂地松了口气,随即又立刻恢复了惯常的毒舌本色,刻意压低声音凑到他身旁:

「哥哥,我可事先声明,这位绝剑已经破了七十连胜喔……」

她顿了顿,眼角带着一点挑衅的弧度。

「你,会是第七十一个吗?」

桐人挑了挑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故意带着几分受伤的委屈: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先心疼一下你家哥哥吗?」

「我只是比较好奇你能撑几分钟。」莉法毫不留情地回敬。

「……真是令人伤心啊。」

桐人轻轻叹了口气,却在笑意间,悄悄收紧了那份久违的战意。

桐人脚步一转,踏入广场的正中央。

那片被无数次决斗碾磨得光滑的草地,像是早已习惯承受胜负与断绝的舞台。他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踏在尚未散尽的余热之上,靴底压过草叶时发出几乎不可闻的轻响,却在他自己耳中显得格外清晰。

仿佛早就预感到他的到来,那名黑暗精灵少女也在圣母像的注视下,从人群边缘缓缓走出。她的步伐不疾不徐,像是遵循着某种只属于她的节拍。原本翻涌的喧哗声在这一刻被无形的薄膜隔绝,层层退远,只留下广场中央澄澈得近乎空白的静谧。

两人在正中央停下,相距不过三米。

四目相交。

桐人不自觉地微微眯起眼,重新打量眼前这位「绝剑」。她比他想象中更年轻,甚至比场边的莉法还要显得稚嫩几分。白皙的肤色在林间漏下的光斑里泛着温润的光泽,紫色长发垂至腰际,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像暮色湖面被悄然掠起的细纹。

也正因为此刻的距离如此之近,他才第一次清楚看见——在她胸前那层黑曜石护甲的上端、贴近颈项的地方,细细刻着一个小小的圣本笃十字架纹样。那并不张扬,更像被偷偷嵌入铠甲深处的祈愿,在柔光中安静地闪过一抹几乎要被忽略的微亮。

而真正让他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她的眼睛。

紫水晶般的瞳孔澄澈而明亮,没有杀意,也没有刻意施加的压迫,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静。那并非锋芒毕露的战士气息,更像是在剑与歌之间游走的吟游者——仿佛在踏入战斗之前,已经先在心底完成了一次温柔而孤独的吟诵。

广场外围那层原本逐渐散去的喧闹,也在这一幕中悄然回流。

原本已经转身离开的绝剑,此刻竟因黑衣剑士的出现而折返场中,围观玩家中有人压低声音彼此交换着惊讶的确认——

「喂,她不是刚刚要走了吗?」

「看见黑衣剑士就回来了……这是要继续打?」

「真的假的,这下有好戏看了吧?」

窃语与吸气声在圈外重新堆叠起来,像被重新点燃的余烬,一层层沿着人群蔓延开来。

但绝剑却对围观玩家的反应视若无睹。她先是露出一如既往的天真笑容,以那清澈而稚嫩的声音开口:

「大哥哥,你好啊!」

那语气柔和干净,带着点孩子般的率直,却不显轻浮,反而透出一种与这片喧闹格格不入的纯度。

「你好。」桐人也轻轻回应,微微颔首。

少女歪了歪头,像是要再确认一次般问道:「大哥哥……是来挑战的吗?」

桐人略微耸了耸肩,用拇指朝场外的莉法指了指,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轻松:

「严格来说,是我被带来的。」

「什么嘛!」玩家群中的莉法像被推出来背锅似地抗议了一声,随即又意识到气氛的微妙,连忙闭上嘴,只是不满地瞪了哥哥一眼。

绝剑的嘴角轻轻扬起。那一瞬的笑意,如晨光掠过湖面,不耀眼,却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那一抹弧度映入桐人眼底时,他胸腔深处忽然浮现出一阵几乎无法命名的静默回响——像是某段早已存在的旋律,被她无意间轻轻拨动。

「那大哥哥你准备好了吗?」她眨了眨眼,语气依旧轻快,却平静得让人心跳不自觉地加快,「我可不太擅长手下留情哦。」

桐人一怔,随即露出一抹失笑般的表情回应道:

「正好,我也……想试着全力挥出。」

「OK!」少女轻快地弹了下手指,朝他招了招手。

四周的杂音在这一刻彻底止歇,仿佛整片广场被按下了静音键。桐人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平静开口:

「对战条件呢?有任何限制吗?」

「嗯……应该是没有吧?」

绝剑用带点男孩子气的语调回答,还用左手轻轻敲了敲剑柄,「大哥哥要用魔法还是道具都没关系唷。我呢……就只有手上这把剑而已啦。」

那毫不设防的自信,让桐人的心口不自觉地微微发热。他原本就没打算倚赖魔法或道具,可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却像是被无声地推了一把——这场战斗,他只想用最纯粹的剑术去迎接。想到这里,他的右手自然地探向背后背负着的「天籁羁绊之剑」的剑枘,指尖在冰冷的金属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借此确认自己的立场。

就在这时,绝剑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般抬起头,语气明快地补上一句:

「啊,对了。大哥哥喜欢地面战还是空中战呢?」

桐人歪头思索了一瞬,随即露出淡淡的笑容:

「交由你决定吧。」

少女明显怔了一下,反倒是她歪起了头,认真地沉吟起来。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没有半点算计,仿佛她笃定,无论战场设在哪里,自己的胜利都不会动摇。

「那就地面战好了。」

她很快作出决定,笑得灿烂又自然,「刚刚和那位红发大哥哥打空中战,打得我心有余悸,想换换心情呢!」

那语气听不出丝毫勉强,仿佛所谓的“心有余悸”只是随口一提的玩笑。

桐人点了点头,回应她的决定。

「OK~那么……可以跳跃,但不能使用翅膀唷!」

她像是补充规则般眨了眨眼。

话音未落,她背后那对如黑色蝙蝠般待命的翅膀已缓缓收拢。深色的翼膜迅速褪去实体感,变得越来越淡,最后几乎透明,仿佛被系统悄然抹除,只留下她纤细的身影,独自立在这片即将被剑意切开的空白之中。

桐人随即将注意力从那双紫水晶般的瞳孔上挪开了一瞬,像是为了压下胸口那股说不清的波动般,改而确认起眼前少女的「彩色游标」。

所谓的「彩色游标」,是 ALO 中只要将视线焦点对准对象,便会自动浮现于其身侧的小型横条视窗。除了姓名与 HP、MP 条之外,还会以细小的图标标示对象身上正在生效的支援或阻碍魔法;而更重要的,是游标本身的色调——会依照双方的关系状态变化:同种族、中立、敌对,乃至朋友、公会、小队,都会在颜色上呈现不同的层次。正因为如此,这个系统介面才被玩家们习惯称作「彩色游标」。

然而此刻,浮在少女身侧的游标上方,却没有显示任何名字。

HP 条上方仍是一片空白,仿佛刻意留下了一个「尚未被命名」的位置,只剩下血条与冷静的系统框线,静静提醒着他们: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初见。

在那片空白左侧,却嵌着一个极小的图样——象征玩家所属公会的「公会标签」。

桐人原本并没有多想。公会徽记可以自由设计,通常不是剑就是纹章,五花八门。但当他真正看清那枚标签时,心口却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那是一颗粉红色的爱心。

爱心两侧,还生着一对小小的白色翅膀。

可爱得近乎幼稚,甚至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违和感。

与她方才在空中将火精灵击落的狠劲、与她暴雨般压制尤金将军的速度、与她在圣母像前行礼时的风度、与那「七十连胜」的战绩——全都对不上。

就像一柄足以斩断风的利剑,却偏偏系着一枚糖果包装纸般的饰章。

桐人的视线在那枚小小的爱心翅膀上停留了半秒,随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游标那一侧,什么也没有。

没有公会标记,没有归属图样,只有孤零零的一条 HP 条,悬浮在一片干净得近乎冷清的空白里。

那是他一直以来的样子。

独来独往,不受拘束,也不习惯把自己系在任何一个「团体」之下。

他忽然想起,莉法曾不止一次兴致勃勃地提过要成立公会,成员名单早就替他们画好了蓝图:他、莉法、艾基尔、克莱因、雷根、克里斯海尔……说得认真又热切,仿佛那不是公会,而是一个可以在虚拟世界里安放彼此的「家」。

当时他只是笑笑带过。

可此刻,看着少女游标旁那枚粉红色的爱心翅膀,再看看自己这一侧空无一物的格子,他却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那片空白,原来可以这么刺眼。

——她也在看吧。

桐人几乎能确定这一点。

少女的视线焦点微不可察地偏移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的游标。随后,她又抬起眼来,紫水晶般的瞳孔重新、笔直地锁回他的脸上。

下一刻,绝剑露出一抹轻快的笑容,抬起右手。那动作熟练而自然——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系统视窗便如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般展开。她几乎没有犹豫,便点下了确认。

清脆的系统音在桐人耳边响起,像一声短促而清晰的钟鸣。

他的视野里,接受挑战的讯息视窗瞬间弹出。

最上方的一行字写着——

【Yuuki accepted your challenge.】

桐人微微扬起眉。那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某个在心底纠缠许久的问题,终于被一个过分简单的答案轻轻放下。

Yuuki——有纪。

这个名字同时带着柔软与锋利:可爱得不显轻浮,英气得不带锋芒,像她本人一样,在天真与凌厉之间取得了奇妙的平衡。

他抬起眼,望向对方。少女身侧的彩色游标终于补上了那片空白,「Yuuki」的字样清晰浮现。

而他也清楚地知道——在她的视野里,自己的游标上,必然已经显示出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Kirito。

就在那一瞬间,桐人捕捉到她极细微的变化。

有纪的瞳孔像是被什么无声击中般,骤然放大了一点点,身体也随之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轻颤。若不是桐人始终将注意力锁在她身上,这一瞬的失序几乎不可能被任何人察觉。

可她立刻收回了那份波动。

下一秒,少女的神情便恢复如常,天真又淘气的笑容重新浮现在唇角,仿佛刚才那一刹那的动摇从未存在过。

决斗讯息视窗随即自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悬浮在两人之间的半透明倒数数字。

倒数尚未结束——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拔剑。

桐人从背后抽出「天籁羁绊之剑」,剑身离鞘的瞬间带起一声清脆而干净的金属鸣响;与此同时,有纪也从左腰拔出了那把黑曜石色泽的单手双刃直剑。两道「喀锵」声在空地中央重叠,如同两根命运的弦被同时拨动,短促,却直击心脏。

桐人的目光下意识掠过她的武器。

那是一柄剑身纤细、线条优雅的单手直剑,双刃结构在阳光下泛着黑曜石般半透明的光泽,与她胸前的护甲彼此呼应。单从纹理与光效判断,它的等级明显低于他手中的「天籁羁绊之剑」,更无法与尤金将军那柄充满异质压迫感的传说级武器【魔剑·瓦兰姆】相提并论——它没有任何一眼就能看出的“系统暴力”,也不具备扭曲战斗规则的特效。

然而,这把剑绝非廉价之物。

它的打磨、质感与平衡度,安静地宣告着另一种价值——那不是依靠外挂般性能取胜的武器,而是一柄必须由使用者亲手逼出极限的“纯粹之剑”。

就在桐人准备收回视线的瞬间,有纪却抬起左手。

指尖极轻地覆在颈项前,那枚刻在黑曜石护甲上端的圣本笃十字架纹样之上。她闭上眼睛,停顿了短短一息。

像是她在每一次真正挥剑之前,都会确认的某种节奏——只属于她自己的、无声的仪式。

随后,她睁开眼。

紫色的瞳孔沉静如夜空,却又亮得像星。她持剑侧身,摆出中段架势,动作自然得近乎优雅。

桐人也在同一瞬间调整了姿态。右手单手持着「天籁羁绊之剑」指向前方,呼吸在胸腔里缓缓下沉,将所有杂音一层层压入意识深处。

四周的欢呼、议论、口哨——像退潮般远去。

倒数的数字滑落至最后一格。

归零。

系统光芒在两人之间一闪而过,清晰的文字浮现。

【DUEL】

——命运的真正交汇,于此刻开始。

下一瞬——有纪动了。

没有任何蓄力的预兆,仿佛只是踩着一片尚未落地的树叶向前迈步。脚步声被完全吞没在圣母像前的静谧之中,她的移动既不属于单纯的高速,也谈不上爆发,而是一种难以捕捉的节奏——每一次落脚,都像在试探对手呼吸的间隙,轻盈、从容,却带着致命的不可预测性。

桐人没有动。

他的身体仿佛被钉在原地,所有神经却在同一瞬间绷紧。他不是在等待破绽,而是在等待那条只会在他们之间出现的交汇线。

直到——那抹黑曜石色的剑尖逼近他的面门。

「锵!」

「天籁羁绊之剑」自斜下方迎上,与黑曜石长剑在半空正面咬合。金属撞击声尚未完全扩散,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已以两人为圆心炸开,如被巨石击中的水面,狂暴地向四周推荡。

围观的人群发出短促的惊叫,有几名玩家被震得踉跄后退。

艾基尔几乎是本能地踏前半步,左臂一揽,将莉法牢牢护进怀里,右手同时抓住差点失去平衡的雷根。克莱因则条件反射般缩到艾基尔背后,只露出一颗头,脸色白得像教堂前的圣像。

而不远处,尤金将军依旧双臂抱胸,任由狂风掀动他的外衣下摆,脚步纹丝不动。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低低点了点头。

圣母圣像无言俯视之下,广场中央的风暴仍在持续。

一步、两步。

回旋、踏前、格挡、反击。

短短数秒之间,桐人与有纪已交换了十数次攻防。每一次剑刃擦过,都伴随着刺耳的金属鸣响,冲击波在两人脚下层层炸开,像无形的浪涛一波接着一波拍向围观的玩家群,将人群逼得不住后退。

然而,他们的动作却没有半点紊乱。

每一剑都仿佛早已在意识深处完成演算,连呼吸的间隔都被精确切割。那不是依赖数值与技能的战斗,而是将肉体与思考一并推向极限的——运算。

克莱因终于忍不住,再次从艾基尔背后探出头来,喃喃失声:

「桐字头的老大……开玩笑的吧……这根本不是一般玩家能做到的……」

艾基尔没有吐槽。

他只是死死盯着场中央那两道交错的身影,眉头缓缓收紧。他比谁都清楚,他们此刻目睹的,早已不是单纯的 PVP 胜负,而是剑与剑、灵魂与灵魂之间的对话。

被他护在左臂下的莉法,拳头不知何时已经攥紧。

她忽然意识到,广场中央那个全身心投入战斗的哥哥,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有纪的速度与反应令人心悸。若只论纯粹的身体性能,她甚至可能已经凌驾于桐人之上;可那份毫不取巧的攻击节奏——没有虚招,没有试探,只有正面回应——却让莉法的胸口微微发热。

她终于明白,这不是决斗,也不是争夺连胜纪录。

这是两个人,在用尽全力,回应彼此的存在。

「锵!」

又一声清越的剑鸣在空地正中炸开。

两道身影在交错中同时向后跃退,终于拉开了短暂的距离。

有纪轻巧落地,脚尖点在被震得微微凹陷的草地上,紫色的长发在尚未散尽的剑风里扬起。她的眼睛比先前任何一刻都要明亮,炽热的光芒在瞳孔深处跳动——那不是愤怒,而是喜悦与挑战交织的火焰。嘴角扬起的弧度,像是孩子发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锋利,却纯粹。

桐人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那而是一种无声的允诺——对她、也对自己。

下一瞬,两人同时踏前一步,两道身影贴地掠出。

——第二轮交锋,就此展开。

剑光再度碰撞,风声在林间卷起,枝叶被震得簌簌翻飞。速度、剑速、步法、角度——彼此的计算与本能在每一次交击里持续进化,仿佛两套不断自我修正的演算式,在刀锋之间越趋精确,也越趋危险。

莉法隐约感觉到,第一轮那种带着礼貌与试探意味的“招呼”,已经彻底结束了。

此刻站在圣母像前的两人,正以最纯粹的方式正面咬合——没有飞行术,没有魔法,没有道具。只有靴底与地面的摩擦声、呼吸与心跳的节奏,以及一旦出现半点失误,便会立刻被夺走 HP 的近距离刀锋。

这种战斗,在如今的《ALO》里几乎已经绝迹。

围观的玩家们忘记了喧哗。

他们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场中央那两道交错的残光——黑与紫在阳光下反复缠斗、分离、再度交会,宛如两道彼此追逐的闪电,将整个空地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瞬间。

直到——

桐人脚下微微一顿。

那并不是明显的失误,只是重心在极短的一瞬间偏离了最理想的轴心。他的身体不得不向后撤出半步,靴底在草叶与土面间擦出细碎的声响。

然而,这一点点“缝隙”,在有纪的眼中已经足够大了。

她的紫色瞳孔微微一眯,笑意与战意像被同时点燃。下一瞬,她身形一转,整个人向前跃起——

莉法猛地捂住嘴。

那条轨迹太熟悉了,那不是普通的追击,而是剑技的起手姿态。她的瞳孔剧震,几乎是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三连击……《锐爪》……!」

剑光陨落,如流星坠空。

第一击快得像撕裂空气的利爪,第二击紧随其后,第三击则如同钉入心口的尖刺——每一斩都迅猛、精准,没有半点多余的停顿,连节拍都干净得令人发寒。

桐人咬紧牙关,「天籁羁绊之剑」在胸前划出一道钢铁之墙,勉强挡下第一击。

「锵!」

然而他的身体仍处在失衡的余波中,脚步无法在那一瞬间完全回正。第二、第三击宛如乘着风势的利爪硬生生钩入防线,剑光擦过护甲的瞬间爆出刺目的火花。

桐人的 HP 条立刻被削去一成。

观众席发出低低的惊叹,像浪潮贴着礁石滚过。

桐人却没有理会任何声音。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反而沉了下去——不是被压制的愤怒,而是一种“终于确认”的专注。

因为他等的,正是这一记剑技之后的硬直。

「喝!」

短促的呼喝从喉间压出,他的右臂仿佛被拉满的弹簧骤然释放——与有纪方才如出一辙的三连击《锐爪》完美启动。

第一斩斜削,逼位。

第二斩横切,封路。

第三斩——没有任何华丽轨迹,直指要害,精准得像一支穿越风声的箭,刺向有纪胸口护甲中央偏左的位置。

一般玩家即便躲过前两斩,第三斩也会在硬直与位移误差中被钉死。

然而——

有纪的表情在一瞬间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戳中”的惊异,像看见一面本该熟悉的镜子忽然折射出另一个角度的光。

她向右旋身,避开初击与次击。就在照理该停滞的刹那,她的右手却如烟般动了起来。

「叮!」

黑曜石长剑的剑背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贴上桐人的第三斩侧面。火花在刃口爆开,桐人的攻击轨道被强行扭出一丝误差,剑尖擦着她的护甲滑过,没能完全刺入。

——她在剑技硬直中强行恢复动作,用极限操作架开了第三击。

桐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在同一瞬间就判断出:反击要来了。

顺着招式惯性,他全力向左回转。下一刻,一道自下而上、直取颈部的黑色光芒便闯入视野——有纪回收架剑后立刻反撩的斜斩,快得像折返的闪电。

「——!」

桐人的右脚猛然灌注力道,几乎插入地面,借着那一瞬的“钉住”完成极限旋身。黑曜石剑尖擦着他的胸口掠过,护甲表面迸出细碎火星。

紧接着,一声「滋磅!」的爆震贴着他左耳炸开——那是剑气撼动空气后向外扩散的冲击,仿佛无形的刀片在耳膜边刮过。

桐人骤然松开右手的力道,身体后倾,脚步滑出对方的剑路之外。

空气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以及远处观众压抑着的抽气。

有纪没有追击。

她将原本准备补上的下一击硬生生收住,轻盈落地,剑尖一沉,像一段旋律干净利落地收尾。桐人也随之停下脚步,站在她数步之外,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再逼近。

短暂的静默,仿佛一层透明的薄膜,罩住了整座广场。

有纪眨了眨眼,语气里没有半分责问,反而带着一种微妙的确认与欣然:

「大哥哥……你刚刚,是在模仿我的节奏吗?」

桐人看着她,嘴角轻轻一动,像是在承认某个早已心照不宣的事实。

「你也是。」

他甚至学着她的样子,眨了下眼。

两人对望。

然后,几乎在同一瞬间轻笑出声。

那不是胜者的轻蔑,也不是败者的自嘲,而是频率终于对上的笑。

这一刻,战斗暂停。

而彼此心里都已明白——这不仅是一场对决。

这是一次确认:确认对方也拥有用剑理解世界的眼睛;确认对方也能用战斗去聆听心声的灵魂。

确认——他们是同类。

有纪轻轻吸了口气,黑曜石长剑回撤,剑尖贴地。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呼吸已然平稳下来,可眼中的光却愈发清晰,像夜色越深,星辰便越亮。

她忽然带着点玩笑、却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般开口:

「大哥哥你啊……还藏着一把剑,对吧?」

桐人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坦然到近乎温柔的笑意。

下一秒,他伸出左手,唤出系统控制面板。指尖轻轻一弹,一道幽黑的光纹在掌心聚拢,仿佛墨色水波凝成实体——

一柄略短的黑色副剑浮现,被他牢牢握住。

正是「黑色鞭痕」。

他将双剑交叉,摆出那套早已刻进骨子里的架势。那不是炫耀,而是宣告——他将以最认真、最纯粹的方式回应她。

场边,莉法几乎是脱口而出:

「咦……?」

她立刻捂住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她当然知道,那是哥哥极少数真正认真时才会亮出的姿态。上一次见到这副架势,还是面对尤金将军的时候。此后,再没有任何人,能逼出他把这份“认真”完整取出。

「哥哥他……居然用上二刀流了……?」

她的声音低到几不可闻,却在胸腔里掀起波澜。

克莱因与艾基尔也几乎同时发出细小的惊呼,就连一旁始终沉稳的尤金将军,瞳孔也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而站在桐人对立面的有纪,终于第一次显露出真正的情绪波动。

紫水晶般的瞳孔里掠过一道清晰的色彩——惊讶、欣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在漫长的寻找之后,终于触碰到答案的边缘。

她凝视着那交叉的双剑,仿佛在凝视某种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良久,她低声笑了。那笑意比风还轻,却直击人心。

「看来……我被大哥哥你认可了呢。」

桐人的笑意仍在,眼神却沉得如夜。那不是冷酷,而是将一切杂音尽数收束后的专注。

有纪像是感受到了那份重量,嘴角的笑容随之敛去。她踏前一步,剑尖抬起,紫瞳的光不再跳跃,而是凝成一道锐利的线。

下一瞬——她的步伐轻滑,如风切水,踏入桐人双剑的攻击圈中。

——剑与剑的对话,再度开始。

只是这一次,节奏与深度,已然彻底不同。

两人仿佛一同踏入了某个只属于彼此的领域——那里听不见观众的呼吸,也感受不到广场的喧闹,只剩下心跳与剑鸣彼此叠合的回声。这不再是胜负的较量,而是一种名为「共鸣」的状态:心与剑同步,不是对立,而是并肩,在无声中确认彼此的存在。

双剑与黑曜石长剑再度相撞。

「锵——!」

音爆撕裂空气,尖啸般的金属震鸣在林间回荡。桐人的身影率先推进——左手副剑不断格挡、拨动、干扰对方节奏,右手主剑则如雷霆般接连突刺,将重斩与快击编织成层层叠叠的浪涛。两柄剑仿佛两条不同流速的水脉,一缓一疾,在他身前汇成几乎无法穿透的攻势之网。

然而,有纪却在这股暴风之中翩然起舞。

她没有选择正面迎击,而是让身体滑入剑势之间的缝隙。黑曜石长剑在空中画出连绵折线,脚步轻快到几乎不留声响——每一次侧身、每一次回旋,都像是提前预知了桐人的下一个动作。她的斩击不带蛮力,却精确到令人心悸,仿佛将桐人双剑交错时产生的每一个“空窗”都刻进了身体本能。

——这已然超越了技巧的层级。

这是心意的对撞。

「……这也太夸张了吧……」

克莱因的嘴张着,却忘了合上。他的视线像被强行拉扯,明明死死盯着广场中央,却再也捕捉不到完整的身影——只剩下交错闪灭的残影,在视网膜上不断重叠、消散。

艾基尔与莉法的状况并无二致。两人睁大眼睛,却仿佛在追逐一阵早已脱离“可视”范畴的风;雷根更是茫然站在原地,像是连发生了什么都没能理解。唯有尤金将军仍抱着双臂伫立,但他那原本沉稳的瞳孔,正以几乎无法抑制的幅度反复收缩——那是战士在面对超出经验范畴的存在时,才会出现的本能反应。

而此刻的观众群,已然彻底静默。

没有惊呼,没有私语,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抽走。整片广场,只剩下那两道黑与紫的残影,在阳光下反复逼近、分离、再度纠缠。

桐人的双剑掀起层层气流,落叶被卷入剑风,在他们脚边飞旋成一圈圈绿色的漩涡。可即便如此,有纪却不退反进——她没有半步迟疑,反而越逼越近。黑曜石长剑带着直指心脏的气势,一次次切入桐人防线最危险的边缘。

然后——

她骤然加速。

那并非单纯的提速,而是整个人踩进了桐人出剑的节奏缝隙。每一步,都踏在他双剑尚未完全回收的“空窗”之中;连环斜线自左右逼近,像是将他方才的每一次进攻,原样反写回去。

那是……彻底读懂了他的节奏。

「桐人……被逼退了?」

艾基尔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笃定。

莉法的身体绷得发紧,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连一直稳如山岳的尤金将军,也终于低声吐出一句:

「这女孩……太强了。黑衣剑士……难道真的会在这里止步吗……?」

然而,就在不安在众人心中蔓延的同时——

莉法看见了。

在桐人被连续逼退、几乎贴上防线边缘的那一刻,他的嘴角,竟然微微扬起。

那不是苦笑,也不是逞强。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畅快——像终于有人站在了他面前,逼他用尽所有力量,才能继续前行。

她怔住了。

因为她忽然明白:哥哥并非被逼入绝境,而是终于遇见了那个,能让他在全力以赴之中,仍感到自己还在向前的人。

有纪的攻势仍如暴风骤雨般压迫而来,黑曜石长剑在桐人胸前织出细密的光网。两人的距离,已近到连彼此的呼吸都仿佛在空气中相互触碰。

就在这一瞬——

桐人的身形忽然一沉。

那不是单纯的下蹲,而是整个人的“存在感”被压缩进地面。他几乎贴着草皮滑行而出,像一抹被重力拖拽的影子,从有纪再度刺来的剑锋下侧身掠过。重心压到极限,膝盖弯曲,鞋底在泥土中擦出一声短促而干脆的低鸣。

与此同时,他将右手的「天籁羁绊之剑」反握入掌,剑柄朝前——那一瞬间,他的姿态已彻底脱离了“剑士”的范畴。

那是属于生死边缘的动作。

场边的莉法心口猛地一缩,像是瞬间读懂了哥哥的意图,忍不住脱口而出:

「喂、等等,哥哥你这也太——」

她的话被自己的惊愕打断,下一秒便咬牙补完:

「太不讲理啦!!」

桐人的身体骤然前倾。

借着低伏滑行尚未消散的惯性,他一记凝聚了全身力量的直拳猛然轰出——

「咚!!」

反握的剑柄狠狠撞进有纪的腹部。

那不是斩击,也不是剑技,而是最原始、最粗暴的打击方式。冲击在空气中炸开成一声沉闷的回响。

「唔……!」

闷哼几乎被震荡吞没。有纪的身体被那一下硬生生震退数步,脚步踉跄,险些失衡。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将黑曜石长剑重重杵地,剑尖切入草皮,这才勉强稳住身形。紫水晶般的瞳孔猛然放大,写满了无法理解的震动。

——用拳头?

——而且,还是打在腹部?

整座广场在这一刻坠入真空。

没有惊呼,没有议论,就连呼吸声都像是被那一下打散在空气里。

「哥哥你也太狡猾了吧……」

莉法扶住额头,语气介于担心与无奈之间,「对一个看起来连十五岁都不到的女孩子用这种招……你也好意思啊……」

然而下一秒,有纪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身体仍在细微颤抖,她却忽然笑了出来。

那不是苦笑,也不是逞强,而是一种纯粹得近乎耀眼的笑意——像风中被点燃的火星,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她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的弧度仿佛在回应一个无声的发现:

原来,你也是这样的人啊。

桐人没有追击。

他只是站在原地,黑色双剑自然垂落,呼吸平稳,目光沉静,像是在等待她真正站稳。

片刻后,他也轻轻笑了。

笑声止歇,两人重新对视。有纪挺直身体,脚尖一转,黑曜石长剑微微抬起。那一瞬,仿佛整个战场的气息都凝结在他们的目光之间——

不再是胜负。

而是某种近乎庄严的确认。

下一刻,两人同时踏出。

黑与紫的身影再度在空地中央交错,剑风如旋涡卷起,光刃与残影在视野里拉成紊乱的轨迹。呼啸声层层叠合,仿佛要将广场本身连同所有观战者的呼吸一并吞没。

就在某个几乎无人察觉的瞬间,桐人的脚步微微一顿。

右手的「天籁羁绊之剑」笔直刺出。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试探性的弧线。剑尖精准地锁定有纪右肩护甲与锁骨之间那道细小的缝隙——迅捷、冷静、如同在无数次生死瞬间里反复验证过的答案。

桐人确信,这一击不可能被躲开。

然而——

有纪的紫色瞳孔里,没有一丝慌乱。

她的视线稳稳捕捉住那道逼近的剑尖。那一刻,桐人的心脏猛地一震:她……看见了?

就在这个念头尚未落定之时,她的嘴角忽然勾起了那抹熟悉的淘气弧度。

身体向后极限仰倒。

剑尖几乎贴着她胸前的护甲掠过,擦出一线冰冷的风声。紧接着,她顺势翻身后空翻,像一片被风抛起的紫色羽毛般落回地面,身体紧贴地面,而桐人的那一刺因彻底落空而带走了重心,双方的距离在一瞬间被拉近到近乎贴身。

按理来说,她已经不可能再反击。

但她做到了。

有纪没有再挥剑,而是收起剑势,身体骤然前倾——以肩膀狠狠撞向桐人的胸口。

「咚——!」

那是一声沉入骨骼的闷响。桐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硬生生震退数步。待他稳住身形抬起头时,眼中已满是无法掩饰的惊讶。

而有纪已重新举起黑曜石长剑,站姿干净利落,朝他露出一个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笑容,仿佛在无声地说——

诺,这是还你刚刚那一下腹击拳的。

桐人怔了一瞬,随即失笑出声。有纪也毫不遮掩,跟着笑了起来。两人的笑声在尚未散尽的剑风中短暂交错,轻得像是战斗本身为他们让出的一丝空隙。

然后,她的表情忽然收敛。

紫水晶般的瞳孔沉静下来,透出前所未有的认真——那是无声的宣告:下一击,我要认真了。

桐人也随之敛去笑意,双剑微抬,回以同样专注而平稳的目光。

来吧。

下一瞬,有纪动了。

她的身影几乎以“消失”的方式脱离原位,再出现时,已贴近到桐人的面门之前——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黑曜石长剑「咻」地一声向后回拉,剑身缠绕着蓝紫色的残光,像是将空气本身一并扯开一道细长裂缝。那并非普通的起手动作,而是剑技即将启动的明确征兆。

「呀——!」

在这场决斗中,她第一次发出那样英气、清亮、带着锋芒的呼喊。短促,却仿佛在一瞬间将整个广场的时间钉死。

紧接着——

一记直刺,自极近距离精准贯入桐人的左肩。

蓝紫色的光效在命中的瞬间炸开,如水纹般向四周扩散。就算不在僵硬状态,这一刺也几乎无法闪避;而她选择的距离,更是将一切回避的可能彻底封死。桐人的身体被迫一沉,重心像被钉在原地。

然而,这仅仅是开端。

那一刺没有抽回,而是顺势沿着桐人的受力方向向右下方推进,剑光在下一瞬骤然分裂——化为令人窒息的五连突刺。每一击都干净、俐落、毫不拖泥带水,仿佛将“贯穿”这个概念在一瞬间重复了五次。

桐人根本来不及格挡。

五道攻击漂亮地命中他的身体,HP条在视野边缘几乎是“跳跃式”下坠,眨眼间被削进了黄色区域。

可桐人的思绪,却在更高的速度层面运转。

他对单手直剑系剑技的熟悉,早已刻进神经。那种启动节奏,那种连段构成——绝不属于任何既有剑技。

只剩下一个答案。

——原创剑技,OSS。

这孩子……竟然能创造出这种层级的五连突刺。

判断尚未完全落定,有纪已经将仍残留着光影的长剑高高举向左上方。那姿势再明确不过——五连击不是终点,剑技仍在延伸。

桐人的胸口,在这一刻第一次涌上真正意义上的战栗。

如果再承受同样的连击,HP 将毫无悬念地归零。

而更致命的是,他此刻所处的位置,几乎不存在闪避空间。

然而,他的嘴角却在这一瞬轻轻扬起。

那是被逼至极限时才会浮现的、属于剑士的清醒——终于确认了“必须用尽一切来回应”的答案。

有纪似乎捕捉到了那份变化。她举剑的动作没有停,紫色瞳孔却微微放大,像是预感到对手即将揭开底牌。

下一刻,桐人将力道彻底灌注进双剑。

「喝——!」

他启动的,是由自己亲手构筑的 OSS 七连击——《七大罪》。

黑与紫的炫目光芒在广场中央正面相撞,仿佛两股意志迎面撕裂。绝剑的剑尖延续着方才五连突刺的轨迹,由桐人的右肩斜划向左下方,在空中描绘出一个耀眼的 X 字型伤害光效。

与此同时,桐人的双剑也在同一瞬间反击——

五道斩击依序落在有纪胸前的黑曜石护甲上,留下一连串清晰可见的光痕。那并非蛮力的宣泄,而是《七大罪》前段连击精确到残酷的逼位与破势——强行扭转对手的剑线。

五连击结束。

一瞬的寂静,如冰般压落。

双方,仍旧站立。

有纪的 HP 被削去了一大截,已经滑入黄色区域的底端,几乎贴着红色边缘;而桐人的状况则更为危险——他的 HP 已坠入红血残存状态,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光量,像随时会熄灭的火星。

——绝剑的 OSS 威力到底有多惊人……不对。

桐人立刻捕捉到更关键的事实。

有纪的黑曜石长剑,仍在散发着蓝紫色的光芒。

她的剑技,还没有结束。

少女再次回收剑身,动作干净得像在重排呼吸。剑尖稳稳锁定桐人胸口——正是方才那道 X 字型伤害光效的交叉点。那里,几乎等同于视觉与判定意义上的“必杀核心”。

十一连击。

也就是说,这正是莉法口中曾提及、被绝剑当作赌注的奇迹 OSS。

桐人在心底短促地感叹了一声。除了无与伦比的速度与威力之外,这套连段本身也漂亮得令人心悸——像一首被精心谱写的剑之乐章,而此刻,最后的终止音符正要落下。

可他的嘴角,却再次轻轻扬起。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七大罪》,也只走到第五击。

还有最后两击,尚未发出。

——他的 OSS,也一样还没结束。

「喝——!」

低喝声从胸腔深处炸开。

在那一声短促的呼喊中,桐人的第六击,与有纪的第十一击——正面相撞。

左手「黑色鞭痕」的剑尖,与她黑曜石长剑的剑尖,在毫无偏差的零距离里正面硬碰!

「锵——!!」

那已经不是金属的声响,而像是空气本身被撕裂的爆鸣。冲击波在两人之间炸开,化作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四周横扫。

艾基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弓下身体,左臂将莉法牢牢护进怀里,右臂同时压住雷根;克莱因则顺势缩到他魁梧的背影之后,连呼吸都不敢多露半分。

而一直双臂抱胸、从容旁观的尤金将军——

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惊色。

他抬起双手护住面门,身体微微弓下,用臂膀硬扛那股爆散的冲击,外袍被气浪掀起,几乎要被撕裂开来。

而有纪的十一连击,也在这一记正面剑尖对撞中被强行截断。

蓝紫色的光芒像碎裂的星屑般在空中散开,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骤然放大——

因为桐人的第七击,已经落下。

天籁羁绊之剑自上而下斩向她的面门,斩风如同一道黑色瀑布倾泻而下,几乎不给任何喘息与闪避的余地。那是《七大罪》的终章——也是将一切送入归零的最终裁决。

就在那一刻,有纪却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又极其纯粹的笑容。

那不是释然的放弃,而像是长久追寻终于抵达的答案。

欣慰、满足、开心——所有情绪在一瞬间重合。

败在「他」的剑下,自己心中已无半分遗憾。

于是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平静地迎向那道终章。

——然而下一瞬,她却察觉到了异常。

风势,变了。

那原本应当如断头台般落下的重量,在命中的前一刹那,被某种意志强行压住。锋芒仍在,却失去了“斩尽”的残酷。

桐人……收力了。

第七击依旧落在她身上,黑色的光芒在她胸前炸开,她的 HP 条也因此坠入红色区域——

却在归零之前,停住了。

像被留下一口呼吸般,残存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有纪怔住了。

她缓缓睁开眼,抬起头,迎进桐人的视线。

那张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眼中没有胜者的高傲,也没有施舍般的怜悯。

只有一种温柔却锋利的情绪——

像是在无声地说:

「谢谢你,愿意用全尽力与我战斗。」

那不是安慰。

那是两名剑士之间,最深层的敬意。

有纪在这一瞬明白了一切。

她也回以极轻的一笑,呼吸仍急,却仿佛将某个答案稳稳收进胸口。

而她的硬直——也在此刻,悄然结束。

桐人仍处于《七大罪》终章后的冷却僵硬之中。

双剑尚未完全回收,防御的衔接出现了仅有一瞬的空白。

对旁人而言,那只是眨眼的误差。

对有纪来说,却是足以书写结局的时间。

她握紧黑曜石长剑。

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四连击发动——

「垂直四方斩」。

剑光在空中纵横交错,如同从上而下刻出的十字。

四道斩击干净利落地贯穿桐人的防线。

在莉法、艾基尔、克莱因、雷根,以及所有围观玩家的惊呼声中——

桐人的身影,化作了残存之火焰。

紧接着,系统的胜利 BGM 在圣母圣像广场上空缓缓响起,

如同为这场剑与灵魂的对话,落下最终的音符。

静寂。

那是一种连风声都被吸走的空白。

桐人化作的残存之火焰在广场中央缓缓飘散,而整片圣母圣像广场,却在这一瞬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

仿佛有什么在空气深处被点燃。

「好厉害!七十一连胜了!」

「连黑衣剑士也没办法阻止她吗?!」

「绝剑!绝剑!绝剑!」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雷霆般轰然爆发,层层叠叠向四周席卷。玩家们像是直到此刻才重新学会呼吸,喊声、掌声、口哨声混杂成失控的浪潮,将整个广场推向沸腾的边缘。

然而——

就在这场狂热的中心,有纪却一动不动。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熟练地拉起裙摆鞠躬谢幕,也没有露出那抹熟悉的天真笑容。

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桐人消散后仍残留在地面的残存之火焰。

仿佛整座广场的喧嚣,都被她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随即,桐人的残存之火焰被同伴们团团围住。

克莱因、艾基尔、雷根与莉法几乎同时冲了上去。莉法一边抬手施放恢复术,一边嘴上依旧毫不留情:

「真是的……哥哥你到底在搞什么啦!」

淡绿色的光粒在火焰中迅速汇聚,桐人的身影随之重新凝结。复活光效尚未完全散去,他就被莉法一把揪住肩膀,带着又气又急的语调抱怨:

「我还以为你会赢呢!哥哥!」

桐人站稳后失笑,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神情温和得几乎让人忘了他方才才从那场生死般的决斗中退场。

就在这时,桐人感到了一道目光。

那并非来自人群的炽烈注视,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过分专注的视线,仿佛在喧闹之中只为他一人而存在。桐人微微一怔,抬起头,正好与有纪的目光相对。

他轻轻拍了拍莉法的背,示意她松手,随后迈开脚步,朝广场中央走去。

四周依旧回荡着为「七十一连胜」而沸腾的欢呼,仿佛整个世界仍沉浸在胜利的余温之中。但当桐人与有纪在圣母像前再度相对时,属于他们的那一小片空间却像被无形的薄纱包裹,悄然沉静下来。

两人静静地对望。

一人嘴角含着余战后的温柔笑意,像刚从风暴里走出;

一人紫水晶般的眼瞳澄澈如水,清晰映出对方的身影。

在这一刻,胜负已然退居幕后。

剩下的,只是剑与剑、心与心在战斗之后完成的无声确认。

有纪的视线在桐人脸上停留了几秒,紫色的瞳孔里浮现出困惑、迟疑,还有某种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终于,她低声开口:

「……你,放水了。」

那不是指控,更像是一种带着颤意的确认。

桐人几乎没有犹豫,便点了点头。

「嗯。」

这个回答干脆得近乎残酷。有纪微微一怔,又追问了一句:

「为什么?」

语气不像是在追究理由,反倒更像是在寻找一个能让心安放的答案。桐人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才低声回应:

「因为我很清楚——」

他的声音被四周尚未平息的喧闹切去了一角,却仍旧清晰地落进她的耳中。

「这一场,应该属于你。」

圣母像前的风轻轻掠过。有纪的左手不自觉地覆上黑曜石护甲上端那枚刻着的圣本笃十字架,指尖一点一点收紧,仿佛要抓住某个正在滑落的重量。她的身体微微发抖,神情在一瞬之间变得复杂而脆弱。

她望着眼前这个曾将自己逼到极限,却在最后一刻收回锋芒的剑士,紫水晶般的瞳孔里掠过一道细小却深刻的波动。

绝剑低垂着视线,缓缓闭上了眼睛。

沉默,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

随即,她抬起头,手也从胸甲上的十字架离开。那一瞬,紫水晶般的双眼重新亮起,仿佛刚才的动摇从未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几乎无法移开视线的耀眼光芒。她露出那抹招牌式的灿烂笑容,用带着些许男孩子气的爽朗语调说道:

「嗯~太棒了!就决定是这位大哥哥了!」

那语气不像是在征求意见,更像是对命运作出的断言。她重重点了点头,仿佛终于在长久的寻找之后,替自己下了一个重要的结论。

「我一直在找能让我有感觉的人。现在终于找到啦!大哥哥,你等一下有空吗?」

桐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怔,下意识眨了下眼,才有些迟疑地回应:

「嗯……是没什么事啦……」

话音未落,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有空”究竟意味着什么,有纪已经毫无预警地伸出右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触感微凉,却仿佛在一瞬间跨过了所有防备,直接落在他心口深处。

「那么走吧。」

桐人彻底愣住,几乎是反射性地追问:

「去、去哪?」

有纪只是轻轻一笑,没有回答,只留下那句带着不可抗拒意味的——

「去了你就知道了。」

下一刻,她背后那对如蝙蝠般的半透明妖精之翼倏然展开。翅膜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辉,仿佛无数星屑同时点亮。她双足离地,振翅而起。

而桐人——还被她牢牢握着手。

「呃、等……!」

他只来得及发出半截慌乱的声音,身体便被一股向上的牵引力拖离地面。他连忙展开背后的翅膀,脚尖在地面上勉强一点,这才稳住身形,被迫跟着升空。

有纪回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抹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笑容,随即再次振翼,握着他的手腕,几乎以火箭般的速度向天空猛然拔升。

风声在耳畔轰鸣,下方的喧闹迅速被抛在身后。

莉法的尖叫在空气中拉出细长的尾音——

「等、等等!哥哥你们要去哪啊——!」

却只来得及在风里碎成回声。

艾基尔、克莱因、雷根也同时仰起头,脸上写满了彻底失去理解能力的空白;而尤金将军仍旧双手抱胸,站在原地,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能说清的目光,静静注视着那两道越飞越远的身影。

桐人没有回头。

风切过脸颊,他的视线只锁定在前方那道在天空中牵引着他的背影——纤细,却稳如直线;那只握住他手腕的手,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半分松动,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一刻,不容退却。

而就在这极速上升的过程中,他忽然明白了。

这并不只是一次意外的邀约,也不仅仅是剑与剑之间的相互认可。

那更像是某段被命运搁置了太久的章节,终于在这一刻,被她亲手翻开。